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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虚凰假凤 那么,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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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玉狸垂下眼,没有说话,“陛下,臣妾不解您的意思。”
良久,辛王开口,声音低沉,“玉藻,你告诉朕,孩子没了,是否不不止与苏春山相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陛下想问什么?那是与什么相关?”
辛王看着她,目光幽深。
“朕想问你,是不是你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那道目光深邃,几乎有种一眼看出她内心所想的错觉。
鸣玉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宫中太医医术远比想象中高明,他看来是知道了,可是他仍旧由着她使那些小性子吗?
他眼里半是怜惜半是复杂,却没有愤怒,于是她大着胆子说,“臣妾不愿说。”
辛王垂眼,微微叹气,“罢了,你不愿说便不说吧,朕不会逼你。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你不要多想,且在宫中好生休养。”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养好了,朕带你去看那修好的水利。”
鸣玉狸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辛王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刘公公每日来未央宫请安的次数翻了一番,倒不是为了讨好奉承贵妃娘娘,而是陛下又宿在她宫中、误了早朝。为了不扰政务,后来他便把折子搬到未央宫来批,俨然已经把这里改成了养心殿。
这日清晨,卯时三刻,早朝的时辰已经到了。刘公公站在紫宸殿外,望着空荡荡的御座,心里叹了口气。
“去未央宫。”他对身边的小内侍说。小内侍应了一声,跟在他身边。
刘公公慢慢沿着长长的回廊往未央宫走。晨光熹微,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他走得不快,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是白去。
到了未央宫,果然。
陛下靠在贵妃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念给她听。贵妃靠在引枕上,微微垂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殿内燃着暖炉,熏着香,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冬寒简直是两个世界。
刘公公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咳嗽一声。
“陛下,”他躬着身,“该上朝了。”
“今日不去了。”辛王说,声音淡淡的,“让他们把折子送来。”
刘公公想说什么,却没敢说,只是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日子很快进了腊月,辛王长身直立,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盆,把手上的折子接二连三地扔进去。丢进一个,火焰便腾地冒起一下。大臣们把折子写得一篇比一篇尖锐,什么“妖妃惑主”,什么“昏君误国”,什么“殷鉴不远”,惹的帝王心烦也是难免。
刘公公却很聪明,知道不去触陛下的霉头。
陛下把最后的折子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刘福,”他说,“你说朕是不是真的昏了头?”
刘公公手心沁出了冷汗,连忙跪下,“陛下圣明,奴才不敢妄言。”
辛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圣明?”道,“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圣明。”
刘公公伏在地上,声音沉稳又恭敬说,“陛下文治武功,无一不精。自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肃朝纲、边境安宁、百姓乐业,天下苍生皆受陛下恩泽。圣明二字,当之无愧。”
辛王叹了一口气,“若真如你所言,为什么他们全都谏朕?”
刘公公说,“陛下怜恤贵妃失子之痛,而朝中诸大臣无法换位体察,居臣子之位、行臣子之事,也无可指摘。”
辛王说,“朕以前觉得,那些为了女人荒废朝政的皇帝,真是昏聩无能。可如今轮到朕自己,才知道,有些事由不得自己……贵妃丧子一事没有那么简单,这宫里有太多人盯着贵妃,太多人嫉妒她,想害她。她心性那样良善敏感,定是察觉到了这种气氛,所以才不敢安稳生育。朕只是想护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这也有错吗?”
他在殿中缓缓踱步,“……朕其实与贵妃谈过,想为她遣散六宫,这样朕便不必担心她在宫中受人陷害,可以安心朝政,可是贵妃却不肯。”
刘公公怔愣地看着辛王略显疲惫的沧桑面容,他伺候了陛下许多年,从未见他这样动情过。那样骄傲的人,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几乎忘却自己。
回过神来,他忙劝道,“遣散六宫,兹体事大,奴才不敢妄言。但贵妃娘娘若不肯,奴才认为应随贵妃娘娘所愿行之。”
陛下没有接话,轻轻叹了一口气,“折子烧完了,你退下吧。”
“是。”他恭敬地说,令人搬走火盆,随着小内侍转身离开紫宸殿。离殿前,他顾盼回首,陛下的背影还是那样挺拔、威严,此时却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孤独。迈出门槛时,他听到大殿内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玉藻,你什么时候才肯真心对朕?”
立春后的第五日,宴雪去祭拜肃南王。
云靖山上的积雪化了,汇成潺潺溪水,沿着山涧流下来。后山的茶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山坡。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花雨。山脚下的佃农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往地里走。
“今年的茶花开得可真盛。”一个黑瘦的汉子抬头看了看山坡,咂咂嘴,“可惜了,老王爷看不到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佃农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黑瘦汉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我又没说什么。老王爷走得突然,咱们念叨几句还不成?”
年长的佃农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走了一段,那黑瘦汉子又忍不住开口,“老王伯,你说老王爷那病……真的是暴病?”
老王伯的脚步顿了顿。
“你什么意思?”
黑瘦汉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儿子不是山庄的卫兵吗?他被派去抬老王爷的棺材了,我听他说,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的,可抬的时候晃了一下,盖板错开一条缝,他瞟了一眼。”
老王伯的眉头皱起来,“瞟见什么了?”
黑瘦汉子的脸色有些发白,“胸口衣服上……有刺穿的血迹。”
他盯着黑瘦汉子,目光里满是震惊,“他看清了?”
黑瘦汉子点点头,“他肯定他没看错。血迹,红褐色的,衣裳上都洇透了。”
老王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前迈出了步伐,“害,这事谁能知道呢?我们只要知道,在当今这位的手下,日子越过越好就行了。”
黑瘦汉子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只跟您老说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开口,只是那脚步声,比方才沉重了些。
今日是新王祭拜的日子,规格虽比举丧那日简朴些,却也依旧隆重。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山庄正门出发,往后山陵园行去。宴雪遍身着重孝,从头到脚一片素白,衬得眉眼越加清冷。抬着十二对祭品的二十四名仆从神态庄重,吹奏丧乐的笙、箫、笛、管齐鸣,身后护卫分列两行,手持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行在苍翠的云靖后山中若隐若现,行进陵园。
祠堂内香烟缭绕,祭品摆了满满一桌。公子宴雪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和仆从,只余下卫凛站在旁侧。宴雪跪在蒲团上,面前是肃南王的牌位,上等沉黑如墨的阴沉木,黑底金字,写着“显考肃南王段公讳钟之位”。
他叩首,上香,起身,无一不恰到好处,礼数周全。
宴雪的眼神淡淡地落在牌位旁边,微微凝了凝。死去的段钟旁边还放着一个牌位,比肃南王的略小些,也是黑底金字。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显妣妄氏宜欢之位”。
这牌位是段钟生前命人放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他死后将她放在自己牌位旁边,与他并列,以夫妻之名受后人香火。
痴情的段钟,死到临头前,既没有尝试偷袭反击,也没有愤怒而骂他忘恩负义,只是哀求着,多次让他把自己和妄宜欢放在一起。
“知寒,我不怪你,也不会咒你,求你把我和宜欢葬在一起,求你了……”
“求你把我和你母亲葬在一起,云靖山庄的一切都给你。”
他冷笑着看卫凛将刀尖扎入他胸口,一边说,“可以,父王,你最后的遗愿,我会帮你完成。”
听到后,段钟面上带着释然的平静微笑,走了。临死前喃喃道,“不愧是她的孩子,我的……好孩儿……”
宴雪的目光划过母亲的牌位,下方在不起眼之处,还立着一块略简朴些的牌子,“亡弟妄惊澜之位”。
妄宜欢不是秦冲帝的后妃,只是肃南王段钟青梅竹马的表妹。宴雪……也不是什么皇太子公子宴雪,他真正的父亲姓甚名谁,他和弟弟从来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曾随着母亲改了姓,投奔到云靖山庄,认那个痴情一生的老男人段钟为义父。
真正的宴雪,是个忧郁仁厚的少年,总是坐在宸渊楼的高位,托着下巴伤感地看着窗外。妄知寒极其看不起他。明明懦弱可欺得与奴才无异,甚至连一只蝼蚁都会怜惜,简直愚不可及。但山庄内的所有人,包括段钟那个蠢货都对他毕恭毕敬,凭什么?
他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能耐,但他穿着比他们兄弟二人更加昂贵奢侈的面料,享用着他们没有机会享用的珍馐美馔,拥有比他们数量更多的侍从和美婢,所有人都尊敬他,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什么前朝的皇太子,仅仅因为他叫宴雪?
那么,他也成为宴雪不就好了?
十二岁的少年,手执尖锐的匕首站在宸渊楼的主座椅背后,他清俊秀美的面容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猩红的血丝缠绕雪白的刃尖滴答而下,他扣着男孩天鹅般纤细的脖颈,血液从黑红色的狭长伤口间汹涌而下,染红他昂贵的锦衣,一路流淌在地面汇聚成血滩。
手里,皇太子冰冷的躯体一阵接一阵的颤动着,这是人之将死时自然的反应。
妄知寒狞笑着伸手一推,肉猪骨碌滑下宝座,翻了几个跟头如无力的布娃娃瘫倒在大殿中央。
他舔了舔沾血的匕首,鲜甜的味道。然后把匕首插入腰间,绕到座前,坐在宴雪先前的位置,把双手也放在扶手上,不禁发出一身满足的喟叹。
宴雪坐的位置,的确更舒服些,视线更高、望得也更远,他很喜欢。
“哥、哥哥?”
黑暗里,弟弟的声音传来,他躲在柱子后惊恐地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口中迟疑地颤抖询问道。
他微微挑眉,“惊澜,过来。”待他怯懦犹疑地走到他身前,他重重地把手搭住他的肩膀,隔绝了他逃跑的可能。他掰过来妄惊澜的肩膀,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以后,你不能叫我哥哥,你要叫我公子宴雪。”
这是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这是一个野心逐渐长成吞天的巨蟒,吞噬了身边所有亲近之人的故事,母亲、弟弟、义父……宴雪笑了,抚摸着他光鲜亮丽的皮囊,他有时会想,揭掉了这层完美皮囊,其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肮脏丑陋的脓疮和腐肉也说不定。
但是宴雪可不惭愧,也不后悔。毕竟胜者为王,这个世界,从来只有野心家才能站在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