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黎昭 这说鬼话的 ...
-
鬼群里，不知哪个站在前排缺心眼儿，见状脱口而出。
那汤锅可不是什么洗澡水，来往鬼差游魂无不见识过那孟婆汤的威力，以至于此话一出，那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别说游魂，就连站在奈何桥头执勤的鬼差没忍住都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搬个后勤处那价值千金的千里望远镜过来。
围观的游魂们也霎时炸开了锅，一个两个左推右搡，争相上前，七嘴八舌，聒噪极了。
各色方言掺杂着官话，吵得天上数据流都抖了三抖。
原本还在孟婆亭上方秩序井然挨个通行的数据流纷纷修改了传递线路，避之不及，风似的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猪嘞！辣个系机械人啦！”
“啷个孟婆哦？让我也瞧一下嘛！”
亲眼目睹了自家汤碗和机器人双双殉职、甚至还在被恶意造谣的孟婆霎时也呆住了。
她在此处工作千年，哪怕是地府经历了七百多年前那次人员损失过半的大变动，这吃饭的老物件们也都安然无恙。她以为等哪天退休了，还能对着对它们怀念过去，却没想老伙计们今日会殒命在这毛头小子手里。
孟婆的脸色由青转红，又逐渐由红变黑，眼眶微微泛着红。她那本就瘦削的脸上乌云密布，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陈厄。
旋即，她再次抄起手边那根木棍，一不做二不休，抡着棍子狠狠砸下，霎时鸦雀无声。
孟婆的破坏力也毫不逊色，一棍子下去，这张木桌被拦腰截断，歪七扭八，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复原的可能了。
“都反了天了？！”孟婆红着眼，拎着木棍指了周围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吼道，“谁再乱叫一声，就给老娘滚去忘川河里泡他个八百年！”
且不说这惊世骇俗的威胁到底有几分效力，单单是她那力拔山兮的一棍子下去，嘈杂的鬼群便已经没有鬼敢吱声了，个个都是紧盯着孟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孟婆扫视了两周，见自己终于把周围安顿下来，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转而，她的矛头便对准了僵在原地笑也不对哭也不对的陈厄。
汤锅底下燃着的鬼火因为机器人反复的扑腾已经熄灭了，原本的杂音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机器人在拍打锅沿。
这敲击声实在富有节奏，只听几声极其不合时宜的乐声响起，一个抱着把吉他的吟游诗人从鬼魂堆里钻了出来。
他扫了两下吉他弦，顺天应时地唱出了声：“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It tolls for thee.”
孟婆听不懂这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语言，转头怒目而视。
就连始终都有点软柿子的陈厄也不由攥紧了双拳。
这群煽风点火的……真是可恶至极！
只是他这一生气，可就坏了事了。
原本还勉强算是安静地缩在他外衣里的黑气此刻如同豪饮了营养液一般，瞬间膨胀、外溢，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下跑。
它跑到孟婆汤锅前，还不忘招呼上正在汤里陪着机器人遨游的那几缕。
双方一拍即合、狼狈为奸，表演了一出货真价实的顺着杆子往上爬——它们沿着孟婆亭的支撑柱，好似黑色长蛇般一路蜿蜒，爬行到亭子一角，张开血盆大口。
纵然来往数据流早已参悟了此间险情，但却还是低估了这黑气的能力。
说真的，陈厄自己也有些琢磨不透。
他先前从未见过这些黑气，是死之后才发觉自己灵魂上竟然缠绕着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联想到他这些年点儿背到有些荒谬，他便自以为是的把这些黑雾都粗暴地划归为了所谓的“霉运”。
他本以为这东西最多也就是在他与其他物体接触的时候会带来些不幸，却不想进了地府之后，这霉运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开始乱跑乱窜，半点不听指挥。
等到陈厄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孟婆亭已经下起了局部暴雨。
天上那些不曾后来的、不曾见过先前惨状的数据流沿着轨道奔涌而至，在孟婆亭上方被吓了个半死不活，僵在原地，而后进行了下自由落体，“噼里啪啦”如雨般往下掉。
围观的群鬼也就都遭了殃，“哎呦”声此起彼伏。
饶是孟婆也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木棍都因愣神而掉落在地。
再一看罪魁祸首，陈厄竟然已经承受不住，悄无声息地步步后撤，显然是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你小子！”孟婆怒喝出声，“给我滚过来！”
“东西不赔还想走？门都没有！”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陈厄心里一琢磨，着实是失去了面对这般大祸的勇气，转过身撒腿就要跑，却一头撞进了个带着冷香的怀里。
“跑什么？”
只听陈厄面前的人发出一声轻笑，转而便揪着陈厄的衣领将他拎了出来：“小美人，难不成你们后世的都这般热情奔放？怎么一见面便往人怀里扑？”
陈厄活了二十七年，恋爱都没谈过，哪曾想死了之后会被人这般调戏？
他顿时又羞又恼，当即就要发作，却只听那正在维持秩序的“二字真言”鬼“哎呀”一声，一路小碎步跑了过来，规规矩矩朝他面前这位作了个揖，叫了句：“黎昭，大人。”
黎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就是这么维持秩序的？既不组织排队，也不安排疏散，远离幽冥城，日子过得很潇洒嘛？”
“二字真言”鬼被黎昭这语气吓得结结巴巴，登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咿咿啊啊指着那层层堆叠的游魂，不知是摇头还是在点头。
好在还有“一字一顿”鬼主持大局，见状忙跑上前来，一边拖着“二字真言”鬼往回走一边断断续续认错，转眼便招呼着其他几个小鬼将这群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都给清理了个干净。
陈厄动作僵住，实在没料到这位轻浮的纨绔子弟竟然是那两位鬼差都要畏惧的存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细细端详起这名唤黎昭的男人。
黎昭大抵不是现代人，穿着古色古香，一身绣金暗纹的黑色圆领袍，长发束起，手上还拿着把不知是附庸风雅还是作甚的折扇，面带桃花，眉眼风流，简直是从古籍中走出来的人物。
尤其是那双凤眸，含蕴风华，眼尾上钩，竟看得陈厄心神荡漾，一时愣了神。
唯一略显突兀的，大抵是他胸前明晃晃挂着的“异常事务处理专员”的身份牌。
“二字真言”鬼虽然将其称为大人，但对方却实在年轻，看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也难怪陈厄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儿。
样貌出众，年少有为，不管放在那个时代都是受人追捧的存在。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这男子身上也隐约笼罩着缕缕黑气，他手中的折扇更是被黑雾层层包绕，连原本的画面都看不出了。
陈厄心里叹了口气。
恐怕不太凑巧，看样子，这位鬼差大人也是个倒霉蛋。
注意到陈厄打量的目光，黎昭微微一笑。
他笑的时候凤眸眯起，倒像只狐狸：“怎么？看得迷了眼？”
“哎，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黎昭嘻嘻笑着，手中折扇挑起陈厄的下巴，轻浮道，“若非来的及时，怎么能碰上这么个美人呢？”
陈厄嫌弃地撇嘴，学着黎昭那语气阴阳怪气道：“在下才疏学浅，理解不了你的审美。”
黎昭并未与他对呛，却是直接偏过头朝着孟婆歉意笑笑。
他脸上那轻佻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眉梢微微下压，一时间，神情竟温润如水，看得原本憋了一肚子火的孟婆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羞怯地垂下了头，就连原本打算拿来捆陈厄的麻绳都被她绞成了手帕，攥在手中。
她如少女怀春般偷瞄了黎昭一样，可怖的神情早已温软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又轻又细：“黎昭？你怎么来了？”
黎昭眼里带着笑，从腰间取下一块写着他名字的黑色牌子。
他指尖一滑，两道白刷刷的数据流自其中飞出，稳当当落在孟婆面前。
“这不是看孟姐你没收到通知？阎君担心，便派我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谁料走到半路，阎君又急匆匆来信说有祸患到了，要我先去抓人，”他往陈厄身上瞟了眼，似是无奈道，“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挂念孟姐你，想着先来看看，确认下安全总归是好的，抓人嘛，又不差这一时的功夫。”
“却不想刚到奈何桥那头便见这边沸反盈天，一来便见这小美——这小子要跑，”黎昭语调温和，似是十分关切，却又视若无睹、明知故问道，“孟姐，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机器人都学会在锅里洗澡了？”
孟婆一听这话，原本因为老伙计命丧黄泉而生发出的委屈顿时奔涌而来。
她眉头蹙起，指着陈厄嗔怪道：“都怪他！你看看我这里，我的碗、我的汤、还有我好不容易才申请来的机器人……全都被他给搞砸了！”
陈厄实诚地打了个哆嗦，被二位鬼差这情意绵绵的语调惊得一阵恶寒。
他转过头，面露难色，盯着黎昭的脸，试图看出一丝一毫虚与委蛇的破绽。
但也不知这位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喜怒不形于色，陈厄愣是没看出什么伪装的痕迹来。
若非心理承受能力顶级，那就是这两位臭味相投，王八看上了绿豆。
“原来如此。”黎昭仿若恍然大悟，他按着陈厄的肩，生生与对方面对上面，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那看来……恐怕这就是阎君要我抓回去的那祸患。”
“小美人年方几何啊？怎么年纪轻轻就来我们这里报到了？”
他看向陈厄，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竟莫名生出些压迫感来。
陈厄与他只对视一刹便迅速挪开了眼，一时也不知该把目光放在何处，实话实说道：“二十七，在家里喝了口水没咽下去，然后就到这儿了。”
黎昭险些没忍住笑，他轻咳一声，含糊安抚道：“运气不太好……说不定哪天就时来运转了呢？”
说着，他竟又开始十分暧昧地动手动脚，一把抓握住了陈厄的手腕。
这位鬼差大人的手莫名冰冷刺骨，只是一瞬的接触，陈厄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宽大的袍袖遮掩了黎昭的动作，陈厄的手几乎要整个被藏在黎昭的袖筒中。
一根红绳从黎昭腕上飞出，迅速缠上了陈厄的左腕。
因为衣袖的遮挡，陈厄看不清楚对方动作，他只觉腕上一热一紧，而后那彻骨的寒意便消失了。
见黎昭抽回手，他忙抬起腕子来检查。
可手腕上空空如也，半点痕迹都不见。
陈厄心中困惑，恭恭敬敬问道：“大人，您这是……？”
“这个啊？”黎昭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了两下，信口胡诌道，“给你把把脉，顺带戴个手铐免得你跑了。”
“啊？”陈厄猛地抽回手，满脸狐疑，又被黎昭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
“听不明白就对了，”黎昭不自觉摸了下鼻子，“官家的事，哪有随随便便就让你弄明白的？”
“你看看这一地狼藉，你要是跑了，那找谁来处理啊？可不得把你给栓好了？”
陈厄顿时被黎昭这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他嘴唇翕动，还没出声便泄了气，紧绷的肩膀萎靡地垮下：“还能怎么办……赔呗。”
“赔？”孟婆的声音骤然升高了几倍，仿佛水开了的水壶般尖叫道，“你赔得起吗？！我那碗可是稀罕玩意儿！是万年前传下来的宝贝！”
她瞪了眼陈厄，手里还拿着块深灰色的牌子，站在两人身侧，前后左右好一阵比划。
她看那牌子看得痴迷，不由嘴角上扬，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就算是把你小子给拆吃了，熬上个几百年的苦工那也赔不起！”
陈厄腿一软，踉跄了半步，险些栽进黎昭的怀里。
还不等英雄救美，一只枯瘦的爪子便钳住了陈厄的手腕，似是有千钧大力，一把将他从堪堪靠上黎昭的位置扯了出来。
孟婆赏了陈厄个白眼：“俩眼珠子挂那儿让你出气的？影响我拍照了都。”
眼神稍一错开，对上了黎昭的目光，她却如同脱胎换骨，声音都霎时柔软了下来：“黎昭啊，你可看到了，今天我是真的在岗，可这意外防不胜防，实在是没办法开张了。”
黎昭凤眸眯起，笑而不语。
孟婆继续道：“阎君要是问了，你可得帮我说说话，不许让财务那边扣我工资啊～”
“咦——”
陈厄人还没站稳便听到孟婆这一通百转千回的撒娇，登时被劈得龇牙咧嘴，上下齿关磕碰着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调。
黎昭被这清晰的声响逗得破了功，挂着笑容的嘴角似是微不可察地抽了两下。
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巧妙地把话题一岔：“这事可急不得。孟姐，虽说你我相熟，但勘探现场到底还是必要流程，毕竟……”
他停顿了下，意味深长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孟婆脸上的狂热霎时降了温。
她乖乖闭上了嘴，没再多说，显然已经意识到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了。
黎昭慢悠悠走到那仍然躺在锅里、此刻已彻底陷入场面的机器人面前，仔仔细细好一番端详，而后又转过身，盯着陈厄浑身上下乱窜的黑气，就差捋着那并不存在的胡子长吁短叹了。
“这现场实在复杂，不过依我来看……”
孟婆跟在他身后追问：“什么？”
黎昭笑眯眯转过身，一本正经信口胡诌道：“依我来看啊，恐怕是孟姐你的这群老伙计们心疼你，看你这全年无休实在辛苦，恰巧今天赶上个倒霉鬼，便索性这机会罢了工，好让你休息休息。”
这说鬼话的工夫！怪不得人家能一路高升呢！
陈厄顿时茅塞顿开，不由生出些诡异的敬佩来，竟带上了几分学习的心态，认认真真跟在对方身后，全然忘记了还要逃跑的这茬事。
“你可别唬我。”孟婆脸上刚生出的那点不悦也在黎昭这花言巧语中烟消云散。
她娉娉一坐，总算是露出了一个勉强能算作是真心实意的笑：“既然如此，那今日我总算是能有机会好好歇歇了。”
黎昭微微颔首，一声不语。
旋即，只见他的目光在陈厄身上掠过，手腕随之一动。
陈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骤然被股巨大的拉力扯得往前一个踉跄，直直朝着黎昭的方向扑了过去。
时至此刻，黎昭的表情似乎才总算露出一条裂缝。
他一把抓住陈厄的衣领，几乎要把后者扯进怀里，低声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黎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