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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魏诗东是家里的独子,他家的条件很一般,爸妈经营着一家水果店,他从小就在店里帮忙了。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了病,从生理上到后来的心理上,她的情绪很不稳定。爸妈吵架的时候,小魏诗东就在边上偷看,吵架的两人要是谁不小心看到魏诗东,还会连带着也骂他两句,他都习惯了。
      那时候,他的小伙伴是院子里种着的月季花,它和小魏诗东一样,默默的,不说话,花瓣在风里摆动着,像在安慰他一样。
      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他一边学习一边兼职,少得可怜的生活费让他总是带着一种自卑的情绪。直到有一天,同班的顾湘约他在教学楼顶见面,红着脸糯糯地说喜欢他。
      顾湘家里条件很好,父母都是高知。她知道魏诗东家里条件差,约会的时候总是抢着付钱,逢年过节还给魏诗东发红包,虽然他从来都没有领取过。
      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魏诗东就决定了要来新疆,他只是想离家远一些,从心底里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去。离家前,他还和爸妈大吵了一架,那个清晨,他偷偷的起了床,提着夜里收拾好的东□□自来到火车站。
      爸妈给他打电话,多数时候也是不愉快的争吵。对于顾湘,相比喜欢,他更多的是愧疚。他知道顾湘家里肯定不同意她来新疆,但是在火车上,他还是看到了那个活泼倔强的姑娘。
      在他的计划中,他要在这里安定下来,通过自己的努力给顾湘一个温暖的家,平淡的过好他们的生活。然而,国庆前的一通电话,令他不得不重新考虑。那是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
      “小东啊,回来吧,你爸爸他,出车祸了。”
      窗外的夜色中,乌云正在聚集,好像在酝酿着一场猛烈的暴雨。他将电话挂断,思绪又回到小时候爸妈吵架的时候,他安静地蹲在月季花旁,一点一点的数着花瓣的数量。
      没到冬天的时候,月季花都是要包上棉布做成的衣裳的,等待来年春天,那干枯的枝杈间,就会重新长出嫩绿的芽来。只是后来的一次春节过后,月季彻底没了声息,被他挖出来,埋在了院中的小菜园里。
      昨晚吃饭时,母亲又打电话来催他,他告诉母亲,辞职书已经提交,火车票也买好了。一转头,顾湘正盯着他看,委屈的泪水涌漫了眼眶。
      僻静的小路上,顾湘紧紧抱住阿丽米热,将脸埋在阿丽米热的衣服里。
      昨晚的争吵历历在目,魏诗东说他先回家看看情况,顾湘问他看情况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魏诗东沉默着,有些事情,总需要他自己去解决,不是吗?
      魏诗东踏上了归家的火车,他打开手机想给顾湘发消息,编辑了好几次,他都删掉了。他默默收起手机,看着不远处荒芜的山坡发呆。
      “呜呜呜~”
      老式绿皮火车像叶尔羌河流一样,缓慢地蜿蜒起来。
      早上十点出头,阿里木镇长已经在机场等待,他自己开车来的,没让镇上的车送他,老旧的桑塔纳沐浴在昏沉的阳光下。
      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他把四个车门都打开,让风能够尽可能多的吹一吹车里的烟味。他靠在车旁,嘴里叼着香烟,却没有点燃。
      他思索着一会该怎么说。是说“别太担心”?还是说些什么。他觉得说什么都不行,老雷的生命已经被判了倒计时,这时候任何的安慰都带着惺惺作态的味道。
      昨天上午他也是这样犹豫了很久,才拨通了雷常山妻子的电话,听到噩耗,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才传过来声音:
      “我现在就定去的机票。阿里木,麻烦你来机场接一下。还有,别告诉他。”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落地,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机舱里,一位约摸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座位上,她的眼神恓惶,表情凝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怀中刚一岁多的婴儿。
      飞机在平稳中落地,机上的乘客们陆续离开了飞机,很快,就只剩下她和她怀中的婴儿。她是雷常山的妻子——王桂云,他们是相亲认识的,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之后就是长期的分居。
      雷常山工作繁忙,在叶河县的时候,他也极少回家。两年多前怀孕之后,她索性回了甘肃老家,一是可以照顾双方父母,二是对孩子以后的教育也好。
      她明白雷常山的工作性质,也愿意做他的后盾。
      前些时候,老雷打电话的时候还说要带她和娃到喀什古城玩,可是阿里木昨天的电话让她手足无措,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定了最快的到叶河县的机票。
      从老家到兰州还需要些时间,她没有同家里人讲雷常山生病的事情,只说带女儿去看看老雷。飞机是晚上十一点半多起飞的,从兰州中转乌鲁木齐,过了一夜,然后到叶河。她几乎一夜没睡,坐在候机大厅的长椅上,哄着怀中的女儿,或是失神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流。
      “女士,叶河县到了,需要帮忙给您拿行李吗?”
      空姐关心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勉强挤出一点微笑,礼貌地回绝了空姐的好意。她走的匆忙,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是一些纸尿裤和奶粉之类的婴儿用的东西,她甚至忘带了手机充电器。她把背包提在手上,一手紧紧抱着女儿,慢慢走出机舱。
      一路上,她只是本能地跟着人流前进,直到出了接机区的自动门,她看见了阿里木,阿里木跑过来拿过她手里的背包,她才如释重负一般,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像决堤一样地涌了出来。
      她多么希望是阿里木在骗她,老雷其实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她认识阿里木已经很多年了,以前她没回老家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聚餐,他知道阿里木是不会骗她的。可越是知道,她就越是崩溃,越是难以接受。
      她们的女儿前不久才办了满月酒,甚至还没叫过一声“爸爸”,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癌症晚期。
      她抱着女儿坐到车上。她等不及了,她想要马上见到雷常山,她要亲自问问他,确认这天塌了的噩耗。
      去巴依力克镇的路上,王桂云想了很多很多,想着怎么哄着雷常山去北京的医院复查,想着怎么劝他接受治疗,想着……
      直到他们进了镇政府的院子,阿里木带着她上了宿舍楼,阿里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楼梯。
      雷常山早上起床就开始收拾了,他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套半新的看起来没穿过几次的西装,又把皮鞋认真地擦了擦。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准备去县上。
      昨天,县上突然停了他的工作,这可不行,他的工作还没完成,他得找张书记聊聊去,到底怎么回事。要是自己有什么问题,纪委的同志应该上门的。可是他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什么人来找他。难不成,是阿里木这个老家伙“出卖”了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顺着猫眼往外看去,雷常山愣在了门口,夹在胳肢窝里的公文包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惯常的僵硬笑容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雷常山握在门把手上的拳头轻轻一拧,门打了开来。
      门口站着的是怎样一个人呀!她背着鼓鼓的包,怀中用布料包裹着的女儿正在酣睡,她的头发稍显凌乱,额角的碎发随意地搭在空气里,眼圈红肿着,泪痕干巴巴的粘在那张充满疲惫的面庞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上还残存着油渍和旅途带上的风尘。
      雷常山的笑容再也装不下去,他猛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又抬起来。门外的妻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来时想好的一切说辞在此时都无法出口。
      她的眼神里再无任何责备的意味,除了心酸和心疼,就只剩下了无声的泪水。雷常山何尝不是,她一定是赶了很久的路途,怀中是他还未见过的女儿,知夏,小名知知。这名字还是他取的,女儿出生的时候正是夏天,妻子说她隐约听到了雷声。
      他走过去,伸出自己强有力的臂膀,将妻子和女儿,紧紧拥到怀里。他笑着,又哭了……王桂云不停地轻锤他的胸膛,无声地嘶哑着。他静静地说:我们回家。
      “什么?”
      “雷书记不干了?”
      “阿里木镇长暂时主持工作。”
      周一的早会上,大家议论纷纷着,会议室乱糟糟的。直到阿里木镇长坐到台上,他用水杯重重的敲了敲桌子,才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伙都低着头发弄着自己的本子,只有李俊杰、阿丽米热和几个工作时间较长的干部,他们看着阿里木镇长,希望从他口中找到答案。
      雷书记是巴依力克镇的老书记了,雷书记暂停工作,前期也没有考察之类的,不可能是升职。难道说,是纪委?更不可能啊,他们认识的雷书记,大大咧咧、正直、热诚,除了有时候脾气爆了点,但是不可能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啊。
      阿里木镇长喝了口茶,仔细酝酿着接下来的话,他扶了扶话筒,郑重的开口:
      “同志们,雷常山书记,因为一些个人的私事,休长假了,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暂时主持,直到新的书记到位。”
      话一落地,下面就渐渐的有了议论声。阿里木镇长拍拍桌子。
      “都会说得很嘛,今天我不说了,你们来说好不好。”
      台下又安静下来。阿里木镇长默默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着雷书记,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是不是?”
      说完,他看着台下的干部,看到有的干部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立着的话筒都震了起来。
      “脑子被驴踢了!我告诉你们,雷书记他清清白白的,不要瞎猜,更不要瞎叨叨。再让我听到你们说雷书记的坏话,我饶不了你们。”
      “卖钩子的!散会。”
      阿里木镇长皱着眉回到自己办公室,这才平静下来。平常都是老雷说这些难听的话,现在老雷不在,倒是轮到他了,还有些不适应。
      “雷常山啊,你这个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正抱着女儿在喀什古城闲逛的雷常山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温柔地看了看和商贩讨价还价的妻子,又看看怀中呆呆的盯着他看的小知知,他小声地说:“知知,叫爸爸。”
      中午的时候,周嘉远取下电瓶车上挂着的头盔戴到头上,正打算出去买些日用,却被阿丽米热叫住了。阿丽米热叫他去家里吃饭,说有事要跟他商量。
      有事?要跟我商量?去她家?
      周嘉远不好意思的挠起了头。阿丽米热看着他快要红透了的耳朵,打了下他的胳膊。
      “你想什么呢周嘉远?有正事商量,快点,头盔给我。”
      周嘉远这才笑着打开电瓶车后座,拿出头盔递给阿丽米热。
      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吐尔逊家的院子,泛黄的葡萄藤下,吐尔逊正认真擦拭着他的那些工具。农闲的时候,他在附近打零工,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
      他没上完学就跟着村里的师傅学泥瓦活了,几十年的磨炼,他手上的活计早已炉火纯青。就是农忙的时候,也有附近村子的人找他干活。
      有时候,还有镇政府的人叫他去帮忙干活,但他从来不去,他可不想让阿里木那个家伙看见他干活的样子。
      热汗古丽正在厨房忙活着,女儿中午要回家吃饭,还特意嘱咐了要带周干事一起来。自从林浩去世之后,很久没见到过女儿这么轻松这么开心了,她隐约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心里高兴着呢。他撩开门帘朝外面喊着:
      “他爸,你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到哪了,我好下面条子。”
      “着什么急,煮个面条子要多少功夫。”
      吐尔逊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木工铲。
      “不是说骑着电瓶车嘛,快得很。”
      话音还没落,远门外就传来了电瓶车的刹车声,还有女儿清脆的招呼声:
      “阿帕,答达,我们来了。”
      吐尔逊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土。热汗古丽擦着手从厨房里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周嘉远把头盔放好,把手上拿着的装满水果的袋子递了过去:
      “打扰了,阿姨。”
      “哎呦,谢谢,谢谢,东西不要带。谢谢,谢谢。”
      热汗古丽接过袋子,笑容更深了。她转头用维语跟阿丽米热小声说了些什么,阿丽米热脸微微一红,赶忙推着妈妈往厨房走:
      “阿帕,快下面了,我们都饿了。”
      吐尔逊和周嘉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吐尔逊摸出莫合烟点着,院子里一下又沉默起来。周嘉远环顾院子,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大差不差,唯有角落里那本来是土坯房的地方,已经清理干净,种上了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树苗。
      “石榴。”
      吐尔逊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
      周嘉远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看向那珠挺立在秋日阳光下的小树苗,树叶虽疏,却透着倔强的绿意。
      还是在家里的饭桌上,香喷喷的拉条子和肉菜端上了桌。只不过这次的周嘉远没有上次那么拘谨了,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己夹着锅里的菜。
      热汗古丽在一旁满意的点点头。
      周嘉远一边吃着面一边问阿丽米热:
      “对了,你不是有事跟我商量吗。什么事?”
      阿丽米热悄悄推了一下周嘉远。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话音还未落,热汗古丽阿姨插了进来:
      “你们说就行了,你答大又听不大懂,我也听不大懂。”
      “诶,阿帕。”
      阿丽米热放下筷子,一副委屈的样子,她用维语说:
      “不是你说的吗,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那不一样,你跟小周说你们的。”
      “哪里不一样了?”
      阿丽米热眼睛瞪得大大的,对母亲的双标表示着不满。周嘉远在一旁强行忍着笑意,维语他虽然听不太懂,但是阿丽米热的表情着实可爱。
      热汗古丽阿姨才不管这些,又给周嘉远碗里夹了块肉,用眼神表示着让他们继续。
      阿丽米热投降似的叹了口气,脸上那点委屈还没散尽,她转向周嘉远,又恢复了工作时认真的样子:
      “是尤力瓦斯的事情。你记不记得,我转发了你的朋友圈。”
      “嗯嗯。”
      周嘉远回应着,嘴里吸着的面停了下来,等着阿丽米热接下来的话。
      “你还别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家里是做服装生意的。他给我打电话了,说看了我朋友圈的照片,想来我们这里实地考察一下,看有没有可能合作,弄一个合作社,给他们提供独家的刺绣和艾德莱丝绸的料子。说是这周日就到。”
      阿丽米热的话像是给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进去,周嘉远嘴里的面都忘了嚼,面条混着肉菜从咽喉处直接滑了下去。他仔细地想了一下,放下面碗,大喊一声:
      “好事啊。”
      周嘉远这一声喊得着实有点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赶紧喝了口茶顺了一下。用不熟练地维语极不好意思地说着:
      “萨提卜力地。(维语‘不好意思’的意思) ”
      这句带着明显口音又略显生硬的维语,让热汗古丽阿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也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着:
      “没关系,没关系,高兴嘛,大声点,好着呢。”
      吐尔逊先是一愣,然后拿起茶壶,把周嘉远面前喝了一半的茶杯添满。
      阿丽米热笑着说:
      “可以嘛,小周干事。你这个维语嘛,学的还行。”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不跟你商量呢嘛,朋友圈是转发你的,想听听你的意见。”
      “嗯……”
      周嘉远嚼着面的嘴慢了下来,他的神色变得专注。
      “这是个好机会。本来,我只是想着能给尤力瓦斯大哥找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说实话,他家我去过好几次了,我觉得他人还是不错的,就是缺失了一种,正常面对生活的勇气。我还从没想过合作社推广这种模式。”
      他喝了口茶把面顺了下去,接着道:
      “我觉得,你得先跟书记……不好意思,书记不在。跟阿里木镇长汇报一下这个事,这要真能弄成,不是个小事,镇上应该会重视。然后呢,以镇上的名义通知各村,发动村里会刺绣、织艾德莱斯的群众。人家过来考察,我们总要集中拿一些成品给人家看。如果人家满意,我们就开始推进合作社的事。如果人家不满意,我们就听听人家的意见。这么着急跑过来,合作意向应该是有的。”
      周嘉远的思路清晰又实在,阿丽米热的脑海中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她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问妈妈:
      “阿帕,家里还有多的藿香酱吗?”
      热汗古丽阿姨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的回答着:
      “有呢,厨房里还放着两罐,你要吃的话,自己去拿吧。”
      “好的,阿帕。”
      阿丽米热端过妈妈手里的碗筷,周嘉远几口吃完了剩余的面,起身打算去厨房帮忙,不料被阿丽米热一把拿过碗来,也收到光光的盛菜的锅里,不容置疑地说:
      “你坐着。”
      周嘉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热汗古丽阿姨看出了他的不自然,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拦下准备抢桌布的周嘉远。
      “小周,你是客人,坐着嘛。这里,家一样的。”
      “正因为像家一样,我才要帮忙收拾嘛,哪有光吃饭不干活的。”
      说完,也不管热汗古丽阿姨听没听懂,他拿过来抹布,弯腰擦着桌子,还时不时的看看热汗古丽阿姨和吐尔逊大叔,吃饱饭的满足和对这个“家”的感激跃然脸上。
      热汗古丽别的没听太懂,“家”是听懂了的,她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周嘉远忙碌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不一会,阿丽米热两只手各拿着一个装着绿色藿香酱的玻璃罐子进来。等着周嘉远收拾完桌子,她把两个玻璃罐子递给周嘉远,顺手拿走他手上的抹布:
      “这个是藿香酱,那天在巴扎的时候,你不是说肠胃不好嘛。这个酱你每天早上的时候空腹吃一勺子,对肠胃好,你试试——吃完了我阿帕再给你做。”
      周嘉远接过罐子,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知所措。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提的“肠胃不好”,她还记着。他摸着瓶口的手工塑封,像摸着一份贵重的礼物。
      “谢谢你,阿丽米热。”
      “谢什么,这我妈妈自己做的,不花钱的。你记得吃就行。”
      热汗古丽阿姨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笑呵呵的对女儿说:
      “看看,我们丫头也会关心人了。”
      “阿帕!胡说什么呢。”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小周,你吃完了,阿姨再给你做。”
      热汗古丽阿姨捂着嘴笑,周嘉远的脸上一下子热热的。
      “谢谢阿姨,热合麦特。”
      热汗古丽转向吐尔逊,用眼神示意着,让他也说点好听的。吐尔逊却莫名的来了一句:
      “干点家务活有什么的,有本事,把库房收拾出来。”
      热汗古丽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周嘉远在,她早就上手了。感觉到气氛不对,周嘉远向阿丽米热投向了疑惑的目光。阿丽米热无奈地说:
      “你别理我爸,他说让你收拾库房呢,别听他的,他开玩笑呢。”
      “好啊。”
      周嘉远一边说,一边甩着胳膊……
      “你真收拾啊,你不用搭理他。他就那样,觉得男人就不应该做家务活,这些体力活才是男人干的。”
      阿丽米热看着叉腰站在库房门口的周嘉远,不好意思的说。
      “没事,交给我吧。”
      周嘉远转转手腕,回头笑着说。
      吐尔逊坐在院炕上抽着莫合烟闭目养神,热汗古丽也拉着阿丽米热坐下,在她耳边说:
      “你答达在考验他呢。”
      阿丽米热略微皱了皱眉,她跟妈妈说:
      “我知道答达的意思,妈妈,可是,我们只是同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热汗古丽抚摸着阿丽米热的头发,轻声的说:
      “丫头,阿帕知道你还忘不了林浩。可是,你总要走出来的呀。阿帕眼睛看到的,是你和周嘉远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谁也不可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接纳另外的人,阿帕也不希望你忘了林浩,他是个好小伙子。但是,阿帕是过来人,周嘉远看你的时候,那种眼神,和你答达年轻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把阿丽米热的头倚在自己肩上,接着说:
      “阿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重新接受新的感情,但是阿帕知道,眼巴前的幸福,是不可以忽视的。况且我和你答达都挺喜欢小周的,你别看你答达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林浩的事情之后,你答达经常一个人坐着抽闷烟,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阿帕知道,他后悔着呢,也担心你呢。阿帕和答达,只是希望你幸福。你放心,我们不会逼迫你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不会不让你和任何人在一起。就算到最后,你和小周没走到一起,他还是你的朋友呀,我和你答达,也认他当半个儿子。他离家那么远,你看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多开心呀。”
      阿丽米热倚在妈妈的肩膀上,她闭着眼睛,任秋日的风尘拂过她的面庞。她能感受到周嘉远的好感,并且难以置信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她骗不了自己对周嘉远的那一丝好感。只是,自己怎么可以,林浩才走了三个月,自己怎么可以对另外的人有好感。
      这种对旧的爱人背叛的自责,和对新的好感强制的疏远,令她不知所措。这一刻,她甚至痛恨自己,恨自己对林浩感情逐渐开始的叛离。
      “噼里啪啦……”
      库房里传来一阵声响,阿丽米热立马起身跑进去。只见尘土飞扬中,周嘉远正提着一把满是土块的耙子,地上散乱地躺着抹泥用的板子、砌砖用的刀子等等工具。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周嘉远转头看她,笑着说:
      “没事,拿这个耙子的时候不小心把这些东西弄地上了,得归归类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我去跟答达说一下,太…”
      阿丽米热转身正要往外走,周嘉远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认真地说:
      “别,交给我,好吗!”
      话语里掺杂着一丝希望。阿丽米热仔细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的头发上、脸上都是灰尘,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热汗古丽担忧着走到库房门口,她看到两人的样子,笑着松了口气,又摇摇头走了回去。
      “怎么了?”
      周嘉远莫名地看着她,阿丽米热想拿手机给他看,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还被他抓着,脸唰的一下红了。她盯着周嘉远的手看,周嘉远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把手抽了回去,尴尬地放到背后,磕磕巴巴地说着:
      “不好意思,没,没弄疼你吧。”
      阿丽米热摇摇头,拿出手机来给周嘉远看他自己的样子。他拿过手机,照着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努力地憋着笑。他把手机还给阿丽米热,轻声说:
      “快出去吧,里面土大,等我收拾完就好了。”
      阿丽米热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满是纠结,她既想让自己的爸妈接受周嘉远,又讨厌自己这种内心抗拒但实际上关心的态度。她走了出去,外面是笑着看着她的妈妈。热汗古丽的眼神好像看穿了女儿的一切,她拉着阿丽米热,喃喃道:
      “叶尔羌河的水,不管前方是雪山还是沙漠,都从没停下来过。”
      周嘉远环顾乱糟糟的库房,什么割麦刀、耙子、坎土曼一类的农具,什么放着玉米粒、麦粒的木头框子,什么大大小小的水桶,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一些旧的电线之类的,随意的放着。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分类、归置……
      牛羊的叫声不时响起,库房的左边是牛羊圈,右边是厕所。再往右,就是新栽的石榴树了。
      那是一株不到一米的树苗,两三根单薄的枝丫在墙角显得格外稚嫩。不过它的根系正扎在这片新的土地里,缓慢舒展着,汲取着养分,渴望着快快长大,彻底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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