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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世间逢尔 ...


  •   秋水居久违地有客上门。方才,鸣玉狸听见房门被人清脆敲响,匆匆去应门。春日三月天的灿烂阳光,倾泻在秋水院中的梧桐树上,给卫凛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他恭敬而不失分寸地说,“鸣姑娘,晨安。”

      卫凛对于她们来说是稀客。她欲迎他进门小憩,卫凛摆手拒绝,公事公办地说,“卑职此番前来,是接公子命令。公子挂念鸣姑娘自段氏陵园唐突迁至宸渊阁,恐仍有旧物留在故居,未来得及带来,特命卑职携鸣姑娘一同取回。现在阁外已经备了马匹,随时可以出发。”

      鸣玉狸惊讶道,“原来公子还挂念着我。”她对卫凛笑道,“替我多谢公子关心,实不相瞒,我的旧居里仍有一些物件,虽然不甚珍贵,但对我而言有着特殊的念想,今日卫兄前来,要谢卫兄帮我大忙。”

      “鸣姑娘言重了。”鸣玉狸仿佛看到卫凛眼中流露一丝不忍,但那也可能只是春日阳光晃眼,造成的错觉,她没有多想,说,“陵园离宸渊阁有一段路程,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起身吧。”

      春日三月的时节,往往辰时刚过,天光便已透亮。云靖山庄的议事堂中,肃南王身着一件藏青暗纹常服,须发间的霜白被春光染得柔和了些,他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一旁的公子宴雪身上。

      “京城那边的消息说,辛王近来愈发多疑,加派了羽林卫兵力驻守京畿,又派了暗探扮作商旅,四下查探流亡宗室的踪迹,鹤庆之事,终究不能长久瞒下去。”

      宴雪一袭绀色长衫,袍角绣着几枝淡竹,料子是极轻薄的云锦。他拿起案上那枚青铜兵符,兵符上的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章兵符,可以调动整个云南的兵力。他说,“殿下的消息慢了,此事荆戈也曾向我汇报,他在滇北边境解决一名密探,那人招供说,朝廷还未掌握大致的情况。只是,行大计者,不可轻举妄动,也不可心急,我们为此已经谋划了多年,有十足把握再动手。”

      肃南王说,“你所言极是,滇南三位土司那边……”

      宴雪说,“盟约已经敲定,若想事成,断不能少了土司的力量。容与之事,我势必要他们血债血偿。”宴雪的指尖拂过兵符的棱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肃南王说,“说来,霍将军那边的异动,你可有发觉?”

      “怎么了?”他似乎颇感意外,“他不是应当早就回京城复命,为何现在又提起他的事?”

      “事情的症结就在这里,听闻霍将军无故延期了回京复命的时间,惹得辛王大怒。而他现在人还在南召,怪就怪在,他在南召没有什么动静。”

      “报。”

      议事堂外,一名面目白净的侍从恭敬行礼,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肃南王止住了话头,“何事?”

      “殿下,有人求见。”

      “是何人?”

      不待肃南王问完,一名身着绯色织金圆领窄袖锦袍的男子出现在议事堂的正门边,他官服袍料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云锦,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明显不似滇南封地产出的锦缎,胸前一方缂丝狮子补子,纹样是朝廷正四品武将的规制,一切说明此人绝非南诏府中将领。

      武官双手抱拳于胸前,深深躬身,声如洪钟却不失恭谨,“末将神武营副将韩霆骁,奉骠骑大将军使令,特来拜见肃南王殿下。”

      说罢,他抬眸转向肃南王身侧从容不迫的公子宴雪,抱拳行礼,“拜见肃南王世子殿下。”

      肃南王抬手示意一旁的木椅,语气平和,“韩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座,奉茶。”神武营、飞虎营、破狼营、天骑营是剽骑大将军霍重言统领的四大部队,近来无人不知剽骑大将军因平定鹤庆事宜留在南诏,神武营副将会在此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就说明这位韩霆骁前来之事多半与霍重言相关。他二人全都料到了这点,肃南王神色警惕,而宴雪淡然如常。

      没等肃南王直截了当地问询韩霆骁所来何事,他已经先手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方锦盒,取出盒内的一幅素绫轴、墨玉镶头的画卷。韩霆骁说,“肃南王殿下,骠骑大将军有一事所托,特命我来拜见您,只为向您打问画卷女子的身份,请您过目……”

      春光灿烂的小径上,云靖山的景色美不胜收,尤其是这样人烟稀少的山路,鸣玉狸常常觉得会有种凡人不可踏足的仙境之美。卫凛顾念她脚力薄弱,在前面牵着马,令她坐在马背上。自从来到宸渊阁,她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到外面去,因而久违地有些兴奋,在马背上叽叽喳喳说了许多。

      鸣玉狸说,“卫兄,公子平日里也会出来散心吗?我瞧着这春光这样好,公子总闷在议事堂和摘星楼里,会不会觉得无趣?要是能来这条山径上散散心,一定会略减疲乏吧。”

      卫凛说,“鸣姑娘说的是,下次若公子太过忙碌,我会向他提议。”

      卫凛回答的敷衍,她不免觉得自己这一路上问得太多,倒像个孩童模样,有些红了脸,说,“卫兄,这一路上我似乎太多话,扰到你了吧,真是失礼,还望卫兄莫怪。”

      “无碍,秋水院里冷清惯了,没人陪鸣姑娘散心,我若是能派上一点用场,也是极好的。”

      卫凛在前方的步履矫健而平稳,不由得令鸣玉狸想到她初次翻越这些山路,一路从段氏陵园来到云靖山庄时的狼狈模样。他不愧是习武之人,下盘明显比自己扎实许多,走了这么远的路,仍不见疲色。

      阳光照耀之下,卫凛腰上闪亮的金属配件忽然晃花了鸣玉狸的眼,她揉揉眼睛,揉掉流出的眼泪,转而稀罕地看着卫凛腰间上的佩刀,一柄两尺来长的短苗刀,外层裹着一层黑色水牛皮,被桐油浸得油亮防水。生活在南召的人,无论男女,常常有这样的苗刀防身,这种苗刀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却比中原流行的短刀好用许多,鸣玉狸也有这样一把。

      但这并不是令鸣玉狸稀罕的点,真正令她在意的,是她在关注公子宴雪时,免不了时有注意到公子身边的卫凛,而她从未在卫凛腰间见过这把刀。而卫凛已经带了一把防身用的短斧,又多带一把苗刀,看起来奇怪得很。

      “卫兄,你腰间的这把短苗刀是新造的吗?看起来很漂亮,我们只是去取东西,需要多带一把苗刀吗?”

      卫凛的脚步微微一顿,引得他所牵着的枣色马被骤然带住,马偏过头去,温驯地蹭了蹭卫凛的手背。使得马背上的鸣玉狸身子不由晃了晃,忙伸手攥紧了身前的缰绳。

      卫凛背对着鸣玉狸说,“鸣姑娘好眼力,是新造之物,这段山路上传闻有猛虎,我想多带一件总是没错的。”

      “猛虎?”才二十出头的年青武将的声音中含着兴奋之情,仰脸好生孺慕地望着他,他念叨着,“南诏可是好些年没听说过有虎难了,若我也能像霍将军一样生擒猛虎,名声怕是要响动南诏了。”

      这话刚说完,簇拥在他身边的几个同行武官就大呼小叫起来,打趣讥讽话不绝于耳,一会儿喊他“阿琥,你想凭着一只老虎就从校尉熬到将军?”,一会儿说“别到时候没擒着虎,反倒被老虎叼了去。”,还有人凑趣,“就是就是!真要打虎,也得先跟霍将军学学本事!”

      霍重言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才与这群南诏五官说完自己英勇擒虎的事迹,擒虎将军便折在这岭南最大的花市中,可谓是苦不堪言。他挥挥手,拎出手帕擤掉鼻涕,“你们这群没安好心的,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花市,这不是女人家才喜欢的玩意儿吗?”

      南诏最美艳的地方要数这里。如汤碗大的茶花,形态各异的兰花,粉团一样儿的绣球,浓红如血的美人蕉,晚香玉,剑兰,波斯菊,栀子花,三角梅……各色香气混杂在一起,直冲鼻子;往来的,席地摆摊的,搭架子的,摇响器的……人人挑着装满了压弯了的花担,叫卖声清奇于耳。说来也奇怪,无论如何娇贵的花卉,一旦来了云南,全都服服帖帖,而无论生的多么绚美的花,在这岭南花市,都低贱不过菜钱。

      他们一群身上散发出明显习武气息的人行走在岭南花市中,实在有些显眼。但簇拥中最显眼的人,还属霍重言。身高八尺三,比周围一圈武将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而他身材更是魁梧精壮,威风凛凛,让人站在他面前便止不住的拔腿欲逃。霍重言一路走来,在流涕不止的同时频频引人侧目,另一个主要的缘故是他戴着一张银面具。

      名唤“阿琥”的年青武将对他说,“霍将军这话不对,谁说只有女人才爱花?云南人是出了名的爱花、懂花、怜花,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花市。”

      霍重言环顾四周,诚然如阿琥所言,岭南花市出乎意料的热闹,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多亏了他们这群人体型野蛮,才不至于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冲开。罢了罢了,本来就是他主动提出要这群南诏的武将带他领略风土人情,花市的确算南诏一大特色,来了也不亏。

      只是苦了他这个北方男儿的鼻子,嗅惯了大漠飞沙、烟尘苦冽,乍一回令他闻清雅的花香,反倒堵个严严实实,品不出什么好赖。

      “霍将军,您三日后便要启程回京,我们这些弟兄虽然无甚财力,但大多都非常仰慕您,想给将军今夜筹备一场饯别宴,务必请您赏脸啊。”阿琥谄媚地凑上来说。

      霍重言点点头,“有劳你们这番心意了。”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自然地将目光投向远处。岭南花市在不远处的路口人显得稀少些,一个身着鹅黄色衫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女子站在人群寥落之处,面对着装满茶花的花架沉思,花架上挤满了颜色各异的茶花,个个开得娇嫩欲滴。在这样一个人人皆面露兴奋的花市,她似乎犹豫该买何种茶花,背影显得有些冷清。

      霍重言一晃神,觉得那鹅黄色背影的女子身段气质似乎有些眼熟。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脚下微停,身后之人狠狠撞到他的背上,发髻上绑着银面具的丝线应声解开。霍重言反应过来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滑落的银面具,但始终遮掩得严实的上半张脸已经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知是哪个迎面走来的路人,在看到他面孔的瞬间,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尖叫很快引起了骚动,不过短短十数步的街道,人潮沸腾,看到他面孔的人全都慌不择路。霍重言年轻时带兵作战,短兵相接时脸上被敌将所伤,留下一道贯穿左眼至右颊的伤疤,伤口极其狰狞可怖,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往往都会被吓到。

      簇拥着霍重言的南诏武官们也懵了一瞬,不过他们很快回过神来。阿琥反应最快,猛地往前一步,挡在霍重言身前,叉着腰朝慌乱的人群吼道:“嚷什么!吵什么!吓破胆子不成!”但他们响亮的声音反倒吸引更多视线,离得近的几个挑花担的小贩顺着阿琥的声音看过来,惊得手里的扁担哐当砸在地上,满筐的玫瑰、茉莉滚了一地,白的粉的花瓣沾了泥污,慌不择路的人踩在上面,脚底打滑,狠狠撞向了盛满茶花的花架。

      一瞬间,架上数十盆茶花应声坠落,花瓣娇嫩,在空中碎开,红的似火、白的胜雪、粉的如霞,各色缤纷的花瓣如雨点般纷纷坠落,她惊惶回首,睫毛细密如扇,遮掩含着秋水的双眼,骤然受惊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风卷着纷扬的茶花花瓣掠过,几瓣殷红的落在她发间、肩头,与那身鹅黄衣衫相映,她竟在这片世间狼藉慌乱中,生出几分素净安然的美。

      当与她四目相对时,霍重言的瞳孔猛地缩小,深深地将女子的容貌镌刻在了脑海中。他下意识地呼喊出声,令她别走,但在这场纷扰中,声音被嘈杂的吵闹声吸收,他挥动四肢,想拨开人群朝她而去,但自身深陷人潮拥挤之处,一时间竟然被困得进退不能。

      霍重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掩面而去,鹅黄色的裙角掠过满地狼藉的花瓣,转瞬就消失在仓皇四散的人群里。他僵在原地,攥着银面具的指节泛白,方才惊鸿一瞥的容颜,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直到阿琥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扯了扯他的衣袖,焦急地喊:“霍将军?您没事吧?”霍重言才缓缓回过神,他将银面具重新系好,冰凉的金属覆住眉眼,也覆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对阿琥说,“饯别宴不必筹备了。”

      阿琥一愣,“什么?”

      霍重言的目光掠过喧嚣渐息的花市,落在女子消失的方向,“我会在南诏多留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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