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生物与比较解剖博物廊》Zugverspaetung

3、冠状动脉

　　陆景驰接到梁晚电话的时候还在病房里。

　　三天前他因为胃出血差点在起身时晕倒，助理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就被医生勒令禁食和静养。前两天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输液，幸亏手头紧急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不是非常要紧的事情他此刻也懒得多想了。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的无所事事过，即使那种干燥缺水并伴随空腹的感觉对他来说异常折磨，但这种身体上的疼痛反而缓解了他长期在高压环境里紧绷的神经。在那两天里，他得到了这辈子最安稳的一次睡眠。

　　从第三天开始，医生判断他可以逐渐摄入流食。他说不出这让他庆幸还是隐隐有些失望，但食物再次进入食道的那种温热让他感到陌生，只是两天而已，他想，甚至还来不及让他抛弃原有的生物钟。

　　所以当他放下手边那些没什么味道也看不出什么形态的食物，看见手机屏幕上梁晚的来电显示时，明明是第一次出现的场景却又如此自然熟稔，更让他觉得那种由食物产生的陌生感来的吊诡而荒诞。

　　手机铃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响着，陆景驰又等了一会，确认那个电话不是误拨才接起来。

　　“嘿！你该不会还没起床吧！”那头是对方轻快的声音。

　　“我已经起床了。”陆景驰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听起来根本就是刚起床的样子。

　　“那就不算我吵醒你了。”梁晚似乎也听出来了。

　　他那边听起来很热闹的样子，陆景驰敏锐的捕捉到一些带口音的中文词句，问他：“你在国内？”

　　“猜对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来西北出差了。”梁晚刚说完就被那边一个声音叫住，一阵交谈声之后，他又靠近听筒说了句道别的话就挂电话了。

　　陆景驰把手机放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他在哪个城市，但转念一想梁晚工作的地方又有多大可能在城市里。他打开搜索引擎，把古生物和西北几个词输入搜索栏，果不其然一条几天前的新闻里报道了西北某城发现的新鸟类化石。

　　他没有考虑多久，就直接订了机票，然后把自己的行程发给助理，告诉他自己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当他真正落地在那个戈壁滩中间的城市时，才意识到他这个决定是有多鲁莽。他登机前又联系了梁晚一次，对方听说他要过去倒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说让他在市区里等自己去找他。

　　陆景驰在机场提了租好的车，一路驶向市区的酒店。他之前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西北，即便早就听说过这里的壮丽景色，但跟亲身来到实地的感受还是不同。

　　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让他头晕目眩，他像第一次直面朝阳的新生儿，面对着这片古老粗粝的土地，不安和好奇同时占据他的内心。

　　他无法想象梁晚如何在这样巨大的荒芜和真实里保持纯粹的热枕，但当他仔细思考这其中的可能性时，似乎又能感知到梁晚那种坚定又恒久的安宁从何而来。

　　陆景驰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从钢筋水泥的囚笼里放归的驯养动物，早已失去原始的天性，但本能还在警醒他自然界的危险。好在现代化的进程没有忘记戈壁滩里的城市，他重回现代楼房的包裹时，能感觉自己紧绷的后背渐渐放松下来。

　　他在市区里待了几天，每天几乎就是在找他能吃的软食中度过，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等来刚结束野外作业的梁晚。

　　梁晚敲响他房门的时候，他刚刚回到房间没多久。陆景驰打开房门看到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梁晚，他头发和身上都沾了些尘土，微笑着对陆景驰晃了晃手上的两份外食。

　　陆景驰让开身子让他进来，梁晚把食物放下就先进浴室了。陆景驰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盯着那份香气四溢的外食，只觉得一瞬间食欲贪念齐升。

　　梁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陆景驰坐在床边死盯着两份食物但什么也没动的场景，他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陆景驰像是才意识到他洗完澡出来了，转头看过来。

　　梁晚走过去打开食盒，回过头对他说：“想吃就吃啊，光盯着看干嘛。”

　　陆景驰尽可能轻微地吞咽了一下，摇摇头跟梁晚说自己吃不了。

　　这倒是让梁晚有些意外，停下手上的动作，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撑住身后的桌子，问他怎么了。

　　陆景驰只能将自己胃出血住院的事情告诉他，末了还专门强调了自己很快就能恢复正常饮食了。

　　梁晚听完反倒没有对他表现怜悯，只是捂住嘴笑了一会，也不管身后的食物了，向前两步坐到他旁边，伸手一把揽住他，整个人靠在陆景驰的身上。

　　陆景驰两只手被梁晚抱住动也动不了，但他此刻也不想动了，食盒打开后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食物的香味，梁晚身上还带着冒着湿热的水汽，即便隔着一层衣物，陆景驰也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湿润的暖意。

　　梁晚再开口也还是没有继续问他身体情况，陆景驰不觉得他敷衍了事，拥抱本身就足够宽慰。梁晚跟他说自己如何在地下库房里发现样本库里遗漏的碎骨，那片碎骨又是如何一路把他引到西北来，几十公里外那片岩土里又藏着怎样奇妙的古老物种。

　　陆景驰一开始还会回应他，后面渐渐就不讲话了。梁晚说着说着也意识到陆景驰过于安静了，抬起头看他，才发现陆景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一直低头看着他。

　　两人眼神对上，陆景驰不再多等，问他：“我可以亲你吗？”

　　梁晚凑上前，用行动代替回答。

　　陆景驰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梁晚的气息就像早已在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就烙印在他的身体深处里，此时眼前紧闭双目的青年靠亲吻将埋藏在他体内的部分唤醒，他感觉两人由呼吸频率协同到心脏跳动。下一秒双唇分开一瞬又贴紧，陆景驰觉得那一刻似乎血液都在血管中振动。

　　再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倒在床上，梁晚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他一下又分开，抵在他唇边用轻到好像会打扰到谁的声音说：“别动，我来帮你。”

　　（有删减）

　　血液朝他的下腹涌去，腹部的痉挛反向挤压到他的胃部，疼痛感与眩晕感同时袭来，陆景驰只觉得眼前白光一片，意识空白了几秒，眩晕感褪去，疼痛却依旧。陆景驰怔怔地看着梁晚用手抹了抹嘴角，然后起身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陆景驰用手梳着梁晚的头发，也不管胃部隐隐作痛的灼烧感，低头吻住梁晚的发顶。

　　等他们呼吸都平稳了，陆景驰才把梁晚拉起来，两人推推搡搡着进了浴室，洗了一个黏腻而缠绵的澡。

　　第二天早上陆景驰醒的时候梁晚已经回去继续工作了。

　　桌边放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碗白粥，陆景驰洗漱完去吃的时候还是温的。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看起来是在素描本上面撕下来的一角，他扯出来一看，梁晚在上面留了一个心脏一道闪电和一个胃的简笔画。

　　陆景驰觉得好笑，但还是拿过手机给那几个图案拍照留在了相册里。

　　几天后，梁晚的工作结束先返回巴黎，陆景驰反而成了给他送行的那个。两人在安检口道别，这次是在国内，众目睽睽之下梁晚没有给他行贴面礼，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陆景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收到梁晚发来的一个时间和地点，时间完全看不出什么逻辑来，但地点应该是在佛罗里达的某个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