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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模样 “你这牙尖 ...


  •   或许是亮起的灯光会在视觉上缩短实际距离,又或许是挂在身上的那位鬼差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陈厄只觉三魂七魄都去了一半,却也还没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您老人家要不考虑一下下来自己走呢?”陈厄停下了脚步,双手撑着膝盖问道,“你个子比我高,就这么拖着你也不舒服不是?”

      “不妨事,不妨事。”黎昭趴在陈厄耳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都是灵魂体,总归是没感觉,何谈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呵呵。”陈厄冷笑两声,“我算是说实话了,我觉得挺不舒服的。”
      他故意拿腔捏调,阴阳怪气:“您老人家搁这儿挂着自然是逍遥自在,又不需要走路,两条腿挂着可不清闲嘛?”

      “就当是报答,”黎昭道,“先前我辛辛苦苦带着你,那可是一路从奈何桥跑来了阎罗殿,你这不过走了两步路,怎么就说累了?”
      “年轻人,体力不行啊。”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打工仔的身体怎么比得上您这公子哥儿呀。”陈厄翻了个白眼。
      他又一次站起身来,正打算负重前行。

      “啧,”黎昭收紧了环在陈厄脖颈上的手臂,感叹道,“你这牙尖嘴利的,今后谁要是想一吻芳泽,岂不是得先被刺上一刺?”

      陈厄的步子霎时顿住,他下意识想要还嘴,却只觉大脑一阵晕眩,仿佛有股热流自心口涌出,汹涌地奔向全身,好似燎原烈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他僵在原地愣了半晌,只从喉中挤出一个字:“……滚。”

      “哟?”黎昭没料到陈厄会是这种反应,他愣了片刻,忽而笑出了声。
      鬼差贴着倒霉鬼的耳朵低声调侃道:“小美人,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滚!”
      黎昭话里的戏弄意味实在过于露骨,偏偏又是以这般上位者口吻说出,一不小心便触了陈厄的雷区。

      他气势汹汹骂了过去,又想起现在不仅要受劳受累,还要被这人欺辱,便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语气都沉了下来:“黎昭,你再乱说一句,就从我身上滚下去,自个儿往前爬吧你!”

      “我的错,我的错。”黎昭见对方真动了怒,这才知玩笑开过了头,忙松了手臂站回地面,规规矩矩朝对方作了个揖,“陈大善人,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了小的这次吧。”

      陈厄喉头一噎。
      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正打算一股脑倾倒在这仗势欺人的黎昭身上,好让对方知道劳动人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却不想对方竟毫不嘴硬,真就低下头认了错。

      可又苦了陈厄。
      黎昭态度真诚,不似作伪,陈厄只是一介游魂,总不能连鬼差的面子都不给。他顿时如坐针毡,浑身不适,责骂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被卡在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总归是喘不上气来。

      “……算了,本大人心胸宽广,不和你计较。”陈厄到最后也只是憋出这么句话,他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又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黎昭应得极快:“最后一次,绝不再犯。”
      他说这话的时候嬉皮笑脸,不甚严肃。陈厄虽听了进去,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信度,便赏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闷着头自顾自向前走去。

      “你不信我?”黎昭紧随其后,喋喋不休,“我待你真心实意,又怎么会骗你呢?你这般冷漠,我的心都要碎了。”

      陈厄被他烦得没辙,险些破口大骂。他深吸一口气,委声哀求道:“算我求你了,闭嘴吧,耳朵都要被你磨出茧了。”

      他脚步一顿,停在了小路尽头。

      先前看到的褐色木门此刻正立在陈厄面前,先前指路的绿光已然消失不见,唯有木门四周才能看到些许明暗,正中挂了块色泽暗沉、饱经沧桑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迹都已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见,规规整整写着:“阎君办事处。”

      “到了。”陈厄随手翻看了下门上的木牌,并未找到其他提示,便问道,“敲门?”

      “不是。”
      黎昭摇了摇头。他揉了把脸,将先前堆在脸上的情绪都给抹了去,随即伸手将木牌掀了起来,露出后方那一块小小的屏幕。

      一张面无表情的鬼脸在屏幕上扫过,只听“咔”一声脆响,紧闭的房门便打开了。

      “呐,”黎昭拍拍陈厄的肩,“扫脸的。”

      后者嗤地笑出了声:“我以为您老没这玩意儿呢。”

      还没等黎昭开口回怼,便听门内传来一声怒喝:“办公要地,你这小子,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自觉对号入座的陈厄当即闭上了嘴,莫名生出几分见领导的错觉——虽然很显然,眼前这位在地府中应当确实是个领导。

      “哎呀头儿,”黎昭一如既往,不吃压力,嘻嘻笑道,“我来时凑了巧,刚好遇见上头那两位已经相携而去了,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呢?近来天干物燥,小心肝火过旺啊。”
      这话说着,他又转过头,轻声同陈厄道:“走吧?进去。”

      地府的设计师想来是个十足的天才,所展现出的构造尤为天马行空,极具想象力。
      或许是因为此处的科技发展程度堪称奇迹,远超普通人类所能想象的范畴,以此为基础所搭建起来的建筑网络便同样出人意料。

      门后并非一眼可窥全状的办公室,而是由一层如同黑色幕布般扭曲的可塑薄膜分割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

      陈厄一开始还以为阎君有什么玄之又玄的特殊能力,好比一双可看尽世间黑暗的明眸,自然不需要什么凡俗的灯光来提供照明。直到他走进屋内,顿觉亮如白昼,才醒悟原来又是长久以来的误解。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只有一人,便只能是黎昭口中的阎君。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赤面长须,身形高大,身着玄色官服,头戴三梁进贤冠。
      他端坐于桌案之前,神情淡漠,似是无悲无喜,但见来人,眼中却又明显闪过不悦。

      他朝黎昭递去了个眼神,对方当即便心领神会,反手带上了敞开的大门,指尖顺着门框上凹槽一抹,“咔啪”一声,打开了个暗格。

      暗格极其狭窄,只能堪堪容纳两根手指,可那闪烁着红光的开关却遥遥停留在最深处,想要触碰,也颇有难度。

      “若是不方便,门上也卡着有细杆,”阎君悠悠道,“难道说许久没来长坐,你连这都忘了?”

      “噗嗤。”
      黎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清了清嗓子,眉梢微挑:“当然没忘,这我哪儿敢啊?”

      他扫了眼小门内侧卡着的伸缩杆,却根本不加理会,徒手便来。
      两根修长的手指齐齐往内探去,轻轻松松便碰触到了那个开关。指尖一拨,悬在大门之上的信息屏蔽系统顷刻便亮起了红光。

      随即,黎昭炫耀似的朝阎君笑道:“恐怕记性不好的不是我,头儿,难不成你忘记了?这伸缩杆可是给你准备的。”
      “我天资异禀,哪里需要这玩意儿?”

      阎君下意识低头,目光迅速在自己下意识放在乌木书案上的手上扫过,还没来得及往回收,便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不合适宜的轻笑。

      他朝传来动静的方向看去,却见陈厄站得笔直,不动如松。只是这人虽然看似面无表情,睫毛却在心虚地上下飞动,肩膀还时不时抖动两下。

      注意到阎君带着愠怒的目光,他更是匆匆忙忙、逃也似的挪开了视线。

      可惜陈厄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叛徒,几缕黑气在空气中笑得花枝乱颤,将他所思所想暴露无遗。

      倒也并非是陈厄有所歧视,实在是黎昭这张嘴实在毒得厉害,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人,还总往人痛处上戳。

      阎君虽然长得高大威武,双手却长得畸形,大小竟却与婴孩无异。若不仔细去看,几乎没人会发现这等残缺,偏偏黎昭好死不死,一定要提这么一嘴。

      陈厄本是没注意到的,一听黎昭那带着炫耀的语气,下意识便留意了下,顿时道德和笑点展开了自由搏击,被阎君逮了个正着。

      “滚滚滚,”阎君原本端着的严肃霎时破了功,他烦闷地一甩袍袖,将手缩回了袖中,“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说正事呢!”

      “我这不是看头儿你心情不佳,想着调节下氛围嘛,”黎昭笑道,“你摆着那么一张脸,吓得我们这小美人连气都不敢喘了。不过是些许意外,你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明知故问。”阎君冷哼一声,“这小子就是当年闹出乱子的那个?”
      “你这般毫无防备地带他过来,也不怕再闯出什么祸事!”

      黎昭一摊手:“你看他这满身黑雾缭绕的,又能如何防备呢?总归也是防不住的。”

      阎君登时哑然:“不如低下头看看,你身上还挂着异常事务处理专员的牌子呢,连你都当甩手掌柜,还有谁能解决他?”

      “哎呀,”黎昭无奈道,“怎么总是说什么解决处理啊,听着忒难听,总归是得把他当个正经人瞧着。”
      “更何况,他身上这些东西似乎不同寻常,总被他的情绪影响。先前他一害怕,把孟婆的摊子都给整个掀了,依我来看啊,现在是只能哄着。”

      “哄着?”阎君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黎昭,一听这话,心里便跟明镜似的,顿时破口大骂,“我看是你色欲熏心,见了他便走不动道了。”
      “天天念叨说看着这群千奇百怪的实在心烦,这小子堆了满身的翳,能长成什么——”

      阎君霎时噤了声。
      他盯着陈厄看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盯得陈厄浑身发毛。

      黎昭似笑非笑:“想起来了?”

      “这小子……”阎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能是这样一张脸?”

      “我的脸怎么了?”陈厄见缝插针,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搭上话,忙问道。

      说着,他还伸出手,毫不心疼地揉了揉自己脸,摸来摸去,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好端端是个人形,也没什么不对劲。

      怎么提到长相,这两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不对,他现在确实是个鬼。

      “灵魂所显示的,都是生灵最本真的模样。”黎昭解释道,“是这生灵累世积存的善与恶。”
      “我先前与你说过,人的气运一分为二,一为昭,二为翳,同样分为善恶,二者互为因果。”

      “寻常人往往功过相抵,灵魂自然也是平庸模样,只有曾为大善者,才可脱俗。”

      “所以依照常理来说,若是有个灵魂能做到像你这样被翳缠了满身,那样貌必然该是惨绝人寰,令人不忍直视啊。”

      “但偏偏他……”
      阎君的目光在陈厄身上来回扫过,最终回到了陈厄的脸上。

      那并非是黎昭那般锋利而又充满攻击性面容,而是透露出一种……近乎温驯的柔软。

      面无表情时,陈厄的双眼总是半阖着的,他眉眼的走向近乎平行,竟好似带着些许恍若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悲悯。

      更为奇异的是,在那张脸左侧眼尾的正下方有一块小小的凹陷,近看多少有些不甚美观,恐怕是留下的陈年疤痕,盛满了浅浅的一洼亮光,仿佛是一滴悬在空中、将落未落的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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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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