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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永失弗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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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渊阁位于云靖山庄的至高点,但又不高于观星台,其内部装饰与陈列,似乎比庄主肃南王所居的静远堂还要华美些。宸渊阁有前后两院,前院通过内外两道仪门和大厅进入宸渊阁的主堂晏云堂,再由穿堂连接至东侧公子所居住的主屋宸渊楼,这里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通体由楠木搭建,设计上形仿江南楼阁的雅致,因为秦朝旧都建于建康,肃南王希望以此慰藉公子的思乡之情。除去主屋,主堂以抄手游廊连接观韬、潜光、澄心三堂,宸渊楼又以一穿堂连接神机堂,一共是四堂。主堂后设置有佛楼、揽月楼、摘星楼、东西静所等。
鸣玉狸所居的秋水院位于东静所旁,从位置上可以轻易辨别,她的住所隐秘且冷清,设计得十分巧妙,虽然便于就近随时服侍公子,但若非有心刻意寻访,旁人极难发现这处院落。她与另一名唤作楼银的侍妾共居于秋水院,除了她二人,还有一名公子的贴身侍女镜书居住于西静所侧。其余府中做事的其他婢女全都居于后院。
楼银是苗族女子,不夸张地讲,是鸣玉狸见过生的最美的苗族女子。黛色柳眉,任是不笑,也显得脸色笑意盈盈,秋水般的杏眼,顾盼生姿,肤色是甜美的蜜色,想来当她摘一朵山茶花戴在发鬓旁时,方圆百里村寨的所有青壮男子都会为她争个头破血流。当她前往山庄离开村寨时,整条碧江水畔肯定响起了整夜伤心的情歌。
楼银推开门笑意盈盈地迎接初来乍到的鸣玉狸时,她不由得手足无措,觉得整间小房都被她的光彩照亮,而鸣玉狸,她感觉自己只适宜待在楼银裙下的一抹阴影里。她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楼银足以成为公子宴雪的侍妾。而公子的贴身侍女镜书则更为神秘,她总是戴着素色面纱,从未在人前摘下,沉默而训练有素地完成一切公子交代的任务。
从前她还会好奇镜书的真容,在见到楼银以后,鸣玉狸失去了去亲眼见证她容颜的勇气。
楼银看起来天真烂漫、明朗大方,但很容易品出她待人接物中自有一种机敏心与分寸感,能长久待在公子宴雪身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她看到鸣玉狸的外貌时眼里有一抹迟疑,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楼银自我介绍完后首先打探她,“这秋水院可好久没有新人气儿啦,姐姐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山庄里那些从小跟着嬢嬢学规矩的姑娘,倒有种说不出来的清贵气,不知妹妹是何方来的?”
鸣玉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自从她来到山庄,再到宸渊阁,尤其是在议事堂中所见女子,无一不是国色天香,与之相比她显然相形见绌。现在楼银问她是什么来历,显然是对她有所好奇。
她委婉笑了笑,说,“家父与殿下是旧相识,现下双亲亡故,殿下怜我孤苦,将我安排到公子身旁而已,能有这般境遇,已是我从未肖想过的福气。”
楼银双目微瞑,脸上闪过了然于心的神色。她后来与她细细说了公子的喜好和一些需注意之事,又与她闲唠会儿家常,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鸣玉狸并未有什么事做,她待在秋水院中等待公子回来。
楼银向她大致介绍了宸渊阁内的人物,除了她们三名较尊贵些的女眷,公子身边的部下更多,但个个平日里繁忙得很,很难说得上话。
卫凛是公子的随侍,精于武艺,平日里负责替宴雪牵马执伞、挡避闲杂人等等小事,也负责护卫公子周全。
苏砚是本是山庄中人,是肃南王的部下,殿下派遣他做陪公子读书的清客。他负责替宴雪整理各地军情、将散乱的情报梳理成册等事务,算是半个幕僚。
还有平日里忙于打理日常庶务、采买物资的总管事卫默,年龄而立之年,与卫凛是叔侄。这些侍从是主要在宸渊阁内活动之人,但公子还有不少部下,主要在山庄外部活动,楼银说她几乎无缘与他们会面,不必过多在意。
楼银歪头想了一下,自顾自地感叹说,“可是,若要论对公子最为忠心之人,那便是妄郎。要是妄郎也在这里便好了,他与任何人都相处得来。”
鸣玉狸神色淡然,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询问妄郎的身份。妄惊澜是公子宴雪最为出名的死士,云靖山庄的每个人都清楚。
楼银摇摇头说,“我有种预感,你与妄郎定然会相处得很好的,可惜。”
那日公子与肃南王议事到很晚,鸣玉狸不清楚具体细节,但猜想是与今日议事堂上见到的貌美女眷们相关,直到一更才回来。她听到宸渊楼传来吵闹的动静,看到婢女从后院步履相接匆匆端着菜色赶往前院,猜想公子正用膳。
用过膳后便没了动静,公子并无闲暇见她。鸣玉狸左思右想,终是按捺不住来时的愿望,求楼银向公子传达,请求见公子一面。可是楼银神色支支吾吾,一副虽是有心帮她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她说公子今日归来较晚,不适宜打扰,打消了鸣玉狸的念想。
二更时候,鸣玉狸在秋水院远远观望,忽见淡黄色灯笼摇晃,照亮青石路上熟悉的白色衣角。镜书执掌灯笼,走在公子身前,公子神色淡漠,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正在前往摘星、观月二楼的路上。
鸣玉狸站在秋水院的墙角畔犹豫了一下,公子宴雪似乎没有见她的想法,然而,今天公子和肃南王的谈话内容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错过了今日,不知要过多久才能等待到这样的机会。她思索之间,忽然手中珠钗扎痛了掌心,今早留下的伤口未痊愈,隐隐作痛。
她不再多想,提着裙摆向他们走去。还未到跟前,镜书就提前一步注意到她,公子宴雪静静地随着镜书的目光看向她这里,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待鸣玉狸行至跟前,妥当行一个礼后,公子宴雪说,“进入宸渊阁,可觉得适应?”
“谢公子关心,回公子的话,阁内一切安好,楼银处处照拂,我……奴家只觉得不可多求。”她忽然想起两人的身份改变,攥紧指尖,改变了自称,然后说,“奴家此番前来,并非只为谢公子安置之恩,而是尚有一桩心事未解,恳求公子为奴婢解答一二。”
“有什么事,随我进入摘星楼里说吧。”
她随公子进入摘星楼,镜书自然而然退居一旁,站立听候命令,鸣玉狸一进入摘星楼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板上。公子宴雪见状,并未皱眉,神色淡然不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做,他说,“我已从仁青那里听闻你一路徒步跋涉来到云靖山庄,我了解其中艰苦困难,自不必言,如今你既见过殿下,又在我这里领了差事,还有什么心事难解,说吧。”
她说,“奴家谢过公子恩典,但我今日来到云靖山庄,并非不满陵园生活,思慕另谋差事。”
他面色波澜不惊,以冷漠纵容她继续说下去。
鸣玉狸说,“奴家自知家父身份特殊,生前背负着投诚前朝的名号投奔云靖山庄,虽是陈年旧事,但若消息走漏,难免有令公子踪迹暴露的风险。奴家大胆猜想,与静姝斋类似之地,人多眼杂,公子势必是因着担心此事,才将我收入阁中雪藏。为此,奴家欲谢过公子恩典。”
鸣玉狸不卑不亢地分析道,将自己今日所思所想的猜测一股脑倾倒出来。分析到此处时,公子宴雪的眸间已经微微闪动,显出惊讶的意味。
她继续道,清脆的声音娓娓叙述,如珠玉落盘,“奴家有幸进入阁中,能常伴公子左右,已经不敢多求。奴家此次求见,只愿向公子禀明志向。家父生前始终将秦朝光复一事引为余生所求,奴家不敢忘却家父遗愿,唯愿辅佐公子成就大事,只求公子不要对奴家心存隔阂。”
鸣玉狸一席话说尽,他唇边渐起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薄冰上凝的一抹光,纵使如此,也已经美极。鸣玉狸跪伏在地上,看见公子素白色云纹的衣袍落在面前,不禁心潮澎湃,公子他淡然的声音传来:
“你是聪明人,很好,今日的话我已听过了,你退下吧。”
鸣玉狸的身影刚消失在摘星楼门外,廊下的阴影里便无声地走出一道玄色身影。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卫凛凑近对他说,“公子,鸣小姐应当如何处置?”
宴雪面色不改,淡然站立在书桌之前,轻挽起衣袖角蘸墨。镜书打开的窗户中,春日的微凉晚风吹来,吹散他眼底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
“她的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听着倒有那么几分样子。可是,这世上的信任不能仅凭言语寄托。她身份特殊,我千瞒万瞒,不料今日终于被肃南王得知,这已经极为不妙。加之目前她还不知道鸣氏夫妇皆是为我所除,假以时日,一旦为她所察,可能酿成大祸,此女断不可留。”
卫凛心中不忍划过一瞬,即便是他,也从鸣小姐的看向公子的眼神中察觉她对公子暗藏着私心,但服侍公子宴雪,犹如服侍猛虎,不可露出半点犹豫,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换上坚定的表情,说,“卑职了解,等风头过去了,卑职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宴雪将墨汁蘸得饱满,提笔落于雪白的宣纸上,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明亮的月色中里,一半隐在摇曳的灯影里,说,
“我就是这样想的,把她留在阁中,动手更为方便,就这样做吧。”
那日晚上向公子宴雪的剖白,并没有发挥作用。后续接连的半月内,鸣玉狸从未见到公子,公子也不曾涉足东西静所。公子生活起居的大大小小事务,几乎全部是镜书负责,而楼银则管教其余的婢女,处理阁中洒扫、饮食采买、浆洗等等杂事,楼银似乎还经常出入揽月楼,这里除了楼银,几乎不准任何人进入。鸣玉狸已知道摘星楼乃是书楼,但没有人告知她揽月楼内究竟有什么。
阁中的一切使得鸣玉狸几乎没有任何分到手中的活计,对于宸渊阁,她不过是一个外来人。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于宸渊阁并无特殊的用处,完全是公子宴雪怜她苦心,又不忍落肃南王面子,才恩赐她进入宸渊阁领一份闲饷。
又磋磨了半个月后,这样备受冷落的日子丝毫未变,说来可笑,即便如此,鸣玉狸也从未想过离开宸渊阁,哪怕再也见不到公子宴雪,只要能让她隔着秋水院的一方矮墙,遥遥地瞭望宸渊楼修雅清丽的檐角,得知公子在那里相安无事,她心中也觉得十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