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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养病退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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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沅浅再次恢复意识时,鼻端萦绕的是熟悉的、带着药香的温暖气息。
是她郡公府疏影轩卧房的味道。
窗外天色已然昏暗,想来她已昏睡了大半日。
身体沉重得像是被碾过,喉咙里残留着灼痛和血腥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县主,您醒了?” 青黛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嬷嬷,县主醒了!”
很快,周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阿弥陀佛,您可算醒了!真是吓死老奴了……”
傅沅浅被青黛小心地扶着坐起,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县主先别说话,太医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又兼旧疾,需得静养,千万不能再劳神。” 周嬷嬷连忙将药碗递到她唇边,“这是刚煎好的安神定惊汤,您趁热喝了。”
药汁苦涩,傅沅浅皱着眉头慢慢咽下。
一碗药见底,周嬷嬷又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喉间的灼痛才稍微缓解。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
“从宫里回来,您一直昏睡,都快四个时辰了。” 青黛红着眼眶道,“太医来看过,施了针,说是暂无大碍,但务必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傅沅浅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真实的虚弱和疲惫。
这次“晕倒”,虽然有表演成分——那帕子上的“血”,是她事先含在口中的一小块调了色的糖膏——但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众目睽睽下的压力,以及故意引发的剧烈咳嗽,都实实在在地耗损了她本就孱弱的元气。
假戏,也需真做几分。
“郡公爷……” 她想起昏迷前那道冲过来的青色身影,和那个冷静指挥的声音。
周嬷嬷忙道:“郡公爷亲自将您从宫里送回来,又守着太医诊了脉,吩咐了下人好生照看,才去了前院。方才还遣人来问过您醒了没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郡公爷脸色……不太好。”
傅沅浅心下微沉。
任羡之“脸色不好”,是因为她这个“名义妻子”在重要场合突然咯血晕倒,给他带来了麻烦和额外的关注?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嬷嬷,” 她睁开眼,看向周嬷嬷,“今日之事,想必已传开了吧?”
周嬷嬷叹了口气:“宫里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怕是瞒不住的。不过县主放心,郡公爷已经吩咐下去,对外只说您是旧疾突发,需长期静养,不便见客。也递了话进宫,向皇后娘娘告罪。”
傅沅浅点点头。
这正是她想要的。
经此一事,“安平县主病重”的消息坐实,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闭门养病”,彻底从人前消失,真正开始她的“养老”生活。
至于任羡之怎么想……只要他不来深究,维持表面和平,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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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傅沅浅过上了名副其实的“静养”生活。
疏影轩的大门,除了每日固定来请脉的太医和送东西的下人,几乎不再为外人打开。
周嬷嬷严格执行着“静养”的指令,连青黛在屋内走动都放轻了脚步。傅沅浅每日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或榻上,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在天气极好、无风无尘的时候,被裹得严严实实,搀扶到廊下坐一小会儿。
郡公府仿佛真的将她遗忘了。
任羡之再未踏足后院。
只是,每日由陈管家亲自送来的东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补品或精巧玩意儿。
而是真正对症的、温和滋补的药材,炮制得法,显然是经过懂行之人的指点。
一些难得的地方志和游记孤本,内容有趣,装帧朴素,很适合消磨时光。
甚至还有几盆养得极好的、带着花苞的兰花,被小心翼翼地送来,摆在她窗前。
东西送得无声无息,附言也依旧是那几句客气话,但傅沅浅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
这是一种更细致、更切实的……关照。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警惕,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但她很快将那点波澜压了下去。
任羡之这样做,或许只是出于责任,或许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夫妻和睦”,又或许……有别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都与她无关。
她只需安心扮演好“病弱静养”的县主,不打扰,不越界。
人在病中,又无事可做,思绪便容易飘远。
那日桃花宴惊鸿一瞥的许多人影,在脑海中渐渐模糊,唯独两张面孔,却越发清晰。
一是姜枕眠。
原书的女主角,未来的将军夫人。宴会上,她坐在一群贵女中,并不算最扎眼,但那份沉静聪慧的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傅沅浅记得她看向任羡之时,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并非情愫,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惋惜?
书中写任羡之后来对姜枕眠情根深种,却始于更早。
傅沅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卷着一页书角,回忆着《将和》中的细节。
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任羡之还只是个体弱多病、因出身显赫却无父亲庇护而时常被其他宗室子弟排挤的小小郡公。一次宫中宴集,几个顽劣的孩子将他推搡到荷花池边,弄湿了他的衣裳,还抢走了他母亲新给的玉佩。
是当时同样年纪尚小的姜枕眠站了出来。
她没有大声斥责,只是用一种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稚嫩官腔的语气,条分缕析地指出了那几个孩子的错处,并搬出了宫规和彼此父亲的名头。孩子们被镇住,讪讪归还了玉佩。姜枕眠又将自己的干净帕子递给了浑身湿透、微微发抖的任羡之。
“郡公爷,擦擦吧。池边风冷。”
书中描写,那是任羡之第一次在冰冷的宫廷里,感受到不带任何利益计算的、纯粹的善意和维护。那方素帕,和女孩清澈坚定的眼神,就此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岁月流转,种子在遥望与欣赏中悄然生长,却终因时机与身份,未能开花结果。任羡之将那份情感妥帖收藏,化作了成全与守护。
傅沅浅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标准的男二剧本。美好,遗憾,又让人忍不住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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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绪飘荡间,桃花宴上另一张温婉含笑的面孔,也浮现在眼前。
靖安王妃,温清芷。
傅沅浅对这位王妃的印象,更多来自于《将和》书中那些零散的、却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而非那日宴会上短暂的一瞥。
书里写,温清芷是当朝大将军温凛的掌上明珠,与七皇子秦湛小相识,一同在宫学读书,是京城有名的青梅竹马。
她记得一段描写,是少年秦湛性子执拗,因与太傅争论某个典故的释义,被先帝斥责“冥顽不灵”,罚他抄写《谏太宗十思疏》百遍。秦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赌气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那时还是小姑娘的温清芷知道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了御膳房。她父亲是武将,她自小耳濡目染,性子也爽利,竟亲手擀了面条,用鲜笋火腿熬了汤底,又细细切了葱花,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然后,她端着这碗面,直接闯进了秦湛的书房。
“殿下跟自己较什么劲?学问可以慢慢辩,身子饿坏了可没处补!” 她将面碗往书案上一放,汤汁微溅,香气四溢,
“快吃!我爹说了,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少年秦湛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被她这风风火火、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冲,竟有些发愣。他看着眼前女孩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的坚冰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将那碗或许并不算顶美味、却饱含心意的汤饼吃得干干净净。温清芷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里带着笑。
后来秦湛登基后,有一次批阅奏章至深夜,忽觉腹中饥饿,吩咐御膳房做碗汤饼来。御厨精心烹制,用料讲究,他却只吃了一口便放下,对身边的老太监叹道:
“不及当年清芷做的那碗。”
傅沅浅当时看到这里,只觉得舌尖仿佛也尝到了那碗汤饼朴素的鲜美,和其中蕴含的少年情意。
又有一段,是温清芷及笄那年,随母亲入宫赴宴。宴席上,有宗室子弟借着酒意,言语间对她父亲的兵权颇有微词,暗指武将权重,非社稷之福。席间一时安静,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温清芷身上。
众人都以为,这位将门虎女或许会按捺不住脾气。谁知温清芷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上首的帝后盈盈一拜,声音清晰柔亮:
“臣女虽愚钝,亦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家父常教导,为将者,守的是国门,护的是黎民,手中的刀剑,从来只为抵御外侮,而非指向自己人。陛下圣明,四海升平,正是文武相济、君臣相得的盛世之象。不知这位兄长所言‘非社稷之福’,从何说起?莫非是觉得,我大周朝堂,竟容不下忠君卫国之臣么?”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父亲,又抬高了皇帝,更将对方隐含的挑拨之意轻轻挡回。那宗室子弟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先帝当场大笑,称赞“虎父无犬女”,温凛大将军更是抚掌欣慰。
而坐在席间的少年秦湛,看着那个在众人注视下依旧脊背挺直、眸光清亮的少女,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为他做汤饼、会和他斗嘴争吵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不仅有将门之后的飒爽,更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智慧。
从那时起,秦湛看温清芷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不同的深沉。
再后来,两人顺理成章成婚。书中描写他们新婚时,靖王府里特意辟了演武场,因为温清芷偶尔仍喜欢活动筋骨。秦湛得空时,甚至会陪她过几招,虽然总是“惜败”。春天,两人会策马去京郊踏青,温清芷的马术极佳,红衣白马,笑声洒满山野。那是远离朝堂纷争的、鲜活明亮的时光。
傅沅浅看书时,曾多么喜欢这一段。觉得在步步为营的权谋世界里,这一对青梅竹马、彼此了解又彼此扶持的夫妻,是难得的暖色。
可后来呢?
傅沅浅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后来,无心皇位的七皇子被卷入了夺嫡漩涡。为了那个位置,也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收起所有少年意气,在各方势力间斡旋。温清芷一直站在他身边,用她的智慧和背后的家族力量支持他。
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那段日子,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感情在风浪中淬炼得更加坚固。
终于,秦湛登上了帝位。
温清芷成了他的皇后。
故事似乎在这里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青梅竹马的恋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母仪天下。
可现实并非童话。
成为皇帝后的秦湛,肩上是整个天下的重担。他不能再只是温清芷的“湛哥哥”,他是君主,需要平衡朝堂,需要制衡各方势力,需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而温清芷,也不再只是靖安王妃。她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她必须端庄,必须大度,必须收起所有属于“温清芷”的恣意与锋芒。她不能再随意策马,不能轻易流露喜怒,甚至……不能独占她的丈夫。
因为皇帝需要子嗣,需要拉拢重臣,需要稳固皇权。
于是,后宫开始充盈起来。一个个年轻鲜妍的女子被送进来,背后代表着不同的家族与利益。每一次册封,都是一场政治交换。
温清芷坐在皇后的宝座上,看着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妃嫔,脸上保持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赢得贤德之名。
可书中写,她眼中那种曾经闪耀的、如同野外星辰般自由明亮的光芒,渐渐被沉重的凤冠和宫规磨去了。她变得沉静,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变得……越来越像一尊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玉雕。
秦湛依旧敬她,重她,信任她。遇到难决的政事,有时仍会来与她商议。她总能给出冷静中肯的建议。他们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夫妻,是最默契的君臣。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他不再是她可以随意闯入书房、递上一碗热汤面的“湛哥哥”。他是皇帝,需要维持帝王的威严与距离。
她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被罚而心疼、会为了维护父亲而当众辩驳的“清芷”。她是皇后,需要母仪天下的风范与克制。
书里有一段,让傅沅浅记忆犹新。
那是秦湛登基数年后,一次秋猎。温清芷换上久违的骑装,随驾出行。猎场上,她一时兴起,挽弓射中了一只麋鹿,动作干净利落,依稀还有当年红衣白马少女的影子。
秦湛在观猎台上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怀念与复杂。当晚宴饮,他多饮了几杯,回到寝殿,屏退宫人,看着卸去凤冠钗环、只着素衣坐在灯下的温清芷,忽然低声道:“清芷,朕今日……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靖王府演武场上的你。”
温清芷正在对镜梳理长发,闻言,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自己不再年轻、也少了鲜活气的面容,静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皇上说笑了。臣妾如今是皇后,早已不记得如何挽弓了。”
那一刻,秦湛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看着她挺直却疏离的背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对他笑、会与他争吵、会纵马山野的温清芷,已经被他亲手、也被这皇后的身份,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他们成了最亲密的陌生人,成了被至高权位捆绑、却再也无法触及彼此真心的“夫妻”。
傅沅浅看到这里时,曾掩卷长叹。她为那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最终走向如此结局而感到深深的惋惜,更为温清芷那样一个曾经鲜活明亮的女子,被皇后的身份一点点磨去棱角、失去自我而感到心痛。
如今,她穿进了这本书里,亲眼见到了尚且年轻、眼中还有飞扬神采的靖安王妃。
那份源于读者身份的惆怅,瞬间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
她忽然觉得,知晓未来,有时候并非一种优势,反而是一种残忍的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