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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篮球赛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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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体育馆被盛夏的热浪死死裹着,连通风口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暖烘烘的闷意,丝毫散不去攒了一上午的燥热。
空气里飘着塑胶地板被烈日晒得发软的淡味,场上奔跑的男生们渗出的薄汗味,前排女生发梢间清甜的洗发水香气。
还有角落里贩卖机飘来的冰饮甜味,几种气息搅在一起,闷得人鼻尖发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黏稠的热意。
篮球狠狠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沉闷又有力,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伴着球鞋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吱呀声。
观众此起彼伏的呐喊像浪头一样在穹顶下撞来撞去,翻涌不息,几乎要把整个体育馆的屋顶掀翻。
谭毓慈被沈恣玲半拖半拽地挤在观众席最前排,胳膊肘抵着冰凉的铁栏杆,试图借那点凉意驱散燥热,可手心却全是细密的汗,黏腻得难受。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尖锐的塑料边缘硌得指尖发疼,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飘到了别处。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胳膊上,浅蓝色的布料被后背渗出的汗浸得有点发潮,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她也没心思抬手整理。
领口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轻轻掀动,发丝黏在发烫的颈侧,她一双眼睛却下意识地在入口、过道、人群缝隙里来回扫。
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攥着,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又慌又痒,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急促。
“老婆!你快看记分牌!因为蒋正清他们班已经领先十分了!”
沈恣玲整个人都快扒在栏杆上,上半身探出去,兴奋得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指着球场中央。
“他今天穿一号球衣,刚才那个腾空扣篮也太帅了吧!不过……我还是更想看卢晋山,霍嫣凝说他肯定会来,怎么到现在还没影啊?”
谭毓慈只是心不在焉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牢牢黏在体育馆入口那片亮得晃眼的地方,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场上半分。
迎新篮球赛的半决赛打得正凶,场上球员跑得满头大汗,宽松的球衣湿淋淋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紧实的线条。
蒋正清作为校篮球队队长,天生就是球场的主角,假动作晃人、变向过人、三步上篮一气呵成。
每一次球擦着篮网空心入网,都能引来一阵女生尖细的尖叫,暗处的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亮成一片细碎的星子。
可谭毓慈的心思,半分都没在这场精彩的比赛上。
从进场坐下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等那个清瘦挺拔、自带清冷气场的身影出现。
哪怕明知道他或许只是顺路来看一眼,或许根本不会为谁停留,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在燥热的人群里,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忐忑。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人群忽然猛地一乱。
原本喧闹的议论声陡然拔高了一截,像被按下了某个兴奋的开关,连球场上正弯腰运球的蒋正清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抬头望了过去,嘴角还挂着运动后的张扬笑意。
谭毓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卢晋山来了。
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穿宽松T恤、短裤、运动鞋,而是一整套利落的黑色紧身训练服,显然是刚结束足球训练,或是准备随时奔赴球场。
上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小截干净白皙的锁骨,银色拉链头是亮眼的荧光绿,手臂两侧也印着同款荧光绿的小猫爪印,低调又特别,在一片杂乱的穿着里格外醒目。
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褶皱都理得平整,整个人利落得不像话,没有半分多余的散漫。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头顶刺眼的灯光下,反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的白光,将他周身的清冷气质衬得愈发明显。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习题册,指尖稳稳捏着书角,书页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像是刚从空调十足的图书馆直接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朋友拉来了这片喧嚣之地。
周身那股安静到近乎冷淡的气质,和体育馆里燥热、喧嚣、荷尔蒙乱飞的氛围格格不入。
却偏偏像一块最显眼的磁石,一瞬间吸走了全场大半的目光,连场上的比赛都瞬间失了几分颜色。
“天呐,是卢晋山!”
“他居然真的来看篮球赛了?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只泡图书馆和足球场呢!”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比蒋正清还戳我,又帅又是学霸,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听说他还是校足球队队长,文武双全,这种男生根本不是我们能碰的吧,看看就好。”
女生们压低了声音,却又克制不住激动,细碎的议论像毛毛雨,密密麻麻飘进谭毓慈的耳朵里。
她每听一句,心口就轻轻酸一下,又甜又涩,堵得慌,连握着水瓶的手指都收得更紧了。
那么多人喜欢他,那么多人仰望他,他本就是这样耀眼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某一个人。
她就那样看着卢晋山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脚步不疾不徐,姿态从容,哪怕身处拥挤燥热的人群,也依旧自带一方清净的小天地。
周围那些直白的、好奇的、害羞的目光,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只偶尔偏过头,和身边同行的男生低声说一两句话。
声音清冽干净,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都能隐约听见一点凉丝丝的尾音,像初秋清晨拂过草叶的风,一下子吹散了周遭的闷热。
谭毓慈的脸颊“唰”地一下烫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拧矿泉水瓶的瓶盖,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盖子拧开,手心的汗越来越多,连瓶身都变得滑腻。
直到沈恣玲忽然用力戳了戳她的胳膊,她才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正好对上卢晋山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很轻,像风掠过平静的湖面,没有过多的情绪,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可就是这短短一秒。
谭毓慈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致,耳边“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喧闹都瞬间退了下去,篮球声、呐喊声、议论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疯狂作响。
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一声,从发软的指尖滑落,骨碌碌滚到前排栏杆底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闹里格外显眼。
“老婆,你怎么了?!”
沈恣玲连忙弯腰帮她把瓶子捡起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笑,语气里满是打趣。
“看见卢晋山就紧张成这样,要不要这么明显啊?你的小心思全写脸上了!”
谭毓慈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红苹果,接过瓶子死死攥在手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慌乱的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滑了。”
而球场边,蒋正清刚打完一个快攻,落地时重重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他抹了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把篮球扔给队友,径直走到场边,对着不远处的卢晋山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痞气又张扬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清楚楚传过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卢大状元,你可算来了!知道的是来看球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体育馆占座学习的呢!”
卢晋山抬眼看向他,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嘴角,极淡地扯出一点笑意,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像冰面化开的一丝细纹。
“刚解完一道解析几何,来晚了。”
“得了吧你。”
蒋正清拧开运动饮料猛灌一口,喉结滚动几下,然后用球衣下摆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脸“控诉”地指向周围不停偷看的女生,语气里满是假装的委屈。
“你自己看看,你一进来,我这主场的风头全被你抢光了。刚才我扣篮的时候,她们喊得有气无力,你一进门,这尖叫差点把体育馆顶给掀了。”
他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人都笑出了声,连卢晋山身边的男生都跟着打趣。
“蒋队,谁让你只是篮球特招生,人家卢晋山是中考状元,这差距摆在这儿呢。”
“中考状元怎么了?”
蒋正清不服气地挑眉,伸手拍了拍卢晋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弟间的随意。
“他踢球还得喊我一声师哥。再说了,论受欢迎,我蒋正清什么时候输过?也就是碰到你这个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
卢晋山没再接话,只是微微侧身,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安静坐下,把那本黑色习题册平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
目光看似落在奔跑的球场上,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书页边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谭毓慈坐在离他不远的斜后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侧脸,连每一根细微的线条都看得真切。
灯光温柔地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线条干净,不尖不钝,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隽,连抿着的嘴唇,都透着一种清冷又好看的弧度,让人移不开眼。
她悄悄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调到最暗,避免光亮引起注意,摄像头微微对准他的方向,想偷偷拍一张他安静的背影。
可手指悬在快门键上,悬了很久,心突突直跳,终究还是不敢按下去。
她怕被他回头发现,怕被周围人看见,更怕自己这份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心思,被当众戳穿,让他觉得困扰,也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老婆!蒋正清又得分了!”
沈恣玲的喊声猛地把她拉回现实,小姑娘依旧兴奋不已。
“不过卢晋山也太淡定了吧,旁边吵成这样,他跟入定了一样,居然还能看得进去书。”
谭毓慈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轻轻点头,心里却在小声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清冷,安静,疏离,对周遭的热闹好像永远提不起兴趣,除了刷题学习,除了绿茵场上的足球,其余的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时,蒋正清再一次突破防线上篮得分,干脆利落的进球引来新一轮尖叫。
落地后他特意转向卢晋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求夸的样子,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卢晋山只是慢悠悠抬了抬眼皮,冲他极轻地颔首,算是一个敷衍至极的回应,目光又落回了腿上的习题册。
蒋正清撇了撇嘴,一脸无趣地转身跑回球场,嘴里还小声嘟囔。
“这家伙,永远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真没劲,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比赛还在继续,蒋正清的表现依旧耀眼,可观众席上大半的焦点,却始终没从卢晋山身上移开过。
女生们的目光时不时偷偷飘过去,细碎的议论声一直没停,带着满满的憧憬与好奇。
连带着谭毓慈的心跳,也跟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一下、又一下,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卢晋山坐在人群里,独自安静的模样,周遭的热闹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忽然觉得,这样远远看着,不打扰、不靠近,就已经很好了。
他是悬在云端上的月亮,清辉万丈,遥不可及,受万人仰望。
而她,只是地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平凡又普通,连靠近他光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能这样安安静静仰望他的光,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中场休息的哨声尖锐地划破喧嚣,场上的球员纷纷松了口气,四散着走向场边补水休息。
蒋正清擦着汗走到场边,把搭在臂弯的毛巾往卢晋山怀里一塞,语气随意:“帮我拿一下,我去买瓶水,渴死了。”
卢晋山接住毛巾,随手放在腿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蒋正清却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谭毓慈的方向,笑得有点促狭,带着兄弟间的八卦。
“那个叫谭毓慈的小美女也在,就是你哥托你照顾的那个,你可得上点心,别让人家觉得你这个大学霸,太冷太不近人情了。”
卢晋山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来,视线直直落在谭毓慈身上。
谭毓慈心脏一紧,像被人抓了个正着,慌忙把视线移开,假装认真看球场地上的标线,耳根却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红。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很快又舒展开,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
蒋正清挑了挑眉,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挤去。
而谭毓慈的心跳,却在那一道短暂的对视里,再一次彻底失控,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偷偷滋生的情绪——酸涩,又甜蜜,像一颗裹着薄糖的青梅,在心里慢慢化开,甜意裹着微酸,缠得人心头发软。
中场休息的人流开始涌动,观众席上不少人起身走动、去洗手间或是买水,原本拥挤的座位空出不少缝隙,也让本就闷热的空气更加混乱。
沈恣玲早就坐不住了,热得直用手扇风,额头上全是细汗,拽着谭毓慈的胳膊就往楼下挤。
“走!去买瓶冰可乐,这鬼天气热死了,冰可乐才能救命!顺便看看能不能跟蒋正清要个签名,他刚才扣篮真的帅疯了!”
谭毓慈被她拽得脚步踉跄,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再一次掉在地上。
她的目光还黏在不远处的卢晋山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只是把腿上的习题册轻轻翻开一页,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指尖安静地划过书页上的公式与步骤,专注得仿佛置身无人之境。
周遭所有的吵闹、跑动、说笑,好像都与他无关,他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慢点、慢点……”谭毓慈小声念叨,眼睛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声音软软地劝。
“签名就算了吧,人家球员还要休息呢,别去打扰了。”
“怕什么,蒋正清看着就很好说话,大大咧咧的,肯定不会介意。”
沈恣玲不管不顾,力气大得很,拉着她就往人挤人的小卖部方向钻,人群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困难。
两人路过卢晋山座位旁的窄过道时,意外突然发生。
身后不知道是谁慌慌张张跑过,大概是赶着去买水,狠狠撞了一下谭毓慈的后背,力道不小。
她重心猛地一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卢晋山的脚边,停在他的运动鞋旁。
“对不起、对不起!”
谭毓慈吓得连忙道歉,脸颊“唰”地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手忙脚乱地弯腰想去捡瓶子,慌乱间,膝盖不小心轻轻撞到了卢晋山的小腿。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训练服传过来,清晰又真切。
谭毓慈像被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十足的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沈恣玲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对着卢晋山连连摆手道歉,语气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啊卢同学,她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太挤了,实在抱歉。”
一瞬间,周围好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趣,还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几道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谭毓慈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卢晋山的目光,正落在她低垂的头顶。
那道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压得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安静了不过两三秒,短得像一瞬,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只骨节分明、线条干净好看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卢晋山弯腰,姿态从容地捡起了那瓶滚到脚边的矿泉水。
瓶身沾了一点点地面的灰尘,他指尖极轻地拂了两下,动作轻柔又细致,然后稳稳递到谭毓慈面前。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指腹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打球、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双能写尽难题、能控住蓝球的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连阳光都偏爱地落在上面,镀上一层浅金。
“小心点。”
依旧是那道清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日里讲题时,多了一丝极淡、极软的温度,像冰面下悄悄流过的温水,一点点漫过心底,驱散了所有的窘迫与慌乱。
谭毓慈猛地抬头。
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又深邃,灯光落在里面,映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没有一丝不耐与嫌弃。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藏着一点淡淡的担心,很快又松开,恢复成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却让她心头一暖。
“谢、谢谢。”
谭毓慈伸手接过瓶子,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他的指腹。
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像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麻酥酥的,让她浑身一僵。
她心跳又是一顿,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攥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卢晋山没再说什么,收回手,安静地翻了一页习题册,指尖重新落在公式上,仿佛刚才这段小小的插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沈恣玲长长松了口气,拉着谭毓慈快步离开,走远了才小声嘀咕,心有余悸。
“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这种高冷学霸会生气摆脸色呢。没想到他看着这么高冷,人还挺好的,居然这么温柔。”
谭毓慈没说话,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的触感,微凉,干净,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里像悄悄揣了一颗水果糖,甜丝丝的暖意一点点漫开,连刚才后背被撞得那一下隐隐的疼,都彻底忘了。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卢晋山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看书,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连周身的清冷,都淡了几分。
小卖部前排着长长的队,闷热的空气里飘着冰饮的甜味,沈恣玲踮着脚尖往前望,不停念叨人太多,要排到什么时候。
谭毓慈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整颗心还停留在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反复回放着他弯腰捡瓶、轻声叮嘱的画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指尖淡淡的温度,挥之不去。
她想起他那句轻得像风的“小心点”,想起他轻轻拂去灰尘的温柔动作,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上弯,连眼底都浸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原来。
再清冷再高冷的人,也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温柔的瞬间,只在不经意间,展露给旁人。
就在这时,蒋正清拿着两瓶冰红茶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队伍旁的谭毓慈。
他挑了挑眉,痞气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又熟络,带着几分关心:“小美女,又见面了。刚才看你差点摔了,没事吧?没撞疼吧?”
谭毓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特意注意到自己,慌忙摇摇头,声音软软的:“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谢谢你关心。”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扶的你。”
蒋正清嗤笑一声,扬扬下巴,朝着卢晋山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打趣。
“刚才可是我们卢大学霸帮你捡的瓶子。他这人,平时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对谁都冷冰冰的,今天算你走运了,能让他主动搭话。”
谭毓慈的脸再一次红透,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她顺着蒋正清的目光看过去——卢晋山刚好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这边的目光。
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晃动的人影,再一次,与她的视线,稳稳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只是微微颔首,眼尾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也浅浅勾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温柔又克制,快得让人以为,只是灯光晃出的错觉。
谭毓慈的心跳,再一次,彻底失控,咚咚的声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喧闹。
沈恣玲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偷偷用力掐了掐她的胳膊,冲她挤眉弄眼,一脸“我懂了”的坏笑,眼底的八卦藏都藏不住。
谭毓慈慌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去看墙上的价目表,耳根、脸颊、脖子,全都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甜热的气息。
原来。
她这份藏了这么久、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的暗恋。
早就,藏不住了。
它落在慌乱的对视里,落在偷偷凝望的目光里,落在失控的心跳里,也落在他不经意的温柔里,昭然若揭。
当天的日记:
9月2日晴晚自习
今天是高一报道的第二天,也是我第一次,去看三中的迎新篮球赛。
老公拽着我挤进体育馆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要沸腾。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咚咚作响,沉闷又有力,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轻轻发颤,燥热的空气裹着各种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我本来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场上奔跑的球员也毫无在意。
可沈恣玲说,卢晋山可能会来,说他会来看蒋正清的比赛。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她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然后,他真的来了。
他穿着一整套黑色的训练服,上衣拉链和手臂上的猫爪印是亮眼的荧光绿,在一片花花绿绿的球衣里,干净又特别,一眼就能认出。
和周围那些欢呼雀跃、打打闹闹的男生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清冷的气场,像从另一个安静世界走来的人。
手里还紧紧拿着一本黑色的习题册,书页平整干净,像是刚从图书馆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踏入了这片喧嚣。
他一进门,整个体育馆的女生,都像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压着声音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卢晋山啊!”
“他居然来看篮球赛了?”
“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听见这些话,心口一点一点发酸,又甜又涩,堵得难受。
是啊。
这么优秀的男生,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人呢。
他是中考状元,是校足球队队长,长得又好看,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像天上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受所有人喜欢。
蒋正清在球场上真的很耀眼。
三步上篮、扣篮、突破,每一个动作都引来大片尖叫,闪光灯亮个不停。
可我一眼都没看进去,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卢晋山的身影跑,从他进门,到他坐下,一刻都不曾离开。
他坐在观众席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翻开习题册,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划过书页。
周遭所有的喧闹、欢呼、奔跑,好像都与他无关,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清冷又专注。
中场休息的时候,沈恣玲拉着我去买冰可乐,想躲躲燥热,也想凑个热闹要签名。
路过他座位旁边的过道时,有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重心不稳,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不停地道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满心都是窘迫与慌乱。
我怕他觉得我很笨,怕他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他讨厌我,怕他露出一丝不耐的神色。
然后。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沾了一点灰尘的矿泉水瓶。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带着薄薄的茧,是属于少年人的、好看的手。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去瓶身上的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然后递到我面前,声音清冽得像初秋的溪水:
“小心点。”
就三个字。
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我心湖里,投下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接过瓶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
微凉的触感,像触电一样,一瞬间传遍全身,麻酥酥的,让我浑身都僵住了。
我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恣玲拉着我快步离开,走远了还在说:卢晋山看着高冷,人还挺好的。
是啊。他真的很好,好到让我更加不敢靠近,却又更加心动。
后来蒋正清拿着冰红茶过来跟我说话,他笑着说,卢晋山平时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今天算我走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卢晋山刚好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轻轻落在了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好像还轻轻勾了一下,温柔得像错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淡淡的,却足够让我心跳加速。
原来,他早就记得我了。是因为卢晋川学长的交代吗?应该是吧。
毕竟,我这样普通的人,又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主动记在心里呢。
我翻开日记本,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嘴角一直在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知道,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天之骄子,站在最亮的地方,受万人仰望。
而我,只是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中等、小心翼翼活着的普通女生,平凡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可是。
喜欢一个人,好像是藏不住的。
它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会从心跳里漏出来,会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暴露无遗。
就像今晚的月亮,明明挂在遥远的天上,清辉万丈,遥不可及,却还是温柔地,照亮了我回家的整条路。
明天,还要和他在同一间教室上课。
还能一抬头,就看见他清瘦的背影。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