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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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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仁青便早早醒来。营地内篝火余烬尚温,巡逻兵正踩着整齐的步子换岗,炊卒已经在支起的铜釜旁忙碌,见他莅临,恭恭敬敬地奉上用作早膳的肉粥和麦饼。他大手一把抓过,囫囵吞枣草草果腹后,就接过副将们整理好的文书,借着晨光快速翻看。在公子起身之前,他想快速替他完成这些军务整饬、战力核查的杂事。
草草浏览过一遍,盖过应盖的印,他把这摞文书扔回给了副将,目光移向鸣小姐的闺房。青灰色瓦片垒成的屋顶,漆墨色的榆木紧闭不开,显露出严谨神秘的氛围,半旧的铜圈门环挂在门上,兽头怒目圆睁,像在把守着一个秘密。
昨夜他离开后,鸣小姐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
他知道公子那晚留下鸣小姐,是存了心思的。
那个惹人怜的、老实本分的小东西。
公子似乎很满意,久久都没从屋里出来。他先行吩咐将士收拾营帐、捆扎行囊,准备今日上午赶过这半路的行程,尽早回到云靖山庄。当一切都几乎收拾妥当时,临行的将士背起了行囊,站在远方的小山丘上遥遥地窥视此处时,淡黄色的门环才忽地摆动了。
墨色榆木门背推开,一双擦的光洁的马靴从门中跨出。宴雪着干净整齐的玄服,精心打理妥帖过仪表,从屋中信步走出。门开阖的瞬间,只能窥到屋中阴暗一片,光照微弱,不见少女的身影。
直到他们启程离开,都再没见过鸣小姐出来。
再见到鸣小姐,是在三日后。
这段出征,时间不短,且收获颇丰。在鹤庆惨败之后,公子宴雪这次的战功不可不谓显赫,他带回了收编的精良部队兼之降表、十数箱囤积的金银粮草和充实的辎重,肃南王因此大为欣喜,为他们大操大办了一场隆重的庆功宴,足足热闹了两天才够。
但时间已经不早,辛王拟定在今秋的初次大选在即,必须为云靖山庄择定一名各方面最为合适的女子送进宫去,完成这个肃南王预谋已久的良计。
云靖山庄的议事厅陈设十分雅致,其中又带有些边陲战乱之地特有的肃杀之气。主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两侧则放置着同样材质的长条案几。主位后方的高桌上摆着三足青铜鼎式香炉,陆中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雾气蒸腾间,模糊了后方墙壁上挂着的大理周边山川险隘图。
各色茶点轮番而至,由一只又一只秀美白净的美人手交接递来,一小碟精致的洱源雕梅被侍女轻手轻脚地放在松枝纹样淡青釉瓷的酒盏旁。
仁青鼻间微微冷笑一声,端起手边的清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重重摔在长案几上。公子宴雪穿着暗紫织金常服,正在主位旁边端着清茶与肃南王附耳交谈,轻笑不止。
仁青大声说,“末将已看够了,恕末将暂且失陪。”
席下三五位正值妙龄的美貌女子,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间尤物,任由哪个男子见了都一定会深陷情网当中不可自拔。她们正在执掌阿嬢的吩咐下依次展示仪态、才艺、品学等等选秀必阅的科目,被仁青这样大声吓唬,纷纷动作迟疑了下来。
听到仁青故意制造出的动静,公子宴雪淡淡瞟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肃南王则面露不虞,脸色难看。那是自然,毕竟这是肃南王一手操持的良计。
广采样貌姣好的女童,为保证她们的忠心,送入山庄从幼年起就开始培养,逐样磨练仪表、琴棋歌舞、房中术等间谍必具的技艺,期待有朝一日被辛王选中,能在宫内为山庄所用。
可是仁青知道公子宴雪并不青睐这个计划,他不信任这些女间谍,即便她们从小便被灌输效忠于山庄的想法,女人也依旧与男人不同,她们是极易被情字迷惑的。仁青并不质疑她们的美貌,但美则美矣,倘若她们在宫中时心思被辛王迷惑,忠心有变,便定会向辛王透露宴雪尚在云靖山庄的消息,届时公子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仁青和公子一样认为这计策太过冒险,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真要实施这个计策,也必须以选忠贞不渝、甘愿肝脑涂地的女子为首要条件。但这样的女子,何处能寻?
公子不信任这些女子,可是他不愿直接违抗肃南王的意思,他们君臣便天然而然的心领神会,在遴选的这日给肃南王唱红白脸的戏。
肃南王搁置下了茶盏,凝眉重新看向席下最中央的纱衣女子。这个年龄已至不惑之年的中原男子,因常年在西南边陲的生活,脸庞被淡淡覆盖上枣红色。
肃南王一生以英勇善战闻名,他是前朝帝王最忠心的挚友之一,也是在西南边陲权可遮天的异姓王。可惜他英年丧妻,此后因思念亡妻始终拒绝续弦,直到他有机会将流亡的皇太子公子宴雪纳入庇护之下后,他才再度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对外界谎称宴雪是他亡妻的遗腹子,令公子宴雪以肃南王世子的面目现世,同时暗中将辅佐公子复国作为余生的追求。
仁青背对着肃南王和公子宴雪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临行前背后听到肃南王开始对席下最美艳的纱衣女子开始新一轮的问话,他则独自迈入清晨云靖山庄的薄雾中,厅下玉石长阶薄露微沾,眼前辽阔青山寂寥妩媚,凉意舒爽的空气沁入他的肺腑,如画卷大片展开的秀美山峰微微舒缓了他郁结的心思。
正当他计划走下长阶,在山庄内部姑且散步思考对策时,忽然看到玉石长阶的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在清薄的晨雾中费力地提起裙裾,在长阶上踮足行进。他对身边的随侍讲,“你去看看那是谁。”
随侍简单回答过是字,便腿脚伶俐地快速走下长阶,向那个有些羸弱的身影而去。他走到女子身影旁边,那女子趔趄一下,险些滑下台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肘,看清了女子的容貌。随侍扶稳了女子,在阶下对他恭敬地大声禀告,“回都尉,是为山庄守墓的鸣氏。”
仁青抬起手向自己方向挥了一下,示意随侍助她过来,便立于玉阶上眺望山川等待。待他脸上显现出些许不耐烦之色,鸣玉狸终于在随侍的帮助下逐步攀上了长阶。
仁青居高临下地看着鸣玉狸。她额边汗津津,鬓发不知是被香汗还是晨露沾湿,口中微微喘气,先福身行礼,然后道,“鸣玉狸见过都尉。”
仁青皱眉看她一脸狼狈的模样,丝毫没有官家小姐的仪态,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来这里作甚?”
在她的叙述之下,仁青才知道她竟然一路跋山涉水,徒步走过了骑马半日的路程来到云靖山庄的前山。他不禁对她的决心生出一些敬佩之心,须知寻常女子定然无法完成这样艰巨的路途,他也更为好奇鸣玉狸费劲辛苦来到山庄,究竟为的什么事。
她说到这里,神色有些犹豫,说,“我想,求见公子一面。”
仁青不痛不痒地说,“他现在有要事缠身,无空见你,你在议事厅外面候着吧。”
鸣玉狸起初有点焦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她又咬咬唇,咽下了这份不甘,“好的,能否烦您知会公子一声?小女子谢过都尉大人了。”
仁青低头看她,那日在夜色昏沉里看不清楚,现今清晨的阳光下,她容貌更清晰几分。即便这孤女在山庄内过着被冷落忽视的寂寞日子,穿着打扮也略显简朴,但是从她五官中仍可看出贵胄独女的清丽脱俗、容姿照人,而她鼻尖薄汗微起,娇声微喘,更惹人心生怜意。他对随侍补充道,“领她去听召院吧。”
也许鸣玉狸已经清楚自己这一行无法顺利见到公子宴雪,眼看着仁青即将走开,她终于没按捺住,将那压下的话语说出口,“大人,能否烦您将此物转交给公子?”
仁青不耐烦地回身,看到鸣玉狸低下头了,露出梳理得整齐的鸦青色头顶,还有双手奉上的一只缠枝莲纹东珠鎏金发钗。
“这是……?”他说。
正当两人拉拉扯扯之际,议事厅内的人终于注意到了门外薄雾中的多出来的一个女子身影。肃南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殿外何人?”
他声音令下。鸣玉狸心有忐忑地进入议事厅内,一眼便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肃南王。公子宴今日一身白衣,与那晚玄衣薄甲相比,另是一番气质。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才低头恭敬地行礼。
肃南王说,“孤与公子正在商议要事,你一妇道人家,因何前来打扰?报上名来。”
鸣玉狸想,仁青说的不错,公子果然在商量要事,可是肃南王和公子谈论的要事,是她这个守墓的孤女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的。鸣玉狸开始后悔自己贸然留下仁青,吸引了肃南王的注意。
她如实向肃南王禀告,“小女子姓鸣,唤玉狸,是段氏陵园的守墓女,因故前来打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鸣玉狸深深俯首,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静了几分。肃南王的目光落在鸣玉狸身上,带着几分诧异。鸣玉狸只觉席上莫名安静,唯恐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始终不敢抬头。
肃南王顿了一会儿才说,“……姓鸣?你与已故的鸣指挥使,可有什么交集?”
“鸣指挥使……正是已故的家父。”
肃南王不由得从座上起身,大为震惊,他说,“抬起头来。”
他仔细端详了鸣玉狸的面容,恍然大悟,“你确实与鸣夫人长相十分相似……你的双亲领兵投奔山庄之后,不出一个月便水土不服,突发急病而亡,当时孤在大理,只听闻鸣氏的一双儿女走失,为此还惋惜了好些时日,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肃南王看向鸣玉狸,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与郑重,“你的兄长呢?他如今在何处?”
鸣玉狸低头说,“兄长他……在父母病故后就离家走散,我曾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想来,他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肃南王听后面露感慨之色,语气唏嘘“原来如此,你又为何会到陵园中去?”
公子宴雪轻轻在案几上叩响指节,淡淡说,“殿下有所不知,鸣小姐确实是已故鸣指挥使的遗孤。当年鸣指挥使刚投诚山庄后即暴病而亡,虽鸣氏于山庄并无特殊进益,但我念其为人忠勇,便将他的孤女安置在陵园,托人照拂一二。”
宴雪的嗓音清润,并无特殊的情感,可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他这话刚出,方才还大为动容的肃南王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面色一变,眼底暗光闪烁,不再说话。
公子宴雪似对着旧人相认的戏码无动于衷,白皙修长的指节拈起素色茶盏,轻轻啜饮一口,于是议事厅中弥漫起沉郁的气氛。
肃南王沉默一会儿,斟酌着语气说,“好孩子,孤已知道了。事隔多年,其中阴差阳错,已难以追究。陵园的日子清苦,你既然是鸣指挥使的遗孤,不必再居于那种地方,你可以与这些女眷居于一处,她们皆是本庄精心教养的女子,样样都按照官家小姐培养,与你能做个伴儿。往后你在山庄里好生住着,若有合适的机缘,孤自会为你谋划一个妥当的前程。”
公子宴雪突然开口道,“殿下稍安,这些女子所居的静姝斋往来繁杂,人多眼杂,恐生纷扰。而我与鸣小姐有过约定,她未来去向,已经另有安排。”
他的这一番话在鸣玉狸耳中犹如惊澜。她捏紧了手心的珠钗,想,公子果然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他在鹤南临行前,提出要求娶她的约定。
谁料公子宴雪接下来的字句,竟然让她的心慢慢凉了下来。他说,“其实我早有将鸣小姐收为侍妾的意思。”
肃南王怔了怔,看向主位旁的宴雪。他依旧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素色茶盏的边缘,神色淡然如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其说话并非玩笑之意。
他短暂思索了一下,忽然品出宴雪话中含义,便说,“甚好,谁人不知公子身份尊贵无比,鸣氏之女,你能有福气留在公子左右服侍,并不算亏待你半分。”
鸣玉狸脑中昏昏涨涨,并不知公子当年许诺的原是侍妾的位置。可当她看到主位上公子宴雪把玩茶盏,漫不经心的眼神时,忽然犹如在混沌纷乱的深水里抓住一棵保得意识清明的稻草。
是的,她已无父无母,在这世上漂泊一人,无所依靠,即便父亲曾贵为掌管整个禁卫军的都指挥使,人死身消后,鸣氏的称号也失去了意义。这样的她,怎么敢肖想公子身旁的尊贵之位?
她与公子宴雪的关系,从来都是被动的,随他的心意轻易变换。纵使他曾与她有□□好,那也作不了什么数。她今日怀抱着天真想法,跋涉过迢迢山水,本就是愚钝的一着。
鸣玉狸脑子乱糟糟,一直在想着公子宴雪的事。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向肃南王和公子道谢又告退,只记得告退之后跟随着掌事阿嬷的步伐,一路来到公子所居的宸渊阁,又被送进主院东北角的侧院。
掌事阿嬷说,“姑娘你没有什么行李吗?”她没有心力回应,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阿嬷怪模怪样地瞪她一眼,说自己会叫山庄的人帮她置办。
鸣玉狸点点头,直到阿嬷关上门走了,她环顾了装饰陌生的房间,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什么境地。
她忽然觉得手心很痛,低头摊开手掌一看。定情的缠枝莲纹东珠钗被她一直紧攥在手心,钗角不知何时划破了掌纹,留下猩红的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