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4、阎罗 陈厄。你到

　　可怜陈厄一个小鬼独身在这地府之中，也没有什么亲友相助，故而事事都显得尤为心酸可怜。
　　他如提线木偶般被黎昭拎在手李，端的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偏偏又不能够挣扎——黎昭为了以防万一，竟真的将那铁链子拴在了他身上，害得他动弹不得。

　　他尚且不曾来得及消化这死后还要被鬼差“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究极鬼生惨剧，便觉身上一轻，周遭环境顷刻间天翻地覆。
　　原是对方不知使了何种法子，竟又使得身形飘飘，不过瞬息，便已带着他穿行数里。

　　各式各色不知哪朝哪代的建筑在陈厄的视野中好似流云般一滑而过，入眼之处，尽是灯红酒绿、五彩斑斓，晃得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直到进了那山城之巅，来往鬼差多了起来，黎昭才终于放缓了速度。

　　炫目的灯光驱散了暗色，楼宇之间，数据带满携溢彩流光，飘飘然自空中穿行而过，仿若巨大的纯白飘带、又好似那漫天飞舞的白幡纸钱，将这土地彻底遮盖。
　　不似鬼城，却也不像人间。

　　此间街道狭窄，来往只见行人，并无载具，巷道尽头处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高楼大厦，视线回归近处，低矮的楼房间却又时不时会掠过几栋飞檐斗拱的旧式建筑，甚至还零星散落着破旧的茅草屋。
　　一砖一木尽在诉说此处悠久的历史。

　　“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黎昭总算是停下脚步，手一松，放下了这一路被晃得头晕脑胀的陈厄。

　　陈厄虚浮着脚步，踉跄几步，扶住面前的石狮才勉强站住。
　　得亏是鬼魂没有消化系统，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胃里恐怕早已翻江倒海，势必是要在这庄严肃穆之地留下一滩秽物了。

　　消耗不小的黎昭揉了揉肩，顺手指了下不远处的牌匾：“看到了吗？阎罗殿。鬼差办公区。”
　　“说起来……你倒也算运气不错？自从系统接入通信网络之后，小鬼们遇到什么问题都是直接网络申诉的，你这般的……似是第一个。”

　　“哈哈，”陈厄几欲干呕，半死不活地干笑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了。”

　　大抵是这地府历时日久，被乱七八糟的各种文化侵蚀了审美，也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心态，竟然混搭成瘾，将那本该是巍峨庄严的阎罗殿匾额换成了霓虹灯，通体碧绿，饱和度极高。
　　简直是不伦不类。

　　又因年久失修，霓虹灯的线路接触不良，“阎罗殿”三个大字不断闪烁，忽明忽暗，绿光打在周遭的空地上，给这好好的古建筑平添了几分恐怖感。

　　陈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们这里真是……审美独特。”
　　“退一万步说，我就不能不进去吗？”

　　嘴上说着，他又往那石狮子的方向钻了钻。

　　虽然阴森恐怖，但好歹此处还算是尊重传统文化，阎罗殿前竟然也放着石狮镇宅辟邪，虽然似乎这来往鬼魂才多半是家宅阻隔的那些邪祟，但总归是给了陈厄些许的心理安慰。

　　他刚贴在那石狮身上休憩，还不过一息时间，竟忽觉耳畔寒风朔朔，待陈厄一抬头，只见石狮不知何时生了灵智，脖颈一转，对着他怒目而视。

　　“无知小儿！”它突然口吐人言，语调低沉，夹杂着一时难以言说的怒意，“哪里来的晦气鬼，速速离开！”

　　“卧槽！”
　　陈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吓得浑身一激灵，当即从那石狮身旁挑起，顿时腿也不软了、气也不喘了，更顾不得什么可有可无的脸面，忙一溜烟窜到黎昭身后，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袍子。

　　“这什么玩意儿？”
　　陈厄的声音都还打着哆嗦，显然是被吓得不轻，连带着身上的黑气都在空中焦躁紧张地乱窜。

　　那石狮子轻蔑地看了眼一惊一乍地陈厄，优雅地抖落站在身上的“翳”，声如洪钟通报道：“警报，一级警报，有高危个体入侵！重复，一级警报——”

　　“闭嘴。”
　　石狮这高声怒吼来的猝不及防，纵然是黎昭也没能幸免。
　　他只觉耳畔如有惊雷炸响，尖锐叫声刺得人头脑生疼，语气中便不免带上几分不悦。

　　他倏地沉了脸色，只冷冷睨了石狮一眼：“不过是一个为人操纵的机器，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不管他是什么东西，之后又要如何处置，都绝非你能过问，也尽数与你无关。开门。”

　　陈厄摸摸鼻子，总觉得有些古怪，偏偏又说不清黎昭到底是在骂还是在维护自己，便讪讪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免得再惹人不快。

　　石狮听闻此言，顿时张着嘴僵在原地，喉中发出“嘎吱嘎吱”奇怪动静，像是被人取下了声带似的一声不响，不过片刻，它高亢的嗓音便沉了下来，换成了一种并不显露情绪的机械音。
　　“系统警报关闭，访客通道已开启，祝您一路平安。”

　　只听“吱呀”一声，不知何处响起了门轴转动的声响。
　　陈厄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面前气势恢宏的红色大门，恨不得将眼珠子都贴在上面。

　　可他干瞪了半天，大门却还是不见半点动静。

　　在黎昭那里吃了瘪的石狮冷哼一声，嘲讽道：“走小门。你以为自己是阎罗神君？”

　　黎昭斜睨了它一眼，语气不怿：“说人话。”

　　石狮见风使舵，迅速乖乖低下了头：“是晦、朔二位神君莅临，正门暂时封闭，不予闲杂人等通行。”
　　“现在进入的话，”石狮蔫蔫地抬起只前爪，指了指角落里极不显眼的一扇小门，“只能走应急通道。”

　　顺着那石狮指引的方向看去，陈厄这才隐约瞧见了个门缝。

　　那扇门被两侧建筑的阴影埋没在黑暗中，仿佛是有什么恶鬼藏身似的，既隐蔽又见不得人。
　　它只有正门的不足一半高，极其狭窄，又因打开的并不完全，只能看到隐约火光，瞧不清楚具体情况。

　　陈厄死前眼睛就不大好使，虽说只是轻度近视，但此时相隔甚远，又加上没戴眼镜，模糊之中只看到黑咕隆咚一片。
　　他下意识瞪大双眼，还没等确认状况，便只觉一阵阴风呼啸而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顿觉头皮发麻，愣是生出了几分退意。

　　陈厄毫不客气地躲在黎昭身后，磕磕绊绊道：“我、我们……大人，我们真要走这里啊？里面……”
　　“里面黑咕隆咚的……不会有什么……”

　　“嗯。”
　　黎昭面色凝重，眉头紧皱，语气微沉。

　　他压抑着嘴角笑意，轻车熟路地抓起陈厄往自己身边一站：“你躲什么？不从这里走，你要怎么去见阎君呢？”

　　陈厄先前在孟婆那儿的所作所为黎昭可都尽数看在眼中，当时他只当这倒霉小子是个模样漂亮的刺儿头，却不想竟也能从对方嘴里听得“大人”二字，顿觉神清气爽，连带着一路奔波带来的不悦都消散殆尽。

　　他全当瞧不见陈厄那被这般景象吓到乱抖的魂魄，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在他背后轻轻一推：“还磨蹭什么？快走吧。”

　　时至此时，陈厄的两只脚都犹如扎了根一般，他死死立在原地，恨不得抱紧黎昭的大腿，哪怕是丢了脸面也不愿去率先试探那风险。

　　高压之下，他脑子也转得飞快，眼珠子一骨碌，道：“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鬼魂，怎么能在您之前先进去呢？”
　　“尊老爱幼是我国传统美德啊，按理说，分明是您老人家得先走，不然岂不是乱了套了？”

　　黎昭险些笑出声来，他眉眼带笑，慢悠悠把话推了回去：“古人云，亲有疾，子侍之，君有疾，臣侍之。凡侍疾，必先尝药，此之谓忠孝义，如今你我二人同于门外，内里境况不知，倘若你当真尊敬于我，不如先去一窥究竟，如何？”

　　这文绉绉的番说辞前后逻辑严丝合缝，唬得陈厄呆在原地。他眨眨眼，嘴唇翕动半晌也没能找出反驳对方的语句，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最终也不知是怎么说服了自己，竟蹦出来句：“我去就我去！”

　　陈厄越想越觉颜面扫地，偏又不愿在此时露怯，于是更为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好一副奔赴刑场的壮士模样。

　　终于，他紧闭双眼，一把推开门，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里踏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厄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伴随着“啊”的一声大叫，他便直直地跌落了下去。

　　好在灵魂没有躯壳拖累，因此更为轻盈，在短暂地失重过后，陈厄迅速找回了些许冷静。
　　门后的空间好似深不见底，他一路轻飘飘往下坠，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这才终于重新站回到了地面。

　　“呼——”

　　惊魂未定的陈厄长舒一口气。
　　他随即抬头向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是黑袍遮住了天。

　　陈厄下意识屏住呼吸——尽管鬼魂似乎并不需要氧气这种东西。

　　他按住自己不自觉颤抖的左臂，消失许久的焦躁又开始像黑洞一般侵蚀他的思绪。
　　毕竟彻底的黑暗于陈厄而言，不能算是什么好东西。

　　陈厄闭了闭眼，沉默半晌，他才终于试探似的轻声开口：“黎昭？”

　　没有回应。

　　如果陈厄愿意伸出手去四周摸索就会发现，他所呼唤的那个人，此时此刻正在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只因此处没有半分光线，他才会遍寻不得。

　　黎昭并未动作。
　　先前挂在他脸上的轻浮如今已全然消失不见，他那秾艳到甚至有些妖冶的眉眼此刻却缓缓舒展开，好似被清水淌过似的，只剩下纯粹而寡淡的空白。

　　“陈厄。”

　　沉默了许久，他忽地伸出手，环住了几乎抖成筛子的陈厄。
　　冰冷的气息落在后者耳侧，哪怕已成为鬼魂，陈厄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那位鬼差似是叹息，又似是问询，缓缓道出一句：“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厄的身体一僵。

　　黎昭突然如鬼魅般拥上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本该是要把对方给推开的。

　　可还没等动手，对方便好似看透了一切似的，在他耳畔没头没尾问出了那句话。
　　这话顿时扼住了陈厄的命脉，将他钉在原地。

　　是啊，怕什么呢？这个问题放在陈厄身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是怕黑吗？不是。没钱生活的那段日子，他可以整宿整宿都不开灯，只坐在黑暗中，安静看着窗外的月亮。

　　是怕自己一个人吗？应该也不是。他明明已经孤身一人生活了那么久，不是早就应该习惯了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
　　想了很久，陈厄只给出了这么一个算不上答复的答复。

　　仿佛在某一瞬间，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声音以极其清晰的姿态沉重下来，好似浸满了雨水，以至于吐息中都裹上了显而易见的疲惫。

　　“回神。”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不过刹那，黎昭便又换回去了先前的模样。

　　他站直身子，随即一只手按在了陈厄的后脑勺上，手腕稍稍用力，便压着陈厄的头低垂了下去。

　　陈厄只觉浑身不适，心生不满，刚想反抗，却听黎昭又道：“低头。”
　　“神君出行，不可直视。”

　　还没等他垂下眼，柔和的白色光晕便自远处无尽的黑暗中亮起，照亮了陈厄眼前的世界。

　　光线虽算不上刺眼，却也绝对寻常，仿佛有极强的遮蔽能力，陈厄眯着眼睛试图窥探，但却无论如何也瞧不清楚其中的状况。
　　他只觉四周环境仿佛太阳初升般越来越亮，而后逐渐黯淡，悠然远去。

　　周遭再次恢复死一般的沉寂。

　　陈厄直起头，杂乱的思绪被这番意外搅了个稀碎。
　　他回过神来，揉了揉被黎昭压得有些不太舒服的脖子，困惑道：“神君又是什么？不是只说有阎王吗？”

　　见陈厄状态好转，黎昭也识趣地不再去提，只道：“多看点神话故事。”
　　“阎君之上还有十殿阎罗，那便是这十位神君。”

　　陈厄听得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权当回应。

　　不知何时，本是漆黑无光的远方忽地在地面上亮起荧荧绿光。
　　这光线极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连接成了条细线，将通向远方的道路点亮了出来。

　　而在这微弱光芒的映照下，一扇庄严肃穆的褐色木门，正悄然屹立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