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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巴扎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周嘉远和阿丽米热停好电瓶车,往大门里面走去。跟村里的冷清相反,中午时分,巴扎已经热闹起来。
      周嘉远还是第一次来巴扎。冲过水的石子路两旁,卖抓饭的、把子面的、拉条子的、凉皮凉粉烤肉烤包子的,人潮在香喷喷的热气中涌动着,小贩举着一米多长的肉串站在店门口招揽食客,店门口的一排排饭桌前,早已坐满了人。
      道路中间,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有卖零嘴的、卖玩具的、卖牛羊头杂碎的,卖烤蛋的架子上摆着鸡蛋、鹅蛋、鸽子蛋、鸵鸟蛋,还有卖麻糖的、卖切糕的,还有切着一牙一牙卖西瓜甜瓜的。要是谁渴了,或是噎着了,那就到卖石榴汁、卖沙朗刀克的摊位前来上一杯,那叫一个爽。
      穿过人群拐个弯的另一条路上,卖锅碗瓢盆的,摊位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白色的瓷碗瓷碟,卖铁具的,坎坎子、耙子、坎土曼、镰刀等等铁器一应俱全,摊位旁边,一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正坐在木凳子上,胡须上已经打上了泡沫,老剃头匠正在一条挂在凳背上的翻毛皮带上刮着剃刀。
      卖调料用品的,各式各样的框子里摆满了样式繁多的粉末。卖布料的摊位上,放着一卷卷或者平铺着一块块带着各种花纹样式的艾德莱丝绸。
      卖中药的摊位前排上了队,一位顶着圆帽子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在给客人把脉。还有卖帘子的、卖锁子的,卖帽子的卖衣服鞋子的,一眼望不到头。
      如果不从这个方向走,而是到反方向的路上,那就是另一番场景了。挂着“牛肉抓饭”牌子的店里挤满了人,人们排着队,等待在露天的大锅旁,等着师傅舀上一碟子混着鹰嘴豆、红萝卜、胡萝卜的抓饭,再到旁边切上一大块煮好的牛肉。
      从这个方向再往里走,往左边看,舞台上已经坐好了几位老者,他们有的举着达普,有的扶着萨塔尔、艾捷克、弹布尔、都它尔、热瓦普等等乐器,准备着奏上一曲十二木卡姆。
      舞台下面或是特意赶来的,或是已经吃饱喝足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做着跳舞的准备,要么大家一起跳卡群赛乃姆,或是麦西来普,要么各跳各的,那就是花式各样的独舞了。
      再往里走,稍偏一点的角落里,在菜摊的旁边,就是牲口市场了,牛羊、马驴骡、鸡鸭鹅都在这里了,各种各样的牲畜叫声不绝于耳。
      买牲口的人围在某只牲畜旁边,互相叫着价,待挑好了牲畜,常常也不会立马带走,更不会在当场杀了。不在牲畜脸面前杀牲畜,是这里约定俗成的规矩。要是一个两个的,买家当场就给钱拉着走了,要是买的多了,买家先预定好,然后在傍晚巴扎将要散场时,开着专门拉牲畜的车来,把挑好的牲畜拉上车带回家去。
      这是当地人在一周里最热闹的一天,是他们淳朴的对生活愿景的寄托,也是他们张扬的区别于平淡生活的颜料桶。
      当阿丽米热带着周嘉远买好牛肉抓饭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舞台上散乱的调试声已经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坐在最中间的一位老者手中的萨塔尔,苍凉的声音如同从昆仑山巅飘下来的带走融雪气息的孤烟,从嘈杂的人生中传来。
      紧接着,是坐在角落里手拿达普的老者,他的左臂开始摆动,双手的指头灵活地在鼓面上波动,那如心跳一般跳动的声音带着悠扬的节奏响了起来。随着渐起的鼓声,一众乐器一拥而上,老者们口中颂起周嘉远听不懂的歌词。台下的众人便跟着舞了起来。
      周嘉远沉浸在木卡姆悠扬的音乐声中,嘴里大口嚼着抓饭。
      “慢点吃,吃太快对胃不好。”
      阿丽米热笑着提醒他,他从木卡姆中回过神来,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刚刚说啥?”
      “我说,你吃慢一点,吃太快对肠胃不好。”
      阿丽米热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说的对,我肠胃确实不太好,我以后慢点吃。”
      “我给你讲讲十二木卡姆的故事吧。”
      “十二木卡姆?”
      “对啊,现在台上演奏的就是十二木卡姆。”
      “好啊。”
      周嘉远突然来了兴趣,他对民俗文化和故事有着天然的喜爱。随着波澜起伏的节奏声,阿丽米热讲了起来——
      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叫叶尔羌汗国的地方,这个国家的国王叫拉失德汗,他喜欢打猎。有一回,他沿着叶尔羌河到塔克拉玛干打猎,来到了一个叫夏布鲁克的村子,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弹波尔的声音,声音很美。
      于是,他循着音乐的声音来到一户人家,这家的主人是个樵夫,弹奏弹波尔的正是他的女儿——阿曼尼莎。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国王。
      阿曼尼莎拿着自己写的诗歌向拉失德汗请教,拉失德汗被她的演奏和诗歌所吸引。
      刚开始,拉失德汗对这样一个小村子里能有这么有才的姑娘感到怀疑,便让阿曼尼莎现场写一首诗,很快,阿曼尼莎就写完了。
      她写的好像是:真主啊,你的奴仆在怀疑地看我。今晚这屋里长出了刺,在逼着我!
      于是,拉失德汗就娶了阿曼尼莎。阿曼尼莎进宫后,拉失德汗找了最好的最有名气的诗人、乐师、歌手,把他们召集入宫,阿曼尼莎带着他们收集整理了民间的木卡姆曲子,才有了现在的十二木卡姆。可以说,她就是“十二木卡姆之母”。
      故事讲完,阿丽米热看着周嘉远说:
      “你还没去过阿曼尼莎汗陵吧,就在县上老城那边,王宫的对面。那里有一处建筑,围着一圈有十二块石板,上面刻着每一曲木卡姆里面的一句词,就像拉失德汗在对阿曼尼莎讲情话一样,很甜蜜的。”
      “还没去过,不过,一定会去的。”
      周嘉远认真地看着阿丽米热,他鼓起勇气说:
      “最好,是我们一起去。”
      阿丽米热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她不再看周嘉远,她想了想,这才缓缓地开口: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话说完,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笑容,她指着舞台下面跳舞的人群对周嘉远说:
      “你看,多热闹啊,吃完抓饭,我带你进去跳一会啊。”
      周嘉远顺着阿丽米热的手指看了看舞动的人群,连忙摆摆手说:
      “不了不了,我这四肢不协调的,你去跳,我给你拍照。”
      阿丽米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周干事,我跟你开玩笑的。”
      周嘉远也被传染着跟着笑了起来。
      深夜,镇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阿里木镇长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热茶,办公桌后坐着的雷常山抽着烟。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了。
      “我说阿里木,闲得很啊你,在我这呆一晚上了,也不说话,你要干撒,我饮水机的水都快被你喝光了,你给我换水啊。”
      阿里木镇长抬眼看看他,也不说话,好像憋着一股劲,他继续喝着茶。
      “诶,你这个老家伙,你不走我走了,待着浪费电。”
      说完,雷常山起身,理了理旧西装,走向办公室门口。快到门口的时候,阿里木镇长起身拉住了他。
      阿里木镇长把门关上,这才皱着眉头说:
      “为撒吗?”
      雷常山一脸疑惑:
      “啥为撒吗?你要说撒?”
      说着,他又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阿里木镇长也坐了回去,又喝了口茶。
      “你还啥为撒?早上说那个话,你忘了?要今年底脱贫摘帽,你不知道干部们有意见啊!”
      “那就是说,你也有意见喽?”
      “有意见,我能有撒意见,你是书记你说了算嘛。”
      阿里木镇长重重放下的茶杯溅了几滴水出来。
      “我们脚踏实地的干,明年规规矩矩的摘帽不好吗?你非要今年摘帽是什么意思?现实吗?镇上的干部不累吗?你不累吗?咱两天天不是这个会就是那个会,回来还要安排这个,谋划那个。今年年底摘帽?着那个急干什么?难不成,是你老雷想在这里待不下去,想冒冒头,好快快地往上爬?”
      “啪!”
      雷常山的手重重的落在办公桌上。
      “阿里木,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啪!”
      阿里木镇长也拍了下桌子。
      “那你让我怎么想?”
      雷常山低下头来,他烦躁的点了支烟。
      “我有我的理由,阿里木镇长,这个时候,你得支持我。”
      阿里木镇长看了看他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重了。
      “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嘛,说来我听听,是有什么规划还是有什么隐情,我这个镇长都不能知道了?”
      雷常山抬头看了看电灯,叹了口长气,又低下头来,倚在桌子上的胳膊抖了抖。
      “你倒是说嘛。”
      阿里木镇长的语气缓和下来,他和雷常山是多年的老搭档了,他们一起工作多年,双方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冒冒头往上爬那是气话,他了解雷常山,他不是这样的人。
      雷常山思索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阿里木老哥,前段时间我不是请假去了趟上海嘛。”
      “是,我知道。”
      “我去复查了,癌症,晚期。”
      “轰”的一声。“癌症”这两个字在阿里木镇长脑海里炸开。
      “我没有时间了,阿里木老哥,医生说我最多只有半年时间了,只有半年啊,阿里木老哥。我来巴依力克多少年了,七年有了吧。”
      雷常山哽咽着,他比划着阿里木镇长和他自己。
      “我就想,我就想看着他能在我,在你我手上,脱贫摘帽。这是咱两许诺过的,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就职书记的时候是怎么承诺的。”
      他看向天花板,眼角已经有些湿润。
      “我承诺过,我要带着巴依力克拜托贫困的帽子,让这里的人们富起来。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了啊!”
      阿里木镇长半晌没说话,此刻,他真的很想过去抱抱这个男人,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他还是个乡镇干部,雷常山退伍转业来到叶河县,还笑话他追姑娘没抢过一个农民。后来,他们都结了婚,雷常山的妻子在老家,他两头跑。再后来,他们都当了领导,雷常山也不能再两头跑了。他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家,阿里木知道,他是掌舵的那个人,他放不下工作,工作也离不开他。
      他起身拿走办公桌上的杯子,接了满满一杯热水,递给雷常山。他问:
      “弟妹知道吗?”
      雷常山抹了把泪,他强迫着自己笑了一下。他说:
      “告诉她干撒,老娘们一个,懂什么。”
      阿里木又生气起来:
      “你糊涂!老雷!”
      他从雷常山的烟盒里抽出支烟来点上。
      “你没听干部们常说吗?工作是大家的,生活是自己的。不行,你不说,我给弟妹打电话,你必须得去住院,不能在这里。”
      雷常山苦笑着,他摇摇头。
      “上海的医生都看了,没治了,没得治了。”
      他突然增大了声音,几乎是吼着说:
      “没得治了你知道吗?阿里木!”
      粗犷的低吼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久久回荡。
      阿里木失神抽着烟,直到被难闻的烟头烫到。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两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可怕,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响了两声,墙上挂着的钟表嘀答嘀答地叫着,仿佛已经开始给雷常山的生命做起了倒计时。
      镇长办公室里,阿里木镇长思索良久,还是拨通了县委书记的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阿镇长啊,我刚开完会。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阿里木抓着手机,咬了咬牙,他说:
      “张书记,雷常山他……”
      “什么?胡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怒火。
      “这个雷常山,他想干什么?命不要了吗?就算是癌症晚期,他……”
      沉默了一会,电话那头又说:
      “这样,阿镇长,我给地区汇报一下,先让他休假,然后再弄病退的事。他老婆那边…阿镇长,你给说一下吧。”
      电话挂断,阿里木镇长颤抖着哭了出来,他记得他上一次哭,还是小儿子去世的时候。但是这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那强烈的情感使他再也不能镇定。
      他想起林浩牺牲的那段日子,雷常山说过的话:
      “你说这个人昂,真是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说不定哪天早上你一睁眼,我也没了。”
      那时候阿里木还说他:
      “别瞎说,咱们这地邪,说啥来啥。”
      他嘴里喃喃着:
      “雷常山啊雷常山,老雷啊…”
      周嘉远躺在床上,开心地看着手机屏幕,白天的时候,他把在尤力瓦斯家拍好的刺绣照片发到朋友圈,附文:村里大哥自己绣的。欢迎咨询,可来图定制。
      这时候已经有了好多点赞,还有大学同学留言问价格的。他把朋友圈截了个图发给阿丽米热,阿丽米热回复说:可以呀!一会我也发个朋友圈。
      吾斯塘乡附近的廉租房里,顾湘躺在床上,她睡不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思却都在魏诗东身上。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已经持续了好多天,顾湘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让她不要多想,可是眼神躲避着她,像是有什么难言的心事。白天的时候,两人还吵了一架。
      第二天,阿丽米热早早的起了床,搭上了开往县城方向的线路车。今天是交叉检查的日子,她要到吾斯塘乡去检查,顺带去看看顾湘。在路上的时候,阿丽米热接到了陌生的来自异地的电话,她随手接通:
      “您好,请问您是?”
      “请问,是阿丽米热吗?”
      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看到阿丽米热从出租车上下来,顾湘远远的就开始招手,昨天晚上阿丽米热跟她说了要来她们乡检查,她早饭都没吃就在吾斯塘乡政府门口等着了。阿丽米热刚从车上下来,顾湘就跑过去抱住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来姐姐看看,是谁欺负我们家顾湘了。”
      阿丽米热捧起顾湘的小脸,半开玩笑的说着。
      顾湘努了努嘴,倔强的说:
      “没有啦,阿姐,就是想你了。”
      “真的没事?”
      “没事的,姐姐。”
      听到她这么说,阿丽米热也就没再多想,只说她真是个粘人的小丫头。
      交叉检查的工作并不复杂,阿丽米热对照着县上统一发的表格,对着表格上的选项,一户一户的走访着。顾湘忙自己的工作去了,是别的干部带着她走的。
      吾斯塘乡就在县城里边,这里的情况比巴依力克镇要好很多,大部分人已经不靠土地或者牲口生活。他们经营着自己的小商店,或者是街上的流动商铺,生活条件也比巴依力克的人们好多了。
      因为经营的缘故,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能够用普通话沟通了,最起码,能够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中午她挑了一家拉面馆和顾湘吃饭,她给顾湘发了定位和店名,喝了一口热茶,却无意中听到了隔壁桌的对话,那应该是吾斯塘乡的干部,阿丽米热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抽调到组织部那个魏诗东请假了?”
      “嗯嗯,好像是家里出事了。”
      “家里?什么天大的事,刚来几天啊就请假。”
      “不知道,你管人家干嘛?”
      阿丽米热放下茶杯,这才明白了上午刚见到顾湘时候的情形,完全不像平时活泼好动的那个小姑娘,希望他们好好的吧。顾湘撩开门帘走进来,几人立马就不说话了。她的头发盘成一个小球,穿着白色长袖、素牛仔裤,一副清爽的样子。
      服务员端了面上来,阿丽米热搅了搅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和魏诗东,没事吧。”
      顾湘顿了顿,她原本平静的表情悄悄换上一副笑容,她说:
      “没事的,阿姐。诗东他,家里出了点事嘛。”
      阿丽米热仔细地看着她,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也是比较了解顾湘的。她的直觉告诉她没这么简单,果然,她发现了顾湘眼睛里的闪躲,那双平日里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已经是红彤彤的模样。她放下筷子,略带心疼地看着这个在她心里早已认做妹妹的小姑娘,她问:
      “是不是魏诗东欺负你了。”
      顾湘赶忙摇头,她装作开心的样子,说:
      “没有的,姐姐,真的没事。”
      阿丽米热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口吻:
      “顾湘,你还当我是你姐姐吗?”
      顾湘愣愣的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泪来……
      其实在国庆之前,顾湘就发现魏诗东的情绪不对了。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在组织部受委屈了?工作太累了?她甚至悄悄问过李来,李来支支吾吾的,最后也只说是诗东家里打来好几次电话,其他的他也不清楚。
      顾湘放心不下,直到昨天一起吃晚饭,魏诗东出去打电话,她藏在角落里听得很清楚。
      “妈,辞职申请我已经给领导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顾湘无比震惊的看着他的背影。辞职?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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