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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枭心鹤貌 ...

  •   南诏官邸中,霍重言急匆匆赶往书房,一路上银丝堆金底云头履大步流星,接连迈过数道门槛,停在书房前,顿了顿,霍重言用力推开了门,精致的官靴踏上了楠木地板。

      “霆骁!”他迎上前去。韩霆骁刚到南诏官邸的书房中不久,甚至屁股都没坐到椅子上,他鬓边发丝微乱,衣衫上沾些风尘,是刚刚从云靖山庄赶回南诏的缘故。韩霆骁没想到霍重言来得这么快,坐了一半的臀收起来,站好,对他拱手说,“将军,找到了,消息是真的,云靖山庄里确实有个女子与她极像,应该就是那个女子无疑。”

      霍重言外出时为了避免惊动百姓,往往戴着银面具,但在官邸中则不必如此。他沟壑纵横的伤疤横跨面中,看着令人触目惊心,但若忽略那道伤疤,可见他的五官原本生的还算端正。他急急忙忙问,“太好了,肃南王殿下怎么说?”

      韩霆骁说,“将军,我还没告诉你那女子的身份呢。”

      霍重言摆摆手,“你莫拿我打趣,你知道不管她是小姐还是婢子,我就是要定了她,肃南王总不会不愿吧。”他伸手在空中,踌躇了一下,又坚决地说,“哪怕她那般年纪轻轻,就当了肃南王的小妾,我也非要夺人所爱不可。”

      韩霆骁嘴角浮现笑意,“将军不用那么妄自菲薄,巧的是,那女子未有婚约,肃南王殿下听到我禀明来意后,多半有意促成将军的喜事,便将那女子抬为义女,叫来见我。”

      离开云靖山庄后,韩霆骁打听过肃南王义女的事,偌大的南诏,此前没人听说过云靖山庄还有缘个名叫玉藻的王女,他便心下了然,知道玉藻的真实身份应该并不高贵,但肃南王并不想拂了将军的面子,显得他为了个寻常民女朝思暮想,就借义女一事做表面功夫,保全了将军的面子。韩霆骁如这般把在云靖山庄内的所见所闻禀明彻底。

      霍重言听懂此中关窍,知道这事已是到嘴的鸭子,心中也不急不忧了,笑意涌上嘴角,开始好奇地拷问起韩霆骁,“玉藻她……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动静?是喜静的性子还是热闹的性子?”

      韩霆骁偏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儿,一边说,“她……相貌颇为清丽,仪态端方,与京城的贵女们相比丝毫不逊色。穿着就如一般民女,不像王女的打扮,可举手投足间偏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跟画像比起来,真人似乎清瘦许多,”

      霍重言听着他的叙述,眼睛微微发亮,“嗯,嗯,还有呢?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平常爱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肃南王世子殿下知道吧……将军,恕我多嘴,您已经二十有九了,始终不近女色,陛下也曾为您多次赐婚,您全都拒绝,为什么忽然对这名女子执着至此?”

      霍重言说,“她长得与我一个故人极像极像,我第一眼便差点认错了,满以为她又……起死回生……”他说这话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哽咽,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似是非常有感慨,“霆骁,没有了她,我总觉得我的前半生始终不圆满,所以我大胆拒绝陛下赐婚,因为我心存侥幸,总是想把身边的那个位置留下来,留给她,现在我终于等到了,霆骁,你明白这种心情吗?”

      韩霆骁端详着霍重言的表情,缓缓说,“将军,我真是鲜少看到你这样动真感情的样子,让神武营的那群家伙看到了,短不了议论个几天。”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对了,陛下的回信已至,他让我妥善处置此事,莫要留遗憾,可是朝野上同侪大臣们都睁眼看着,一直留在南诏也不是个事,半月后我们非得动身回京不可,在那之前,还得要你多到云靖山庄走动几次。”

      “嗯,明白了。”

      霍重言放松似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韩霆骁抬眼瞟了他一下,拱手道,“那末将……”

      “慢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先别走了,跟我多讲讲玉藻的事吧。”

      仁青辰时到了宸渊阁的主堂晏云堂,在这里等候了两个时辰,茶水喝了几盅后,卫默不紧不慢地从主堂后走出来,引他前往宸渊楼。公子宴雪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子,仁青知道,所以他从来都这样提前候着他,可是公子叫他等了这么久,是头一遭。

      也许发生了什么,也许那小妮子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安分,仁青心想。

      到了宸渊楼二楼,公子和鸣指挥使的小姐已经都在这里。鸣小姐对镜而坐,正自顾自看着她的倒影,公子则站在她身后。鸣小姐不像平常简衣素服,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对襟广袖衫配织金百迭裙,清艳雅致,是公子的口味。仁青见到这态势,心中微惊。

      他紧走两步,近些发现,鸣小姐往日素净的发间,也换了宫廷制式的妆扮,梳着垂鬟分肖髻,髻前插一支碧玉衔珠垂丝步摇,鬓边斜簪两朵珍珠缠花。镜子里他的倒影出现在门旁边,鸣小姐眼睛瞟过来,慌慌张张从凳子上站起来向他行礼。

      公子的手按在了鸣玉狸的肩膀上,不让她起来。他说,“你现在已经是肃南王王女,谨记你的身份,不可如此失态。”

      仁青怔了怔,手从摆好的拱手架势上转换下来,改为宽宽松松垂在身边,他对公子说,“参见公子。”

      公子淡淡说,“嗯,仁青,你过来。”他向他招招手,把他引到镜子面前,和他一起看姿态扭捏地坐在凳子上的鸣玉狸。公子宴雪忽然笑着摇摇头,“还记得几年前,你还是个黄毛丫头,身段纤细得紧,非得用些昂贵的首饰衬,才显出些小姐样,现在变化倒不小,有了那么一些意思……仁青,你来看看,你觉得玉狸这样的打扮,能入辛王的法眼吗?”

      仁青凝眉向镜中看去,平心而论,鸣小姐长得蛮清丽,与公子豢养的私妾虽然不能比,但配个辛王绰绰有余。可是他在镜中忽然看到公子递给他眼神,另含隐意,于是仁青心中明白,嗤笑一声,说,“我就直说了,鸣小姐的模样,撑不起这副宫妆,看着反倒不伦不类,与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更是没法比。辛王在京中见惯了真正名门贵女的雍容风华,个个皆是气度天成,如果照着这样下去,别说入辛王的眼,怕是连宫女都及不上。”

      公子宴雪眉头一皱,“仁青,她好歹也是鸣指挥使的独女,你口上也太冒犯,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鸣玉狸却明显慌了,她转身抓住仁青的衣服,道,“求都尉指点,到底是哪里不好?我不能让公子失望,只要是能改的地方,我都会改的。”

      仁青看她着急恳求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玩,他恶劣地说,“鸣小姐,你的缺点便是你的样貌,样貌是天生之物,你如何改?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

      公子宴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玉狸,莫要着急,自古以来,后妃想要讨得君王的喜欢,不只是单凭相貌,更要紧的是才识谈吐。既然选你做了这计策的主角,自然会从逐个方面将你培养出宠妃应有的素养,可是你定要加倍用功学习,明白了吗?”

      鸣玉狸承应道,“奴家……我知道了。”但表情上仍留有羞愧。

      公子点点头,“既然仁青也来了,就启程吧,接下来要领你到静姝阁,让那里的姑娘们教教你本领。”

      鸣玉狸来到静姝阁平日里为姑娘们准备的练习场地,美人们早已在四周三两落座,共九个女子,她们全都是精心挑选的美人胚子,从五岁起便被送养至山庄,为被遣送至辛王后宫而受嬢嬢精心教导至今。

      鸣玉狸这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孤女将接替她们的角色,这个消息显然不胫而走,已经在她们之中传播开来了。鸣玉狸跪坐在练习场地中央,虽然美人们无一人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若隐若现、如芒在背的目光。

      一个穿着轻薄罗衣的妹妹走了过来,手上托着案子,其上摆着舞蹈用的长巾。她抬眼瞟了鸣玉狸一眼,将案子放在她身前,“姐姐,这是姐妹们平日里练舞用的,你用吧。”

      鸣玉狸轻声道谢后,她就离开了,起身前又看了她一眼。鸣玉狸望着座上不苟言笑的公子宴雪,他高高在上、雍容华贵,和这满堂绝色的氛围正贴合,心中有点紧张。

      公子说,“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是。”一旁的姑娘垂手抚琴,清脆悠扬的琴声在大厅响起。

      鸣玉狸执起长巾,脑海中回忆着以往看到静姝阁的姑娘们平日里练舞的场景,手是如何动,步是如何移,小到肩膀的动作,大到旋转挪移,她尽量去模仿她们的舞蹈,但动作间仍透露出明显的僵硬和生涩。

      “停停停停停。”仁青的声音打断了琴声,也打断了鸣玉狸的步伐,“你不必舞了,换下一个吧。”

      大厅中一时陷入寂静,不知是哪个美人的窃笑声没忍住,从角落里泄露了出来

      鸣玉狸脸上发烫,说了声是,尴尴尬尬地把长巾叠好,又放回了案子上。很快,那名貌美的妹妹又走上来,看了她一眼,取走了案子。

      仁青摇摇头,“还有什么,你通晓音律么?唱一首《清平调》听听。”

      没有给鸣玉狸应答的时间,弹琴的姑娘抚琴,一串流畅优美的乐音倾斜而出。鸣玉狸是听过《清平调》的,但在后山陵园的生活简单,她也没有闲情雅致唱曲,所以一首《清平调》唱的磕磕绊绊,音不成音。

      仁青憋笑道,“看来唱曲这一项,也不是你的专长。”

      鸣玉狸低下头,讷讷道,“小女子不才……”

      仁青手一挥,“那个弹琴的乐师,你把琴交给她,试试她的琴艺如何。”

      姑娘嘴边似有不满,她应该是平素很爱惜自己的琴的,所以才有不情愿。但她还是依言抱琴来到鸣玉狸身边,对她冷冷说,“你试吧。”

      鸣玉狸看着放到面前的大家伙,犯了难。公子还在座上看着,他虽然喜怒不形于色,可是鸣玉狸极怕他生气。她想了想,忽然想到她会的一首曲子,她挺直腰杆,正坐于琴案前,手腕轻抬,指腹捻于桐木古琴的琴弦上。

      琴音清浅,婉转如诉,轻捻慢挑,错落相和。时而如秋水淌过青石,悠悠绕着梁柱漫开,时而如雪絮回转而下,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一曲弹罢,收得极稳,整首曲子起承转合皆守着分寸,无炫技的繁音,但也不露怯于人前。说人如其曲,这首曲子的弹法像极了鸣玉狸的性子。

      三两落座的姑娘们被惊得合不拢嘴,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她怎么会弹这首曲子?”也有掌声零碎响起。这曲弹罢以后,鸣玉狸敏锐地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了,没了不冷不热的感觉,多了一些刮目相看的意味。

      公子宴雪在座上沉吟道,“玉狸这首《云阶慢》弹得倒是不错。只是曲中时有几个零碎的音,好像不在调上,须得令人从妄惊澜房中借出曲谱,叫你再好好看看学学。”

      仁青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有其他会的曲目吗?”

      鸣玉狸说,“没有了。”

      仁青跨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垂首的鸣玉狸,冷嘲热讽道,“没有了?只会这一首,也拿出来现眼。你看看这满厅的姑娘,哪个不是五岁起便日夜苦练,舞、曲、琴、棋样样精通,为的就是能辅佐公子完成大计,而你呢?舞跳得僵硬如木偶,唱曲唱得磕磕绊绊,琴艺就只会这一首,还弹得有零碎错音?公子为了你费心费力,抬你做肃南王义女,给你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就拿这点本事来应付?”

      座上的公子宴雪终于抬眼,指尖轻叩膝头的锦缎,声线淡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仁青,够了。”

      他语慢,却让怒目圆睁的仁青停住。宴雪的目光扫过厅中敛声屏气的美人,最后落回琴案前垂首的鸣玉狸身上,眸光轻缓,字句清晰,“她要去的地方,是辛王后宫,要做的,是辛王的宠妃,而非博人眼球的乐伎舞姬。这些旁枝末节的技艺,后宫女子谁不会?拼得头破血流,反倒落了下乘。她不必学如何费尽心思讨人欢心,只要学如何被宠就足够了。”

      说罢,他看向琴案前的鸣玉狸,眸光稍缓,“玉狸,今日就到这里吧,随我回宸渊阁。”

      鸣玉狸心头一松,对公子的解围感激不尽,更觉得他对自己如此亲切,自己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有些惭愧。她起身敛衽,垂着眸跟在宴雪身后走出练习场,身后是仁青沉郁的目光,还有美人们交头接耳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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