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很贪心》红香绿影

30、疯劲 不达目的誓

　　一连几天，江予亭都借着换药的由头往徐燕来的药庐跑，在那儿一待就是大半天。

　　两人几乎是扎在了药堆里，一个翻看脉案，一个记录药性，衣袖上蹭着药末，指甲缝里塞着药渣，连呼吸都透出股苦味。

　　徐燕来按照江予亭的吩咐给谢景琛用了药，并将每日的脉象和症状记录下来。

　　就连出了几次汗，换了几条裤子都仔细问了伺候的丫头，回来赶紧写到纸上。

　　谢景琛用了几日药，脉搏已有沉、细、涩之象，可与谢景行不同的是，他的脉象时而属结，时而属代，似跳非跳，似停非停，已然损伤心脉。

　　江予亭看着手里的脉案，眉头久久不能展开。

　　“结代脉......”他转向徐燕来，“这么快？”

　　徐燕来点头。

　　“附子催的，加的那三钱药性太猛，他精关不固，肾气大亏，根本扛不住。”

　　江予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结代并见，三部皆然”几个字上，看了许久。

　　他将脉案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徐燕来。

　　“景行服毒七年，你给他用了多少附子？凭什么景行扛得住，谢景琛却扛不住？“

　　徐燕来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江予亭抬起指尖在脉案上点了点。

　　“只有一个解释——谢景琛底子太好，所以遇到毒邪之物拼命反抗，结代之脉是心气在抗争，赢了，压住毒性，输了，毒性彻底压制心脉，变成第二个谢景行。”

　　江予亭的眼神亮得逼人，像是晨曦破开阴霾，透出希望的华光。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缓，却字字清晰。

　　“徐大夫，我说的，有无可能？”

　　那双眼睛，像是赶路人看见归宿的灯火，又像是猎户盯着陷阱里的猎物，徐燕来被他看得放缓呼吸。

　　他知道江予亭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虽然不能改变江予亭的决定，却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甚至觉得江予亭骨子里有一股“疯劲”，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让他生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魅力。

　　徐燕来谨慎了一辈子，踌躇了一辈子，可他对光仍有渴望。

　　他必须给江予亭一个可靠的参考，不能伤到谢景行分毫的参考。

　　“你说的不无可能，”徐燕来道，“只不过，为保万一，还是需要谨慎，不如再加上半钱附子，同时换掉人参鹿茸，如果谢景琛的心脉放弃顽抗，五日内结代可除。”

　　“一钱。”江予亭道。

　　“江公子......”

　　“徐大夫，”江予亭合上脉案，“谢景琛卧床已近半月，如果病症再无起色，崔艳锦一定会另寻名医，如果被其他人看出端倪，到时候你要如何交待？”

　　徐燕来愣住。

　　江予亭继续道：“附子加到一钱，雷公藤恢复到之前的剂量，甘遂减半，每日三碗参汤吊命。”

　　“他再受不了也得受着，最多两日可见分晓。”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徐燕来忽然开口：“虎骨乌金，你打算怎么试？”

　　江予亭没抬眼，低垂着眸子，看起来有些倦意。

　　“等他和景行一样了，一点点加。”

　　江予亭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条，有的地方圈了又圈，有的地方划了又划。

　　“这是我从那本古籍里推算出来的用量。”

　　他指着上头的几行字：“第一剂，三分，服用一个时辰后观察脉象，如果没有异常，第二天继续三分，第三天，四分，至此一钱虎骨乌金用尽，要是都没有问题，最多一个月，景行就可以站起来。”

　　徐燕来凑过去，看着他手里的札记。

　　那些字写得极小，旁边还标注着各种症状——发热、畏寒、出汗、脉数、脉迟……

　　“这些症状……”

　　“都是可能的，”江予亭道，“也可能什么都不出，也可能一出就收不住。”

　　徐燕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心中不禁生出疑惑。

　　刚才还大刀阔斧的江予亭，怎么在虎骨乌金的用量上，突然小心翼翼起来。

　　“三分，”徐燕来喃喃道，“这么小的量，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江予亭道，“但能看出谢景琛会不会死。”

　　徐燕来没接话。

　　江予亭把手札收进怀里，站起来道：“徐大夫，两日后见。”

　　......

　　不等两日，徐燕来就兴冲冲地闯进了松竹苑。

　　他手里攥着张纸，人还在廊下就开始喊：“江公子，成了，江公子。”

　　江予亭正坐在软榻上擦药，一听见喊声就猛地起身，将谢景行的轮椅撞到一边，连装药的漆盘都给掀到了地上。

　　他快步走到门口，用刚涂了药的右手接过徐燕来手中的脉案。

　　沉细涩，三部皆然。

　　沉细涩，三部皆然。

　　沉细涩，三部皆然。

　　没有结代。

　　目光落在“没有结代”几个字上，心脏狂跳起来。

　　成了，这是成了。

　　江予亭抬起头，紧盯着徐燕来。

　　“像吗？”他问。

　　“像，”徐燕来的语气里抑制不住兴奋，“我就是来给景行少爷请脉的，确保万无一失。”

　　“好，好。”江予亭深吸口气，握紧拳头，掌心却传来一阵刺痛。

　　他往还未包扎的右手上看了眼：“谢景琛现在如何？”

　　“昏睡着，崔艳锦昨晚一夜没走，这会儿才回去休息，她一走我就过来了。”

　　“正好，”江予亭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你去做什么？”徐燕来看着他的背影问。

　　“我去给谢景琛把脉。”

　　“啊？”

　　“竹竿，墩子，”谢景行在屋里喊，“跟江公子一块儿去。”

　　......

　　徐燕来怕谢景行，一方面是心中有愧，一方面是除了江予亭就没见他对谁笑过。

　　此时江予亭不在屋里，他是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如坐针毡的滋味，想去院子里走走，却连张嘴说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坐在桌边，谢景行看着窗外，屋里掉根针都能吓人一跳。

　　大概半个时辰，江予亭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厮。

　　人还在门口，声音就传了进来：“怎么样？”

　　屋里两人都朝他看去。

　　谢景行皱着眉：“跑那么急，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江予亭简单敷衍一句，又对徐燕来道，“景行的脉象怎么样？”

　　“还，还没给景行少爷把脉呢。”徐燕来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看着他，余光又朝谢景行瞥了眼。

　　江予亭二话不说，将谢景行推到桌边，拉起他的袖子递到徐燕来手边，自己则按住另一边手腕。

　　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呼吸都慢了几分。

　　这次诊脉的时间比以前要久，两人无声地在谢景行左右手腕上按了个来回。

　　指尖一放，江予亭的笑就露了出来。

　　谢景行没问他笑什么，径直去柜子里取来新的药粉和纱布，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听他跟徐燕来说话。

　　“明日就开始？”徐燕来问。

　　“是，”江予亭掌心的伤口又疼又痒，他动了动指尖，“为免夜长梦多，明天就开始。”

　　说完起身要去拿什么，刚一动作就被按住，耳边传来道低沉的声音：“半个月了，怎么还没长好？”

　　两人向谢景行看去。

　　徐燕来反应过来：“没缝针就是这样，得靠它自己从底下往上长，半个月能长成这样，已经算快的了。”

　　谢景行没理会徐燕来，垂着眸子道：“为着怕疼不缝针——娇气。”

　　江予亭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徐燕来也僵着，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你别打岔。”江予亭想要收手，没成功。

　　他干脆看向徐燕来。

　　“劳烦徐大夫帮我把药柜第二层的纸包取来。”

　　徐燕来起身，将装着虎骨乌金的纸包轻轻放到桌上。

　　一打开，十余片黝黑发亮的轻薄甲片就露了出来，那些甲片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沓裁好的墨玉薄笺，光线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如漆甲片上，晕开一圈淡淡金芒。

　　“江公子，”徐燕来看得呆了，“这虎骨乌金，哪里来的？”

　　“买的。”江予亭惜字如金，没准备继续说下去。

　　他对徐燕来道：“明日辰时开始用药，配川乌、草乌、天南星、蟾酥、麝香。”

　　“中途若有异状立刻催吐，用防风、绿豆、生姜、人参解毒吊命。”

　　他将手札递给徐燕来。

　　“每一步的用法我都写在里头，你照着做就行。”

　　……

　　徐燕来走后，江予亭又出去一趟，他走进西宁大街一家叫“保康堂”的药铺，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姓方的掌柜。

　　“方掌柜，这是一位姓楚的公子写给我的，说如果有需要就带着纸条来找您。”

　　方掌柜接过纸条，挑着眼皮看他一眼，又仔细看了纸条上的字。

　　“虎骨乌金珍贵非常，我们店里没有现货，如果等得了，我就派人快马加鞭从宁安城取货，江公子七日后再来。”

　　“等得了，”江予亭连忙应声，刚才一路担心没有现货，还好只需再等七日。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五百两银票：“方掌柜，这是药钱，您且收好。”

　　方掌柜瞟了眼银票，又将目光落在江予亭脸上。

　　“我们不离公子说了，江公子买药不收分文，若有需要，只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