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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余烬与新生(上) ...

  •   喀尔巴阡山的逃亡在第七天画上句号。

      沈宴带着一身山林间的寒气与硝烟味,踏上了回国的飞机。舷窗外云海翻腾,他闭着眼,指间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已耗尽电量、彻底沉寂的纽扣通讯器。烈酒信息素收敛在疲惫的躯壳下,唯有眼底沉淀着未散的锐光与更深的忧虑。林秀兰和证据已移交,旧案链条的关键一环终于扣上。但他清楚,真正的硬仗,在云的彼端。

      几乎同时,北山市郊废弃工厂的锈铁门在夜色中被推开。

      凛知许将几乎无法行走的姜笛扶上车时,雪松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姜笛的状态比预想的更糟,伤痕累累,气息虚弱,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火光。

      “都结束了。”车子启动,凛知许打破沉默,声音平稳。“林护士的证词很完整,加上你之前复原的药理数据和运输记录,当年的事……脉络已经清晰。”

      他用了“当年的事”,没有提具体人名,但两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姜笛靠在椅背上,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没有沉冤昭雪的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三年追逐,几度生死,真相终于攥在手中,可换来真相的那个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车子驶入军队家属院,森严的大门在验证身份后缓缓打开。凛知许将车停在姜笛家楼下。

      “需要我……”

      “不用。”姜笛打断他,声音嘶哑 “我自己上去。”

      他推开车门,动作因脚踝的刺痛而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头也不回地走向单元门。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像一根绷到极限、却不肯弯折的弦。

      凛知许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雪松气息无声弥漫。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点燃了一支烟(他极少吸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门后的风雨,外人无法遮挡。

      ---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姜笛倚着冰凉的金属壁,呼吸间是医院消毒水和陈旧血迹混合的浑浊气味。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那个堆满了画册、颜料罐、还有某个小家伙硬塞进来的各种奇怪小玩意的空间。那里有夏俞留下的气息,有他们偷偷分享的零食,有压在抽屉最底下、画着蠢笑脸的便签条。他需要那些东西,需要那些鲜活的、吵闹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来填满此刻胸腔里那片冰冷的、被真相掏空的荒漠。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开了。

      灯光流泻而出,明亮得刺眼。

      姜笛僵在门口。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空气中没有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只有浓烈到呛人的百合香氛,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甜腻的Omega信息素气味。客厅整洁得像样板间,每一件物品都摆在最规整的位置,地板光可鉴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客厅一角——那里原本有一个藤编的矮架,上面总是乱七八糟地堆着夏俞的画册、没吃完的零食包装、游戏机、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陶瓷娃娃(夏俞声称那是他的“灵感源泉”)。现在,藤架不见了。墙壁空白,仿佛那里从来不曾存在过任何东西。

      心脏猛地一沉。

      他踉跄着冲进客厅,目光扫过书架——原本挤在医学大部头旁边的那几本星空图册和漫画不见了。电视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夏俞自己烧制的“星空杯”消失了。甚至连冰箱门上,那些夏俞贴上去的、写着“姜笛是大笨蛋”的卡通磁贴,也一张不剩。

      消失了。所有属于夏俞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妈?”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母亲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到姜笛,她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担忧与怒意的复杂神色。她身后,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客厅里还坐着一位穿着藕荷色连衣裙、低头摆弄着裙角的陌生Omega女孩,看起来年纪很轻,信息素正是那股甜腻气味的来源。

      “你还知道回来?”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姜笛没有理会母亲的指责,他的视线死死盯住那片空白的墙角:“夏俞的东西呢?”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更冲:“扔了!烧了!留在家里干什么?招晦气吗?”

      “烧了?”姜笛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不懂它们的含义。他向前迈了一步,脚踝传来钻心的痛,但他浑然不觉 “你凭什么烧他的东西?那是他的!是我的!”

      “你的?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你的?”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和恐惧 “姜笛,你看看你自己!这几年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整天阴阴沉沉,魂不守舍,书不好好读,就知道钻牛角尖!惹出多少事情?这次更离谱!失踪好几天,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闲话吗?你知道你爸在单位多难做吗?”

      她指着那个Omega女孩,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苏婉,你苏伯伯的女儿,刚从学院毕业。信息素匹配度测试结果很好,性子也乖巧。我们两家商量好了,等你毕业,就先把婚事定下来。你收收心,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联姻。订婚。

      这两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姜笛的耳膜。他看看满面怒容、眼神却带着不容反抗决绝的母亲,看看沉默却明显默许的父亲,再看看那个完全陌生、仿佛一件待估价商品的Omega女孩。

      荒谬。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为了追查一个真相,几乎赔上性命,带着满身伤痕和终于厘清的旧案脉络回来,等待他的不是港湾,而是一场彻底的“清扫”和一场精心安排的“拍卖”。他们烧掉了夏俞存在过的证据,现在,还要把他未来的自由也一并烧掉,焊死在一个“安稳”的框架里。

      檀香信息素不再沉静,也不再是面对外敌时的冷锐,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濒临爆发的、带着血腥气的沉郁风暴,在客厅有限的空间里无声咆哮。S级Alpha的威压让那个叫苏婉的女孩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父亲皱了皱眉,释放出属于他的A级Alpha气息,试图抗衡:“姜笛,注意你的态度!你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姜笛笑了,那笑容冰冷破碎,眼底却一片赤红 “烧掉我挚爱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为了我好?不问缘由安排我的婚姻,是为了我好?把我当成一件需要摆在正确位置的家具,是为了我好?”

      他的目光扫过父母,扫过这个整洁冰冷得陌生的“家”,最后落在自己缠着绷带、沾满污渍的身上。

      “姐姐的事,我查清了。”他忽然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该负责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夏俞的事,我也会查到底。”

      母亲脸色骤变:“你还要查?!你非要……”

      “妈。”姜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从你们烧掉夏俞东西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姜笛!你给我站住!”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怒。

      父亲猛地站起来:“你想干什么?离家出走吗?你知道后果吗?”

      姜笛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后果?”他低声重复,然后拉开门,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早就活在后果里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母亲的呼喊,父亲的怒斥,还有那个陌生Omega惊恐的视线。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一级一级走下台阶,脚步很慢,却很稳。脚踝依旧疼痛,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出单元门,夜风带着初夏的微热拂过面颊。他抬头,看见凛知许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窗开着,一点猩红在驾驶座明灭。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凛知许掐灭了烟,什么也没问,只是发动了车子。

      “有地方去吗?”车子滑入夜色,凛知许才开口。

      姜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沉默了几秒。

      “去学校。实验室。”他说 “还有些数据……要最后核对。”

      凛知许点了点头,调转方向。

      车子无声行驶。檀香信息素在车厢内缓缓沉淀,不再暴烈,不再沉郁,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处那一点愈加清晰、再也无法动摇的冰冷星火。

      家已烧成灰烬。

      前路再无归途。

      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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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着玩的真的真的!不要骂主播!可能有时候会缺字,多字,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