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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试药 涩脉去,气 ...
谢景琛的屋子待不住人。
因着畏寒,初春的天气也不敢开窗,人来人往的味道全闷在房里,加上汗馊味和腥臊气混在一起……
就像牛棚边上盖了座茅厕,说不出的恶心。
曹嬷嬷想了个法子——用熏香来压。
于是……
桂花香,梅花香,栀子花香联合起来攻城掠地,刚飘起狼烟就遭遇腥臭气味激烈反抗,两边大打出手,不过一瞬就两败俱伤。
握手言和后各自发力,升华出一种香中有臭,臭中有香的奇特味道。
凡是进入房间的人都被熏得头晕目眩,飘飘欲仙。
丫头们不敢捂鼻,进了院子就往两个鼻孔里塞棉花,回去后饭都吃不下,只能用酸姜就着馒头,草草吃了,不饿死就行。
辰时刚到,徐燕来就端着汤药站到了廊子底下。
小翠和另外两个丫头刚给谢景琛擦完身,端出来的水盆里一片混黄,几条帕子浸在里面,边角还沾着些絮状的浊物,随着水波晃动,看得出一层油腻的浮光。
里间只剩下小翠,她弯腰在床上掖着被子,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几缕湿发贴住脸颊,哪里还看得到之前的娇俏模样。
徐燕来将药碗放到桌上,往床上看了眼。
谢景琛平躺着,没有焦距地瞪着帐顶,要不是还在喘气,简单就像个木头雕的假人。
徐燕来恭恭敬敬地到床边问了安,又对小翠道,“小翠姑娘,二少爷该喝药了。”
小翠没精神地“嗯”了一声,挺直身子,在后腰上锤了锤。
“你喂吧,我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不急的,”徐燕来道,“这药喝下去会睡上一两个时辰,姑娘去歇歇。”
小翠鼻子里的棉花团溜出来半截,她不愿用脏手去碰,“嗯”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桌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散发出的苦涩中混着些铁锈和血腥味。
徐燕来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
虎骨乌金坚硬如铁,以成虎胫骨为料,佐百味药材炼制而成,斧劈不断,火烧不融,须以高度烈酒浸泡,方可软化入药。
这一碗药里虽然只放了三分虎骨,但仅看外观就与寻常汤药明显不同。
黝黑的药汁里泛着细碎的浅金,汤勺轻轻一搅,底下便有血色漾开,凑近了才发现,那黑原不是黑,竟是红到了极致,才显出这般如墨的颜色来。
徐燕来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不敢洒出一滴,他捏紧汤勺在碗沿刮了又刮,才一点点喂进了谢景琛嘴里。
谢景琛如同木偶一样,有吃的就嚼,有喝的就咽,此时汤药喂到嘴边也没有半分抗拒,老老实实将一碗药喝了个干净,临了还咂了咂嘴。
徐燕来心慌得厉害,他紧盯着谢景琛的脸,不敢有半分松懈。
时间如凝固般停滞不前。
他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一刻……
没有动静!
三刻……
半个时辰……
没有动静!
徐燕来伸出手,搭上谢景琛的手腕。
——沉、细、涩,和用药前一样。
怎么会没有反应?
心中疑虑的同时也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煎熬、矛盾一个时辰,脉象仍是如此。
他在脉案上仔细记下:辰时,虎骨乌金三分,脉象如常。
......
次日辰时。
墨金色药汤一勺一勺喂下......
一刻,如常。
三刻,如常。
半个时辰后,状况急转直下。
谢景琛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肩膀、腰腹、双腿,每一处关节都在抖动,抖得床板都跟着“咯吱咯吱”乱响。
徐燕来腾地站起来,药碗“锵”地一声摔在地上。
“二少爷?”
谢景琛的眼睛瞪得浑圆,直直盯着帐顶,仿佛那上边盘桓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含糊的嘶喊声憋在喉咙,像是被人用大团布巾堵住了嘴,只从齿缝间发出些“嗬嗬嗬”的声音。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潮红到苍白,又从苍白到青灰,行将就木,生机已尽。
徐燕来一手按住腕脉,一手探向额头。
谢景琛的身体烫得吓人,不似寻常发热的那种烫,像是骨头被点了火,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灼意。
可是脉博——
却意外地充盈。
这是,回光返照,还是,脱胎换骨。
徐燕来刚从怀里掏出札记,谢景琛就“哇”地一下,喷出一口黑血。
血溅在被褥上,床帐上,乌黑乌黑的,带着一股腥腐气,比这屋里的味道还难闻。
徐燕来后退半步,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
他低头看那摊血,浓得像墨,稠得像脓,边缘还渗出一圈暗黄色的水渍。
这是......毒?
黑血一呕出,谢景琛反而平静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也逐渐回暖,朝徐燕来看了眼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徐燕来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指下仍是沉、细、涩,三象兼具。
可细品之下,那脉里却多了一丝......多了一丝......
血气!
这股血气正破开淤结,游过脏腑,再窜到四肢百骸里去。
......
晚间谢景琛醒来过两次,一回要水,一回要吃。
崔艳锦得知儿子吐了血,本来要将徐燕来打出去,一听谢景琛要吃的,立马又和颜悦色下来,直夸家里养着个神医。
徐燕来找了个由头去了趟松竹苑。
江予亭听了谢景琛的反应,筷子都没放下:“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话是这么说,可那场面实在吓人,我当时差点撅过去。”
“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江予亭看向徐燕来,眼神淡得很,像在看一个被爆竹吓坏的孩子,“吐出来,是好事。”
“是,是,江公子熟读古籍,又研究虎骨乌金多时,自然是胸有成竹。”
徐燕来顿了顿。
“只是,谢景琛身子尚虚,连用两日猛药怕是要承受不住,依我看,要不明日暂且停药,等他缓一缓,再将剩下的四分喂下去。”
江予亭放下筷子,在碗沿磕出声轻响,“当”地一声将徐燕来的话头生生截住。
“你担心谢景琛死了会被连累,我能理解,但大夫能够救死扶伤却不能逆天改命。”
“就算谢景琛吃药吃死了,崔艳锦最多是将你赶出去,可如果你真将他救活了呢?”
“虎骨乌金需连用三日,若是在危机关头停了药,之前的辛苦岂不白费?你放心大胆去做,我和景行已是欠了你人情,何不让崔艳锦再欠你一份?”
徐燕来心里知道江予亭不会停药,来试探这一番不过是为自己求个心理安慰。
得了这番话,只能老老实实回去,熬好了汤药,准备明日再给谢景琛喂下去。
......
第三日,辰时。
四分虎骨乌金一喂下去,谢景琛就睁开了眼,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燕来,眼底赤红一片。
高热,和昨天一样的高热。
徐燕来落下三指。
那股血气已变得粗壮,肆无忌惮地在体内冲撞,“沉”、“细”之脉还在,可“涩”已经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景象。
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疏通,水流虽然还细,但已经能顺畅地流过去。
他赶紧翻出江予亭的札记。
“涩脉去,气血得通——毒除!”
徐燕来捂住双眼,叹了口气。
猛然站起来竟觉得头晕目眩,恍然间才发现屋里的腥臭气息已经消除得干干净净。
只有几味花草香熏得人心头泛堵。
他抹了把汗,走出院子。
外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院外的松树底下站着个人。
江予亭。
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绛红长袍被日光照着,袖口和衣摆却沾着些晨露打湿的痕迹。
他在青松下站着,眼底也隐隐泛青。
徐燕来走过去:“扛,”喉间莫名发紧,“扛过去了。”
江予亭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散又一聚。
“脉象?”
“沉、细,”徐燕来缓了口气,“涩除,气血通,毒,除......”
江予亭没有说话。
只转头往走来的那条路看了眼,终于松了口气。
过了许久,久到徐燕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浅,一挑唇的功夫,还没在眼底染上笑意,就化在了暖阳清风之间。
“徐大夫,”他道,“辛苦您了。”
徐燕来愣了一下。
江予亭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望着松竹苑的方向。
“景行那边,”他顿了顿,“五日后开始用药。”
徐燕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绛红背影越走越远。
初春的日头软,柔柔地铺下来,把人和路都罩在一层浅淡的金色里。
直到红和金完全消失,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再一低头——手还在抖。
四日后,江予亭带着千两银票和半车礼品来到了保康堂。
方掌柜取出准备好的虎骨乌金。
小小的一包,随便得跟街上孩子手里的米糖包似的,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那种平平无奇。
这样简陋的包装,让江予亭第一次见时,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
还好......
他恭恭敬敬地递上银票,还没开口就被方掌柜推了回来。
“不离公子说了,不收。”
“方掌柜,药店也是钱货交易,哪有不收钱的道理,何况.......”
方掌柜一把将油纸包抢了回去。
“不离公子让我转告你,虎骨乌金是什么?是救人命的东西。”
“人命又值多少钱?在你心里,那人值一文,虎骨乌金就值一文,那人值万金,虎骨乌金就值万金,别用银钱污了你心里的那个人。”
“如果真想谢,改日给他做几个小菜,情意换情意,才不失礼。”
江予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给方掌柜行了大礼,不再提银票的事,只将半车礼品卸在了堂内,拿着虎骨乌金回到了谢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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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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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江予亭坐桌上翻了个白眼:“快写啊你,我一桌满汉全席都做好了,你几个字写不完?!” 谢景行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哥哥,别理这人,让他隔天更一章,不更那天我们也好回房歇息。” “你那是歇息吗?”江予亭挣扎不开反倒把自己累够呛,“是歇息吗?” 码字的放下笔,搓手静候现场直播。 “看什么看,还不快写。”两人异口同声。 “是是,各位爷,隔日更新,保证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