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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红炉点雪 她依旧呆呆 ...


  •   “这许多的野山茶已经要谢了。”鸣玉狸颠颠地在马上,观望着随马而去的树景,忽然道,“明明距离它们开花,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卫凛回首,顺女子痴痴凝望的目光看去。大片大片的鲜红山茶花,攀附着陡峭的山崖张牙舞爪地爬到他们面前。这种野山茶,香味要更淡些,个头要更大些,生命力也更野蛮些。

      说话间,一朵像血一样的山茶骨碌地滚落下来,明明开得正艳,没有丝毫预警,突兀地滚到他们脚边。

      卫凛看她神伤的表情,说,“鸣姑娘喜欢山茶花?”

      “茶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你不觉得茶花的一生很凄美吗?在花开最美之时决然坠落,宁可玉碎,也不给衰败任何可乘之机,有种撞南墙也要撞到头破血流的倔劲。”

      卫凛看着远处的拐角,这段路开满了漫山的红山茶,也落了一地残败的茶花,在拐角处堆积得最多。卫凛知道,这个拐角连接着一片乍然开阔的低地,不远处就是陵园,那里人烟稀少,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暴露,他在这个地方替公子处理过很多人。

      卫凛说,“物伤其类,一个人喜欢何物,往往说明能在此物上看到与己身共通之处。”

      她说,“或许吧,我常常总是猜不透公子宴雪的心思,他有时待我如珍宝,有时又如敝履,真真假假,我一点也猜不透……可我觉得这些都无碍,我认定了我对公子的心意,就绝不会改,哪怕撞了南墙,我也不想回头。”

      卫凛叹口气,服侍于公子身边,他未尝不是没有这样感受,说,“公子是流亡皇太子,自幼就见过手足相残,后来又遇父兄遭屠,国破家亡,其中颠沛流离之苦更不可说,经受了这么多磨难,他的思虑自然是常人极难揣摩的。”

      常年在公子身边的经历,令他对公子的脾性比旁人掌握得更深刻些,他没向鸣姑娘说出口的话是,公子可能只是拿鸣姑娘做解乏的小东西,而这解乏之物一旦被搬到台面上,真正影响到他的清誉,失去趣味,他自然就会变脸,帝王之家的无情,莫过于此。

      可是他这次是奉公子之命,前来了断她的。念在鸣姑娘命不久矣,他选择温言宽慰。

      他牵着马向不远处的拐角而行,日光被崖壁遮去大半,拐角内侧浸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风穿过枝桠的声响带着几分呜咽,衬得这处比别处更显寂寥,连风都似乎沉些,卷着茶花的芬芳向那处隐没。

      忽然风动,卷着一瓣红茶花飘然而去。

      隐没在风中的马蹄声愈演愈烈,蹄声急促,纷沓而至,以很快的速度向他们疾驰而来。卫凛和鸣玉狸均向后看去,见开满山茶花的小径最深处扬起一抹飞红,冲碎了四溅的红色花瓣,一个绀色身影驱马,衣摆在空中飞舞猎猎。

      那人的模样鸣玉狸绝不会看错,是公子宴雪。他加马扬鞭,虽然隔着有一里远,目光早已牢牢锁在他们二人身上,唇边还呷着笑意。马蹄飞溅起的漫天茶花花瓣纷纷旋落,有的沾在他衣角上,有的缠绵在他发稍间,配上宴雪容姿绝伦,清俊优雅,一时间如梦似幻,似乎从无人的仙境深处现出隐居于此的谪仙。

      转瞬之间,公子已至,他勒停枣紫色马匹,精准无误地停在鸣玉狸几丈之地,他身后的小径上飞红尚未散尽,如碾碎了漫天红霞般散落在空中。宴雪鲜少这样行色匆匆,但即便是如此之急,停下来后,他发丝仍旧不显凌乱,呼吸平稳,依旧是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公子。”卫凛面容并无异色,规规矩矩地牵着马,向他抱拳行礼。

      公子扫了卫凛一眼作为回应,但他目光旋即转移到马背上的鸣玉狸,他开口说,“你不用再跟着卫凛走了,我有更好的去处。”他唇间有浅淡笑意,桃花朗目微微弯曲,目光直直得盯着她,专注非常,整个人看起来心情颇为愉悦。

      鸣玉狸鲜少见到这样愉悦自然的他,一时间不由得被迷住了心神,痴痴看着茶花雨中他艳光逼人的容色。公子等她好久,催促道,“玉狸,跟我走。”

      “……”她依旧呆呆看着他,看着他鬓边落着那样自然的茶花花瓣,觉得他从茶花深处纵马而来的模样像是梦境。

      宴雪见她迟迟不语,骄怒拧眉,轻声怨道,小呆子。鸣玉狸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竟然猿臂轻展,一把捞起马背上呆坐的自己,直接把人抢过来,按坐在了他大腿上。

      “坐好了。”他在她发边说。

      鸣玉狸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是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从一匹马被他换到了另一匹上,还被他囚禁在双手铸就的牢笼中。她缩在宴雪怀中,不敢乱动,乖巧腼腆似一只胆小的鹌鹑。公子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返回来时路,末了,他丢给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卫凛一句话,“她的东西你去帮她取回来。”

      “卑、卑职明白!”卫凛的声音很快被远远抛下,零落地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公子宴雪不声不响地抱着她一路狂奔,他这匹枣紫色的紫骢乃是千里挑一的良马,不多时就越过了他们的一半路程。鸣玉狸识趣地缩在宴雪怀中,但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公、公子,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他垂眼瞧了一眼她乖巧柔顺的发顶,她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安安分分,但实际上招蜂惹蝶的事似乎没少干。他说,“你知道有个人正在找你吗?”

      鸣玉狸摇摇头,“奴家不知。”

      她听见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说,“你自己说,有没有在外面招惹男人?”

      公子的话语虽然像是责难,但语气听起来倒并不是非常生气。他不信自己,鸣玉狸想,虽然受他这样委屈,但她也不敢还嘴,只是老老实实说,“奴家没有。”

      他说,“那你是向我讨要提示了?一个姓霍的将军,你不记得?”

      鸣玉狸恍然大悟,犹记得一个半月前,她下山去南诏城内采买物品,路过大名鼎鼎的岭南花市,生性爱花的她便去逛了逛,在那里遇见一件闹市,整个花市的人因为某事闹得骚动大作。后来她听茶楼的阿嫲讲,那是近些日子下访南诏的骠骑大将军在花市现身了,据说他长相极其丑恶,因而令许多花市游人大骇。

      她想起来,说,“那位骠骑大将军?可奴家从未与他说过话,他为什么要找我?”

      他说,“我正想问你,到了地方你再一一解释给我听。”

      公子一路将她带到议事堂内,只见肃南王殿下和一穿着华丽的男子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鸣玉狸未见过那姓韩的小将军,但认得他身上的华服绝非寻常武将可穿。韩霆骁见了鸣玉狸,眼前先是一亮,然后拿起摆在面前的一幅精致非常的画卷,他三番两次打量鸣玉狸,同时执着画卷细细对照。

      韩霆骁忽然咧嘴一笑,感叹着摇头,一边收起画卷道,“像、真是太像了,这位姑娘定然是霍将军曾在花市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宴雪轻摇锦扇,道,“韩将军,这是殿下收养的义女,名唤玉藻。”

      鸣玉狸在来时路上早就被公子叮嘱过,不可以真实身份面见韩将军,听过公子给她安排的身份,她微微点头,说,“妾身见过韩将军。”

      他看向鸣玉狸,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诧异,但多了几分分寸,说,“王女不必多礼,殿下义女,便是金枝玉叶般的身份,小将怎敢受姑娘此礼。”韩霆骁面色变得愈为恭敬,又回头向肃南王欠了欠身。

      鸣玉狸不在意韩霆骁的冒犯,毕竟她并非真正的王女,但难掩心中的困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韩将军,请问霍将军找我有何贵干?”

      韩霆骁看了看公子宴雪,又看了看鸣玉狸,说,“末将方才已经与二位殿下提过了,但还未曾堂堂正正地告诉王女,实则霍将军那日在花市对王女殿下一见倾心,愿求娶姑娘为妻。若蒙肃南王殿下应允这门亲事,霍将军即日便可备齐聘礼,亲自登门提亲。”

      “提、提亲?”鸣玉狸大惊,不由得口中泄出只言片语。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小嘴,双眼自然地看向公子宴雪。他神色如常,对韩霆骁说,“家妹是个野性子,专喜欢独自偷跑到南诏城内玩乐,屡次管教,屡屡不教,不曾想竟然与霍将军有如此缘分,让韩将军见笑了。”

      韩霆骁赔笑道,哪里哪里。

      公子宴雪话锋一转,继续说,“如今既然已经辨清了霍将军要寻的人身份,那一切便好说。只是婚配大事乃是终身要紧之事,况且霍将军身为朝廷重臣,这门亲事牵系颇广,既关乎两家体面,亦需顾及朝局分寸,该由双方审慎斟酌,再作定论才是。”

      肃南王听他说完,并未插嘴,只是赞同地点点头。韩霆骁看两人关系,只觉得两人不像父子,倒像主仆,看来云靖山庄真正当家做主之人乃是眼前气度不凡的小公子,不由眼中对公子宴雪愈加敬佩。

      韩霆骁说,“霍将军也并非那般心急之人,此番遣我而来,只是先将这份心意据实禀明,绝无半分强求之意,后续如何,全凭殿下与公子审慎斟酌,将军愿静候佳音。”说完,韩霆骁便提出不再叨扰,愿先告退。

      公子宴雪点点头,锦扇轻顿,他余光淡淡扫过面露局促的鸣玉狸,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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