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转生 “不劳您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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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他的灵魂是这副模样。”黎昭轻轻拍了下陈厄的肩，以示安心，随即便接上阎君的话。
阎君眉头紧皱，沉声道：“可万一是什么——”
见对方面露迟疑，黎昭也不再拐弯抹角。
他走到阎君的办公桌前，指尖在对方书案角落里的电子屏上轻轻一叩，笑道：“若是不信，不如看看这些？近些年的游魂愈发千奇百怪，鬼差们就更不必多说，灵魂的模样到底如何，你总该比我清楚。”
“若是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重塑本真，地府又何至于变成如今这般令人目不忍视的模样呢？”
阎君喉中一噎，他瘪了瘪嘴，到底是被黎昭这有理有据的话怼得无言以对。
他心里烦闷，手上便也停不下来，一个劲儿翻弄着桌上乱七八糟堆成一团的文件：“总不能真是他轮回转世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轮回道哪有那么容易出问题？我从任职以来，除了他，我便从未见过能影响到轮回道的人。”
他忽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望向黎昭：“可倘若是有人从中作梗……”
但可惜，黎昭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给出回应。
阎君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其他人或许难以窥明其中真相，但他与黎昭相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黎昭是什么作风。
倘若真有隐秘，即便当年不曾写进事故报告中，黎昭也会在私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与他，信息互通的同时，也算是起个存储关键记忆的作用。
但倘若连黎昭都不清楚其中缘由……那才是最为棘手的情况。
思及此处，原本端坐着的中年男子长叹一声，仿佛突然被人抽去了脊骨似的，无力地瘫在了乌木椅上，神色颓然。
他看了眼始终沉默、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陈厄，更是惆怅不已。在满腹牢骚中挑挑拣拣，阎君终于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可知今日二位神君前来，所为何事？”
黎昭掐指默算了下日子：“并非例行检查，不过近来轮回道处投诉颇多，或许是为此而来？”
阎君微微颔首：“也确有此事。”
“今日他们两位来时，我总觉着是带着火气的，若放在他人身上，或许还能理解，但你也知道，晦、朔二位神君是为孪生兄妹，一体同心，又怎会内生嫌隙？此时着实古怪，我却又不敢多问。”
“轮回道只是他们口中提到的一环，若非要说，恐怕现在整个回收转生流程都有缺陷，只是现今方案行使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轻易改换呐。”
他烦躁地揉揉眉心，也顾不得掩饰再双手缺陷，怅然道。
“总是嘴上说得轻巧，”黎昭无奈道，“体量太大，转弯都并非易事，何况是彻底的改变呢？总得给人个适应期，你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别总给自己太大压力。”
阎君唉声叹气：“他们说我这里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要适时引入人工智能协助处理，加强内部纠察，及时发掘漏洞，提高工作效率，完善服务流程，如今轮回指标暴跌，更要严格把控、精准分析，综合评估灵魂水平，实现高质量……”
“打住，打住。”黎昭一听这话，登时如临大敌，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他忙摆了摆手，夸张地按住太阳穴，摇摇晃晃转了两圈，最终莫名其妙扑倒在了无辜吃瓜的陈厄肩上：“上头的官话您可就别跟我讲了，我这人脑子愚钝，听不懂其中含义，只会头晕目眩。您再念叨一会儿，我怕是会昏死过去。”
这话难得饱含真情实感，几乎掷地有声，毫不意外地触动了苦领导久矣的陈厄。他重重点了点头，暂且放过了这总趴在自己身上的寄生虫。
没想到黎昭这张嘴，偶尔竟还能蹦出来几句人话。
阎君喉头一哽，顿觉有苦说不出：“统筹管理与你无关，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若当初早知处理异常事务可得这般自由，我便应该占个便宜，抢了你的位置，也不至接下这么个苦差事。日日囚于此处，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是坐不住的。”
黎昭趴在陈厄肩上，一下下点着头，虽然应和，但也无意安慰，只任由阎君这般牢骚。
待对方闭上了嘴，他才说道：“你若学会不再这般诚惶诚恐，事事用心，便也能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逍遥快活。”
“不过是各有各的不易罢了，倘若你我真交换了位置，依照你的性子，烦恼恐怕不比如今少。”
阎君冷哼一声：“你怕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若是不这般诚惶诚恐，又怎能顺顺利利熬到今日呢？”
“可惜现今遇上了这么个倒霉蛋，万一被上头发现，再查出他真是个福德深厚的，我丢的恐怕就不只是头上这顶帽子了。”
“你怎的又这般悲观？”黎昭劝说得几近力竭，一头埋在陈厄的颈窝里，闷声道，“若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将他留在这里。”
“找个地方安置也好，你若不想理睬，我来照看也罢，总不至于任他自生自灭，好歹给人找个去处，这样也能及时监管，免得再处什么事端。”
这番轻车熟路、如同处理物件般的语气惹得陈厄有些不满。
他伸手搡了下黎昭的脑袋，低声道：“你们这样毫不顾忌地安排我的未来，就没想过问问我是什么想法？”
“别总挂在我身上，起来。”
“啧，”黎昭懒洋洋站直身子，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耳语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给你寻个好去处？你瞧他现今的状态，万一他等会儿钻了牛角尖，直接将你投到十八层地狱去，你又当如何？”
“我——”
黎昭这话一语中的，陈厄顷刻间便回想起在“二字真言”鬼那里看到的影片，心里那点烦躁还没生出苗头便被烧了干净，他嘴一撇，随即便识趣地噤了声。
“十八层地狱？你倒是会威胁。”
那两位虽是低语，但声音落在这掉针可闻的办事处却又极其清晰，让阎君听了个全套。他闻言嗤笑：“进入地狱的流程繁琐至极，其中更是要反复核查，非大奸大恶者绝不得入，哪里是我想让他去他便能去的？”
黎昭松开了环在陈厄脖颈上的胳膊，仿佛停不下动作似的，又在房间内踱步起来：“那既然如此，不如就按我所说，暂不处理，你总归也是到了退休的年纪，少做点事，免得错事，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下一任，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阎君不解其意，“分明是将麻烦留给了后人，又何谈两全其美？”
“我做事好歹还讲几分良心，你呢？怎么还真把这玩意儿喂了狗了？”
黎昭登时气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人畏首畏尾，还不如去相信后人的智慧。”
“不妥，不妥，”阎君当即摇了摇头，示以否认，“我总觉得你的法子太过冒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我都无法承担。”
“得，我认栽，”黎昭转头扫了陈厄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无事发生似的，敷衍笑道，“总归您才是这里的话事人，四舍五入便是我的上司，如何处理，我自然悉听尊便。”
“若是能寻个两全其美之策……”阎君沉吟片刻，左思右想又连连否决，“罢了。”
“这小子留下只能是个祸害，况且现今局势不稳，保不准要出什么岔子，迟则生变，不如……不如直接将他送入轮回，免得将来引火烧身。”
“什么？”黎昭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道，“你要现在就送他走？且不说轮回道那边是否还有名额，你可别忘了，当年他转世投生之时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如果再来一次，你又要我如何解释？”
陈厄险些被阎君冥思苦想得到的这一“妙计”逗笑，顿时只觉荒谬，心道阎君这是急昏了头，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算什么？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了？
“即便是真有风险，那也总好过将他留在这里，后患无穷。”阎君拨开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翻出压在最底层的电子生死簿，“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就推到我的头上来。”
“总归是我决定的。”
“况且……”他对上黎昭的视线，又道，“他们二位今日离去，乃是天道所诏，我看那般焦急模样，恐怕是有急事，若他们不在，哪怕真出了什么事，也有机会瞒天过海。机不可失。”
黎昭沉下了目光，无意识收紧了腕上的缚魂绳，那根被他攥在手心的红绳好似突然有了生命般，如脉搏缓缓跳动着，愈发滚烫。
“算了。”他自暴自弃般笑道，“拗不过你。”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初心不改，还是这么固执。”
阎君：“若没有我在这里把手底线，这些年下来，单是你做出的那些出格举动，这地府便不会再是如今这般井然有序地模样。”
他心中已有决断，便不愿再浪费时间。
只见阎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翻开了嵌入办公桌的生死簿。他只是轻描淡写扫了眼标注着“今日已满”的轮回道，却视若无睹，直接切入了管理员系统。
十殿阎罗虽是地府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但却从不直接参与事务处理，只是做好统筹规划，制定合理方向，相当于系统的大脑。
至于人员调度，各项复杂的统筹管理，自然是一并交于阎君黎昭一线管理层，也正因此，这二位的系统操作权限仅次于那十位神君。
“唉，”黎昭长吁短叹，那双凤眸直勾勾盯着陈厄，似是要将他灵魂都看个彻底，“自此一别，你我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呐。”
“没了你，日后我便又只能见着那些个牛鬼蛇神了。”
陈厄被这二位晾了半天，吃瓜吃得不亦乐乎。他生前常因这一身霉运远离人群，也总凑不到什么热闹，没想到死后还能在看到这般内部秘辛。
即便这二位鬼差谈论的主题是如何处理陈厄自己。
听到黎昭这般恋恋不舍的语气，陈厄没忍住接了句话茬：“简单，你帮我搞个编制，咱俩做同事，保证让你看个够。”
“你免受鬼面磨人眼的苦，我也拿到了铁饭碗，这不是两全其美？”
“啪！”
黎昭手中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把折扇，一听陈厄此言，他忽地将扇子往手中一拍，等再展开，扇面上的文字便已然变为了个硕大的“善”。
他面带微笑，似是真的若有所思：“是个主意。”
“主意个屁！”阎君眉头猛然皱起，提高了几分声调，“还两全其美？地府编制早满了！”
“你难道忘了人事调动要上报吗？到那时怎么糊弄过去？”
黎昭接得极快：“学人间那般，劳务派遣嘛！”
还没欣欣然脸上挂起笑的陈厄表情一僵，笑容转瞬即逝：“那还是算了。驳回。”
“不劳您费心，我还是好好当个普通人，投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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