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公子你不是我的白月光》写文糕手

32、第三十二章 虎尾春冰 原来貌似歌

　　他从供桌上拿起那块简朴些的牌位，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牌位较段钟和母亲的更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恍惚了一瞬，把牌位收进袖中，便从蒲团上起身。

　　卫凛见他祭拜结束，机灵地快步跟上，随他走出祠堂，一边低声道，“殿下，那人醒了。”

　　宴雪的脚步没停，“如何？”

　　卫凛的神色有些复杂，“大夫说，他能活着回来，是一个奇迹。”

　　宴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卫凛跟在一旁，低声禀报着，“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最深的那道从肩胛贯穿到后胸，险些伤了心脏。右手筋脉断了，左手三根手指也废了，双腿……大夫说，能站起来已是万幸，这辈子都不能动武了，已经是个废人。”

　　宴雪忽然停下脚步，“容貌呢？”

　　卫凛愣了一下，“容貌……倒是未毁。”

　　宴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暮色四合时，卫默还站在堤坝上。残阳斜斜铺在丽江面上，金红碎光随波漾开。

　　带着料峭春寒的江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滔滔江水汹涌而流，而远处新建好的绵延数里的堤坝和纵横交错的渠道，已经初具形态，再过个半月，便可竣工。

　　卫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荆戈，”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回来了。”

　　荆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风尘仆仆，发丝间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两只皮囊，递了一只给卫默。

　　“烧酒。”他说，“驱驱寒。”

　　卫默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把火烧下去。

　　荆戈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望着那条堤坝。

　　江风把酒气吹散，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江面。

　　荆戈先开了口，“站了一整天了，还没看够？”

　　卫默没有回答，反而笑笑，指着堤坝说，“你猜猜这堤坝花了多少银子？”

　　荆戈笑了笑，“五十万？”

　　“不对，高了。”卫默笑着说，“这堤坝，最多早春河冰初融的时候就会崩塌。”

　　荆戈挑了挑眉，“二十万两？”

　　卫默转过头，看着他，“差不多。十万两。宫里拨下来两百万，殿下调走一百八十万，剩下二十万，可是那二十万两里也有一半被各级官员贪了。”

　　荆戈笑了，“啧啧，这些户部的奸臣，这样还要回头来查验我们……能过的去吗？”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朝廷派人来查验，知道这是贵妃的意思，看见这堤坝立起来了，渠道挖出来了，银子花出去了，也就交差了。至于能撑多久就不是我们的事了。反正撑到殿下起兵，就够了。”

　　荆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之后呢？”

　　卫默看着他，“之后？”

　　“之后，殿下若是成了，但这堤坝该垮还是要垮，淹了百姓，怎么办？”

　　卫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反而问道，“荆戈，你跟着殿下多少年了？”

　　荆戈道，“八年。”

　　卫默点点头，“这八年里，你见过殿下心软过吗？”

　　荆戈没有说话。卫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荆戈，那些官员肯跟着殿下，可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或前朝正统，而是为了银子和官位。”

　　他继续道，“殿下要的是天下。天下是什么？是疆土，是百姓，是江山社稷。可要得到天下，就得有牺牲。这些百姓，就是牺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卫默见荆戈不说话，接着提起，“霍重言那边怎么样了？”

　　荆戈正色道，“交了兵权后，被辛王派往江浙，做了个有名无实的都督。手里没兵，就是个摆设。如今他在江浙，说是都督，连个县令都指挥不动。”

　　卫默点点头，“你别看霍重言看起来被动，他用兵带将，要比辛王厉害得多。这种将领只适合在乱世一时带兵打仗，一旦局势平静下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得下他，公子也不例外。毕竟是外人，公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荆戈点点头，“知道了。”

　　卫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南方诸省联络得如何了？”

　　荆戈道，“云南已经妥当。土司那边，殿下亲自去过，谈妥了。江浙那边，有咱们的人，只等号令。湖广麻烦些，那几个老狐狸还在观望，想看看殿下到底有多少胜算。”

　　他顿了顿，“不过我的人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松口了。只等殿下亮出旗号，他们便响应。”

　　“甚好。”卫默说，他望着滔滔江水，江风依旧呼啸，太阳西沉的刹那，夜色彻底笼罩了天地。

　　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暮春时节。

　　起初只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说黔州有乱民聚众闹事，打砸县衙，杀了县令。朝中大臣们没当回事，边陲之地，蛮夷之民，闹事是常有的，派兵镇压便是。

　　可第二日来了三封，第三日来了七封。

　　第四日，来的人已经不敢数了。

　　岭南反了。

　　湖广反了。

　　江浙反了。

　　那些平日里最温顺的省份，一夜之间，全都反了。

　　而他们打出的旗号，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前朝皇太子宴雪，拨乱反正，复兴大秦。”借着前朝的名号，所到之处，无一不如摧枯拉朽，势胜破竹，而那个传闻中的皇太子宴雪，却始终带着面纱装神弄鬼，只以一方玉玺为证。

　　紫宸殿里，辛王看着那一封封军报，面色阴沉。皇位坐不稳并不是奇事，毕竟他平定乱世、登基建国不过四年，神州各地还存在秦朝的旧制。

　　失了的地方，当时如何打下来的，再打回去就是了。可是他方才释了兵权，旧部死的死散的散，最要紧的是，骠骑大将军霍重言也在叛军之列。

　　那个从小就跟着他身边长大的马夫之子，忠心耿耿，却天纵奇才。有人称他为擒虎将军，也有更多人因霍重言丑陋的面容称他为鬼面将军。

　　辛王最是了解他，知道他忠诚老实，即便是被削了兵力，也绝无怨言。他本以为霍重言永远不会背叛他。

　　“霍将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也在叛军之列？”

　　没有人敢回答，可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原来貌似歌舞升平的天下之间，早就藏了一条蛰伏的毒蛇。如今，蛇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同踩着老虎尾尖、走在早春融化的河冰上没两样。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每一封都是好消息，对秦军来说。

　　云南的滇兵本就是精锐，这些年休养生息，兵强马壮。他们从云南出发，一路向东，所过之处，望风而降。那些自知不敌的老兵弱将纷纷打开城门，迎接秦军，而百姓还时常念叨着大秦旧日的风光，闻说公子宴雪之名，更是敲锣打鼓相庆，这似乎是一场必胜的战役。

　　此时汛期将至，朝廷一边对各地接连不断的水患头疼，一边又要应对势不可挡的秦军，但户部的库房已经空了，朝廷之内必有反贼。那些本该用于水利、用于赈灾、用于军饷的银子全都不翼而飞，秦军的刀枪剑戟、粮草辎重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像自己会繁殖一样，越打越多。

　　常言道，兵贵神速。鬼面大将军霍重言更似当代军神，他所训练的神武营、飞虎营、破狼营、天骑营四大精兵良将，虽然此前悉数被辛王收回。可前朝太子宴雪又分拨了十万兵力交由霍重言训练，以霍重言之才能，不容小觑。。

　　长江南岸，秦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密密麻麻，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统统绣着斗大的“秦”字。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最高处，背倚土丘，面朝大江。帐前立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帐内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正中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虎头朝着帐门，龇牙咧嘴，仿佛随时要扑向进来的人。虎皮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摊开着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黑色的标记。

　　宴雪坐在上首，看着铺在案上的舆图。舆图上，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已经插满了他的旗帜。

　　卫凛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前线传来消息，朝廷军正在长江北岸集结，看样子是想据江而守。”

　　宴雪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舆图上的几个位置。

　　“武昌、”他说，“九江、江陵。这三处，是长江防线上的要害。”宴雪的声音淡淡的，“辛王军派遣增援兵力定然远胜于我们，要像攻下长江，必须趁这几日出险兵奇兵不可，传霍重言与我商讨战术。”

　　卫凛点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宴雪忽然开口。

　　“那个人怎么样了？”

　　卫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已经把他安插在了后方，做护卫的工作。”

　　宴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让他活着。”他说，“有用的时候，自会叫他。”

　　卫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宴雪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摸索过长江北岸那个小小的红点，京城。那里有他肖想已久的权力顶峰，是他李代桃僵的这半生至高的理想，还有……鸣玉狸。

　　宴雪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怎么会想起她？

　　事到如今，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辛王会发现她是奸细，只是时间问题，换个说法，他杀了她，也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要快点打到京城不可。

　　角落里燃着一只青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