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7、心 “这里都是

　　黎昭顿时哑然，竟被陈厄这句“驳回”呛得说不出话了。

　　阎君难得见黎昭吃瘪，又道竟然能有人来磋磨磋磨黎昭这鬼性子，实在大快人心，心情顿时便敞亮了不少，嘴角都险些压不住，手上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只差哼个小曲儿，幸灾乐祸了。

　　他左摇右晃着，将平日维持庄严肃穆的自我管控条例抛之脑后，笑眯眯地从管理员后台切出一条泛着白光的数据流，朝黎昭的方向抛去。

　　“带好了，”他语气温和道，“我修改了今日容纳量，把这小子给加了进去，到时候你带着他去了轮回道，找那边的负责人直接接入系统就行。”

　　那条数据流初见世间，难免有些过于好奇，又十分活泼，也不识得此间气氛，在空中摇摇晃晃、左扭右扭，好不潇洒。
　　还没来得及开场庆祝新生的排队，它扭着腰一转头，就和目带探究的陈厄对上了视线。

　　陈厄身上的“翳”正闲得发慌，见这数据流光彩熠熠，满身活力，顿时便动了坏心思，趴在陈厄头顶，朝那条数据流做了个鬼脸。

　　后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登时被吓得一抖，本能抢先一步控制身体，当即便停在原地，直挺挺向下坠去，试图通过装死来逃避。

　　眼看还未出师就要身先死，黎昭忙派出手中折扇发动紧急援助，只见那折扇在空中旋了个圈，一晃眼，便将那条数据流稳稳承托在扇面之上，送回到了黎昭手中。

　　“行吧，”黎昭拎起还在扇面上装死的数据流，将其收入袍袖，嘴上还不忘控诉阎君这毫不留情的剥削，“拉磨的驴也没这样子用的，一天天只想着使唤我，也不知道给人放个假休息一下。”

　　“放假？放什么？假什么？没听说过！”阎君难得玩笑，装傻充愣道。
　　见黎昭还在磨磨蹭蹭，他急不可耐地挥挥手，仓促赶人：“赶紧走吧，又不是第一天当差，都在地府工作了，谁还不是个劳碌命了呢？”

　　“等把他这件事情处理完，你把工作搁下，偷摸去休息几天，就当是慰劳你了。”

　　“这才像话嘛，得嘞。”黎昭笑嘻嘻领了死皮赖脸求来的假期，身子一歪，轻车熟路地挂在陈厄的脖颈上，转脚就拖着人往外走。
　　他几乎贴上陈厄的脸，亲昵调侃道：“走吧美人，我们去玩点儿刺激的~”

　　“咦！”
　　这算什么话！

　　陈厄被这句话吓得神色骤变，登时如临大敌，立刻拉开了与这位鬼差大人之间的距离，正色道：“瞎说什么呢？”

　　他伸出一只手，抵在黎昭脸上，充当缓冲与隔离，又严肃警告道：“别凑这么近，保持点距离，男男有别，知道吗？”

　　后者依旧嬉皮笑脸，任由对方将手贴在自己脸上，甚至还恬不知耻地在陈厄掌心蹭了蹭，强揽着人换了个方向，却不是走向来时路，而是反手打开了阎君办事处的正门。

　　陈厄被黎昭这番举动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骂道：“你为什么总黏在我身上？我又没往身上涂502——你上辈子别是条狗吧！”

　　黎昭嘻嘻笑道：“怎么会呢？”
　　“不过是我这人色欲熏心色胆包天，看你模样清隽，实在是按捺不住，你又怎能这般辱我呢？”

　　“砰——”
　　二者脚步刚一迈出，身后的门便像受了指引般，随即重重闭上了。

　　陈厄这才留意到周遭的陌生场景。

　　眼前景色与先前的应急通道大有不同，可谓豁然开朗，是一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走廊，与办事处内部的布置又风格迥异，是另一派的混搭景象。

　　厚重的红丝绒地毯铺了满地，走廊两侧是恐怖场景中才会出现的一排排木门，像是中世纪的欧洲宫廷，又与那风靡一时的后室中的场景多有相似。

　　黎昭松开陈厄，说的话尚且轻飘飘洒在空中，他的目光却半点不曾在陈厄身上停留，只遥遥望去，落在这漫长的通道中。

　　他的视线沿着走廊一路向前，默不作声，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仔细去看，隐约能读出几个断断续续的数字来。

　　忽地，他收回了目光，没头没尾蹦出一句：“找到了。”

　　“找到什么？”陈厄不明所以，随即问道。
　　但见黎昭似笑非笑，并未回应，他一时间也说不准对方喜怒，居然下意识从鬼差大人的这句话中推断了一番情绪，凭借直觉夸张地鼓了鼓掌：“好欸，终于找到了！”

　　陈厄的动作幅度极大，着实有些过于浮夸，连带着本在思索的黎昭都被从思绪中扯了出来，一时忍俊不禁。
　　他转头玩笑道：“这算什么？阿谀奉承？”

　　自从离开了阎君办公室，陈厄便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好似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或许也真能算是卸下了重担，不必被各方嫌弃着推来搡去，还能早早轮回转生。
　　若是阳间时间过去不久，没喝孟婆汤的他兴许还能有机会做一次神童。

　　“哇，这说话真难听。”陈厄捏着嗓子，学起了莫名其妙的奇怪强调，多少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明明我是在替你高兴欸！”
　　“果然人心脏了看什么都脏！”

　　"错了错了，"黎昭摇摇头。他抓着陈厄的手腕，陡然拉进了二者间的距离，将对方掌根直接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轻声道，“鬼差是没有心跳的。”

　　不知怎的，黎昭那双凤眸兀地沉了下来，虽依旧是先前那副温柔款款的模样，却好似在眼底藏了个无底洞般，如此看去，深不可测。

　　陈厄盯着他那双眼，竟莫名读出了几分苦涩来。这苦涩入口便麻了嘴，害得他一时语塞，左右不知说点什么是好。

　　正当气氛似是陷入了尴尬，黎昭却忽而话锋一转，眉梢带上笑意：“都是一群不知道作古多少年的老东西啦，若还能有这玩意儿，岂不是要把人给活活吓死？”

　　几近令人窒息的氛围随之破裂开来，陈厄只觉喉头一松，哽在喉间不上不下的那口气被黎昭这句话轻轻一撞，登时便烟消云散。
　　他只当是自己心里憋闷久了，看谁都是郁闷模样，便索性不再去想，将这一刹的怪异暂时抛之脑后。

　　毕竟，像黎昭这样一个在系统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管理层，又能有什么烦恼呢？

　　“错了错了，”他有样学样，模仿着黎昭的语气，“这里都是死人，看来是要把死人给死死吓活了。”

　　“好事啊。”黎昭的目光有些不聚焦，虽是笑着，却更像是无意间应和似的，“若真如此，我先去吓活过来个万八千的，到时候凑个吉利数，也就……”

　　他微微仰头，视线在空气中彻底散开，似是在认真思索，沉默片刻，才缓之又缓地、仿佛吐息般轻轻说出了个数字：“三万七千六百一十四人。”

　　“怎么说了个有零有整的？”
　　陈厄嘴比脑快，不假思索玩笑道：“难道说……这是你银行卡余额？”

　　黎昭发散的目光骤然汇聚成束，他看着陈厄，脸上虽挂着笑，声音却如浮云般飘在空中：“……是啊，银行卡余额。”
　　“看来啊，我还是得认真工作，好多赚点钱养老，比如现在，我就得先把你送去轮回道再说。”

　　说着，他温文一笑，微微垂眸，朝陈厄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般温柔体贴、随和有礼的模样来得突然，倒是让陈厄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这黎昭到底是在闹哪一出。

　　“难不成是戳到了他的痛处？”陈厄胡思乱想道，“管理层竟然也会因为收入烦恼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诚惶诚恐地紧随在对方身后，走过漫长的走廊，最终停留在了扇通体纯黑的木门前方。

　　这一路走来陈厄才发现，这些木门虽然在远看时十分相像，走近却又能发现诸多差异，唯有一点算是统——整体都平滑无比，处处严丝合缝，自上到下并无半点材质差异，甚至连个门把手都见不到。
　　如此奇诡，黎昭又要怎么将这扇门打开呢？

　　他不由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门前，只等黎昭下一步的动作。

　　可对方既没有抓耳挠腮，也没有焦躁难耐，只伸手轻轻一推，那扇门便仿佛纸片似的，轻飘飘滑开了。

　　陈厄顿时愕然，只觉不可思议：“就这？那你们搞扇门放在这里是干嘛？摆着好看？还是等贼来偷？”

　　“自然是为了区分，”黎昭道，“不然这一路走来处处都是相同的场景，谁又能分辨得出到底是要走向哪里的呢？”
　　“当然，也算是为了美观。”

　　“免得像鬼打墙，是吧。”陈厄道。

　　黎昭没应声。
　　他忽而眨了眨眼，眸中似乎又有蓝光划过，只那变化来得迅速，消失又快，仿佛只是陈厄的错觉似的，倏忽一刹，转瞬即逝。

　　“走吧。”鬼差大人催促道，“走过这条快速通道，就能到轮回道了。”

　　“这么神奇？”陈厄狐疑道，“你们已经掌握空间坍缩技术了？”
　　他随着对方踏入其中，这才领悟对方话中真意。

　　先前所见的那片漆黑也是薄薄的一层幕布，像在阎君办事处所见的那般，只起到个遮蔽的作用，兴许是为了保护隐私。
　　穿过幕布，入眼又是另一番奇幻景象。

　　若非要描述这般感受，或许只能用误食了毒蘑菇来类比。

　　陈厄只觉眼前泛起流光溢彩，光怪陆离而又刺目的细长通道随之迅速展开。
　　还没等他看清周遭景象，便觉一股巨大的引力将他整个裹挟起来，生生将他带离了地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紧紧攥住了黎昭的衣角。

　　“放松，”黎昭觉察到陈厄紧张，立即拉进距离，温声道，“别紧张，不要抗拒，放松身体，顺其自然。”
　　“闭眼。”

　　兴许是这一路下来，陈厄早已习惯了事事听这位鬼差大人安排——毕竟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也就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了。

　　他乖乖闭上了眼，只觉身体愈发轻盈，周遭空气也在随着那股引力快速流动。不像狂风，只如同流水一般，缓缓轻抚，包裹着他飘荡在空中的灵魂，携他前行而去。

　　如此方法倒是少了许多奔波，兴许算是好事。
　　可惜美中不足的事，途中天旋地转，上下颠倒，纵然陈厄只剩下了灵魂，也险些被摇匀了三魂七魄，直到双脚接触到了地面，他才终于找回了几分实感。

　　到底陈厄也能算是有奇遇在身，只他虽已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场景，却也是第一次目睹眼前的这番景状，顿觉此处着实是超凡脱俗，每次都能带给人全新的惊喜。

　　原来这条通道尽头，连接的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平台。若说是广场，兴许也算不得错，只是高悬空中，远离喧嚣，几乎与幽冥城相隔绝，唯有极其狭窄的一条通道与远处相连，堪堪可供来往游魂通行。
　　只是两侧不见护栏，瞧起来多少有些安全隐患。

　　平台正中，屹立着个高耸入云，正缓缓旋转的巨型转盘。转盘色彩斑斓、霓虹闪烁，颇有几分新意，倒也不比人间花里胡哨的抽奖设备低调多少。

　　陈厄被这炫光闪了眼，忙捂着眼偏过头，颇有几分狼狈。
　　他连忙询问道：“这又是什么？”

　　倒也不是他生性好问，实在是到了地府之后，他便像是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这也不知，那也不人，好端端的人，愣是成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白痴。

　　好在他死时年纪虽然不大，却意外积攒了些许耐磨的脸皮，也不怕丢人，遇到疑惑不解的，便抓着黎昭张口就问。

　　而黎昭好端端一个异常事务处理专员，就这样成为了暂时独属于陈厄的百科全书。

　　“这里？这便是世人常说的，那六道轮回。”黎昭道。
　　他指着那巨型转盘：“看到那里了么？如今科技发展迅速，诸多审判早已不必阎君亲自动手，只需将此人生平信息上传系统，便又人工智能判决，以此敲定转世者来生究竟投身何处。”

　　“啊？”陈厄疑惑道，“可如果这样的话，万一AI出了错又要怎么办？判错案投错胎，那可不是道歉之类能解决的。”

　　“你想的倒是精细，”黎昭呆愣一刹，转而笑道，“你也不想，阎君那般事事谨慎之人，你能想到的东西，他又如何想不到呢？”
　　“最初时应用时自然有过纰漏，不过好在有人工复核，并未酿成大祸，待到后来，人工智能升级换代，自然聪明了不少，也就没再出过错了。”

　　“那就好，”陈厄似是很满意地点点头，认真道，“就该这样。”
　　“这种问题可不能敷衍了事，毕竟……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关系到一个或者一整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