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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粥粥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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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公子命人送来一把桐木琴,但让鸣玉狸惊讶的是,跟在送琴人身后进来的不是教她练琴的乐师,而是公子本尊。他着一身玄色锦袍,信步走到她旁边,雕花窗棂漏进细碎的晨光,衬得他面色如玉。公子唇边呷着笑意,“怎么,见到我很惊讶?”
鸣玉狸忙说,“不曾想公子竟会亲自前来,一时怔忡,望公子恕罪。”
他笑笑,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说,“你前日弹《云阶慢》,第三段滑弦处音偏了,是指法太急,指腹未按实徽位。我今天还带了几首琴谱,见你对琴有兴趣,教你一二如何?”
“谢过公子。”她说,公子万金之躯,日日有要事需忙,竟然抽出一日来陪自己练琴。鸣玉狸发觉公子如此关照自己,不由得心中暖洋洋。公子宴雪随即坐在桐木琴案前,“你将那日的《云阶慢》再弹一遍让我听听。”
鸣玉狸正坐案前,指尖轻搭琴弦,按照记忆弹起琴来,流畅的乐音倾斜在秋水院的房内。
行至曲中时,公子忽然出声打断,“按这里,徽九与徽十之间,力度轻些,滑弦时腕子要松,莫僵着。” 说罢,他竟屈身,温热的指尖覆在她按弦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玉扳指触感,帮她调整她的指位。
听着他的指点,鸣玉狸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令她有些恍惚。
公子松开手,看着她再弹,偶尔出声提点,“起音时慢捻,别慌。”“收弦时指尖轻抬。”“试着让弦音更稳一些。”
这样磕磕绊绊弹完了整首《云阶慢》,比她上次弹的流畅许多。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鸣玉狸心潮澎湃,连她自己都弹的有些酣畅淋漓。此时她才忽然注意到楼银正依靠在门旁,不知这样看她弹琴多久,见鸣玉狸停下了,楼银笑盈盈地说,“姐姐弹的这首曲子真好听,若是妄郎今天也在,他一定也会对姐姐赞不绝口的。”鸣玉狸道过了谢。
公子宴雪说,“楼银,你来了,东西取来了吗?”
她轻挪脚步,从怀中取出几页精心包裹好的曲谱,珍重地放在琴案旁,道,“回公子的话,我已经从揽月楼里取来了这些曲谱,都是适合姐姐练习的。”
鸣玉狸伸手翻看,见到里面有《云阶慢》《王庭清调》《滇泽引》《山茶曲》等等,手写的曲谱工整干净,字迹俊秀潇洒。公子宴雪解释道,“你喜欢妄惊澜编的曲子吧?正巧揽月楼里还留有他的遗曲,就拿了一些过来。”
楼银附和道,“姐姐真有眼光,山庄里的各位都喜欢妄郎的曲子,他从前常常在宸渊阁弹琴,琴音飘出来,总是要给宸渊阁招来不少为乐声入迷的客人。”
鸣玉狸微笑道,“多谢公子费心,这些曲谱瞧着便觉清润合心,能得妄郎的遗曲研习,是玉狸的福气。”
公子宴雪道,“无事,《云阶慢》弹得不错,你歇片刻吧。”鸣玉狸应下,楼银立刻便说要去端热茶与点心。
她坐在小腿上,以手帕轻轻揩去额角的汗珠,看公子闲来无事,挑出那首《王庭清调》,照着开头伸手勾弦,随手弹上几段。清润的琴声顿时如水瓶乍破、行云流水,比她的弹法华丽许多,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化开了往日的雍容冷冽,添了几分柔和,鸣玉狸看着公子精致华美的侧颜,恍惚间觉得晨光将这里衬托得好似梦境。
后来,鸣玉狸日夜练琴,琴技突飞猛涨,公子宴雪的指点也越来越少。这当口儿上,他见她练琴终于有些起色,有日提起,要她学些武艺防身。毕竟宫闱危险重重,事成之日宫中难免混乱,公子说他不一定能及时保她顺虞逃出宫外,这时她有些功夫在身上更方便。
鸣玉狸则想,多一份技艺,多一份胜算。她知道静姝阁的姊妹们虽然看着柔美动人,其实个个身上或多或少学过一些暗杀的本领,只有她,从未碰过武学。公子没有明示,但她一直因此有些自卑,觉得自己不如静姝阁的姑娘们。现在得到他给的机会,自然欢欢喜喜,满口承应。
公子宴雪便命人把她送到南诏城中仁青的府上,说仁青会教她武功。
鸣玉狸坐着软轿一路到南诏城内,从软轿上下来,就见到仁青早就在府邸大门旁等候。她吓了一条,本以为像仁青这样位高权重的武官,一定有要事要忙,没想到他竟专门在这里等自己。
仁青打发了宸渊阁的人走,才抬眼重新看向她,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样子。他下颌微抬,讥诮道,“进来吧,本都尉可是特意为你抽了一日,今日你若练不出什么好歹,就等着瞧吧。”
鸣玉狸暗叫不好,他在这里等着,原来不是安了什么好心,是黄鼠狼等着鸡上门,要好好磋磨她一番。
仁青的面色偏黑,鼻骨高拔,眼窝深陷,眉毛是粗黑不羁的挑眉,五官英俊得很,一眼便知他并非汉民而是藏族人,在云南,这类将领的存在并不稀奇。他身材宽高,比公子宴雪更显精壮些,举手投足间衣袍下饱满的肌腱充满藏族人的野性。
鸣玉狸一路观他的居所,豪奢阔气万分,竟然有云靖山庄的半个大小,从外面上可全然看不出来,她暗知这若是令朝廷知道,定会罚他僭越之罪。
仁青则一路领她来到后花园,早有一个年轻妇人打扮的女子候在那里,从外貌看,她似乎同是藏族人,生得英气飒爽。仁青见了她一直,嘴上轻轻埋怨,是鸣玉狸从未听过的温柔,他说:“阿珠,侍女们呢?她们怎么又令你一个人在外面走?”
女子擦擦额边的薄汗,笑道,“夫君莫怪,我在屋里实在是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谁知道下人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看着心烦,就全打发她们走了。”
他迎上去,轻轻抚摸上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你现在身子是最金贵最小心的时候,我快扶着你回去歇息吧,你记着,若是你或孩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全府的下人我都要他们陪葬。”
女子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鸣玉狸,笑笑对她说,“这位是?”
鸣玉狸福身行礼,连忙规规矩矩地说,“奴家见过都尉夫人,奴家是公子身边服侍之人而已,贱名不足入尊耳。”
仁青说,“你不用跟她说话,公子有命派我教导教导她,费不了什么事。”
女子点点头,“小妹妹,苦了你了,都尉他脾气火爆,教导时难免语言粗鲁,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名为阿珠的妇人看起来像个温婉识大体的人,鸣玉狸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仁青对下属颐指气使,对自己的发妻虽好但似乎控制欲极强。他亲自把夫人送走之后,返回后花园教她习武。
“今日教你女子也能上手的暗杀术,没有基本功也能练,你要做辛王的枕边人,近身的机会有的是,这些招,就是让你在他最放松时,一击毙命。”他拿出一支没开锋的三寸短匕,抬手指向自己的颈侧、腰腹的几个人身死穴,一一给鸣玉狸演示。
仁青伸手扣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拉到身前,模拟“相拥”的架势,“匕首用在假意相拥的时候,反手拔匕,刺向他腰下气海,反手时手腕要翻到底,力道沉在指尖,送这匕首入半寸就够了。”
鸣玉狸接过匕首,左臂刚搭上去,身子就忍不住僵硬,右手绕到身后拔匕时,竟绊了一下,匕首没拔出来,反倒差点自己栽倒在地,踉跄着扶住他的肩膀才稳住。
仁青皱眉,“怎么这么笨?”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捏着她的胳膊道:“左臂别绷着,要软,要像真的依赖对方,谁会防一个贴在怀里的弱女子?右手拔匕时沉腕,别慌慌张张乱摸!”
后来反复试了几次,她的匕首终于出鞘,却因她指尖发软,刃尖晃悠悠地偏离了气海穴的位置。仁青被戳到腰间的软处,可是他的身体一点也没躲,又气又无奈之下反而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在给我挠痒痒。”他摇摇头,“这么简单的招数,七岁小孩都能学会,像你这么没天分的人,我真是头一回见。”
她满面尴尬,难道她真的不是习武的那块料子?仁青索性上前,直接模拟辛王的姿态站定,冷声道:“过来,贴我身上练。我不动,你若敢再扎偏、再脱手,就罚你反复拔匕百遍。”
这样反复练了又有几十遍,鸣玉狸总算可以顺利地拔出匕首,扎中穴位,但仁青只要稍稍改变动作,她又摸不准穴位了,而且身体十分僵硬,杀气很明显,对上像辛王那样久经沙场的人,怕是很快就会露馅。她始终不得要领,仁青的衣衫也因为长久与她贴近陪练,微微地汗湿,显露出胸肌的轮廓。
正在焦灼之际,忽然听到后面报上来客。公子宴雪穿着玄色常服,带着三两个侍从来了,他笑吟吟地说,“仁青,她练的怎么样?”
仁青苦笑,“我真是从未见过武学根基这么差的人。”
公子宴雪玩味地哼了一声,“是吗,你在练近身刺匕这一招?玉狸,你把我当作目标试试。”鸣玉狸答应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低头钻进公子敞开的臂弯中。仁青身形精壮,周身的气场冷硬又有压迫感,让她很紧张,公子身体则更精瘦,胸口处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她心脏比面对仁青时跳得更剧烈,连呼吸都放轻了。
鸣玉狸按照仁青教她的,小心重复一遍。手腕一凉,他已经握住她的手腕。鸣玉狸抬头望,公子宴雪低低笑着,“玉狸,这样不行,你没有狠劲。”他把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气海穴位上,“用力刺进这里。”
她有些犹豫。
仁青说,“她笨手笨脚的,我看还没近辛王身,就会被他看出端倪。我看还是教她随便几招防身术为好。”
公子斜瞟了他一眼,顿时让躁动不安的仁青安分下来,他笑着说:“你急什么,你教你的准头,我教她的气势,两人凑着,总能把她教出来。”
说罢,他松开手,却未退开,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态,鼻尖轻嗅便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竹香,让她心中奇异地多了几分安定。“再来。” 他垂眸看她,眼底无半分不耐,只有提点。
仁青在一旁抱臂看着,虽仍皱着眉,却也上前半步,伸手纠正她绕在身后的右手,口中没落下指点,“手腕这样翻。公子护着你,由着你贴身练,换做旁人,早因你这僵硬模样罚百遍了。”
就这样又练了几回,还是不见长进,鸣玉狸轻声道:“多谢公子,也多谢都尉。公子日理万机,还特意来看我,可是我天生手脚拙笨,让公子失望了。”
公子也似乎对她的笨拙失语,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肩:“罢了罢了,我强求你练武,本来是我的不对。我们不学刀剑拳脚,学些其他的技巧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