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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浮生无寄 这便是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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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临走前阖上了门。冷清的房间里只剩下鸣玉狸和公子二人,她含羞带怯地偷偷瞟了一眼公子,他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背影沉稳而可靠。他借了她的笔墨,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也许是军令状,或者是绘制着山川险隘的舆图。她想。因为他在临行前往鹤庆前,曾告诉她此去是为了平复当地的少数民族暴乱,鸣玉狸知道彝族是个骁勇善战的民族,常在大理周边作乱,一直以来都是肃南王的心头大患,是故才令公子宴雪前去平乱。
鸣玉狸轻轻把桐木托盘置于小柜上,发出了几不可闻的细微响动。公子宴雪背对着她,淡淡说,“拿过来吧。”
她莲步轻移,举起托盘,悄声来到他旁边,“公子,请让我服侍您洗漱。”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置在案侧。鸣玉狸却没料到,他忽然抬手,以手心覆上了她正举着托盘外沿的手背,触感温润而细腻。她心中一惊,手背被那陌生的温度一惊,微微抖了抖,桐木托盘上的黑皂顿时从巾布上滑落,掉到了地上,应声碎成几块。
“是我不好,都怪我笨手笨脚。”她避开了公子的目光,连忙道歉,一边放下托盘去捡拾落下的黑皂。
宴雪气定神闲地低眼看她跪在地上捡东西,口中调笑地说,“鸣小姐,何故如此慌乱?倒显得某人像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鸣玉狸手上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声说,“公子说的是,明明是我主动提出要服侍公子,却这样失礼。”
他清朗的声音传来,“不必拾了,抬起头来。”
她讷讷地应声抬首,灯烛摇曳下,妖娆的烛影落在公子侧脸,为他增添几分摄人心魄的气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房间,说,“比起从前我来这里的时候,这房中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
公子扫视了一遍她的衣着,又抬眼瞥她的脸,淡淡地说,
“这些年,你一人居住在这里,大概很是辛苦吧?”
鸣玉狸怔怔地看着公子脸上露出的温柔的神色,忽然眼睛发酸,两汪清泉点点汇集。她说,“不辛苦,我只盼公子回来,便已经足够欢喜。”
公子宴雪闻言,轻轻笑了,笑容中不知蕴含着什么意味。他白皙如青葱的指尖在书案上微微一推,将那收纳着他本人画卷的方盒推到鸣玉狸眼前,轻轻打开,说,“里面的这幅画,是你画的么?”
鸣玉狸小脸微白,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个一看便被人细心打理过的方盒落到了公子手上。她承认道,“惭愧,拙作恐污了公子贵眼。”
尽管那幅画作得十分精细,一笔一画间均可以看到作画人的拳拳之心,但是画中的主人公正是宴雪自己,而且作画的视角一看便知道是在隐秘处旁观暗记所得,实在算不上光彩。
公子宴雪脸上却不见不悦之色,反而说,“画得很好。我只是不知道,原来你偷偷看了我这么多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笑意。
听到他夸奖自己“画得很好”,鸣玉泉蓦地头脑发热,心中情绪一时无法抑制,有些冲动地说,“这些年来,每当我想起公子的时候,就打开这卷画,想象公子回来的样子。”
公子宴雪看着她诉说着思慕之情的模样,觉得这女子模样乖顺,像只养惯了的狸猫,他心中微动,于是顺意而为,冲鸣玉狸伸出一只手,“玉狸,过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惶惶不知他意味。他见她木愣愣的模样,也没有恼,半是强硬半是温柔地伸手揽她入怀,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胸膛很宽阔,鸣玉狸被他的两只臂膀禁锢在怀抱里,才发现这里俨然一座宽广的牢房,偏适合擒女子入怀。
“玉狸,”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低沉的嗓音带些莫名的热度,“你若是这样想我的话,就知道接下来应当怎么做,对吗?”
“公子,什么是……怎么做?”
她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却发现他毕竟是男子,力气比她预想得大得多。若他存心不叫她走,她定然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宴雪微微收拢了怀抱,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屋里的暖意,引诱她,哄着她,“……玉狸,你清楚我的意思,你喜欢被我这样抱着吗?”
“我……我……”
鸣玉狸感受到她背后炙热的体温,觉得肌肤接触之处麻麻痒痒,觉得不喜欢几字难以启齿。可是公子宴雪的话音里又有种听起来令她有些畏惧的气质,像是飞禽走兽面临未知危险时的预感。
见她纠结许久都无法应答,他低头笑着将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了她光洁的后颈上,她的脊椎窜起一股酥麻感。慌乱的思绪升起到顶点,她反手握着他坚实的小臂,“公子,请放我下来,我要……”
宴雪有力的怀抱纹丝不动,听了她的话,他整个人在她身后怔了一下,然后失笑出声,“你要……?你要到哪里去?在这般深更半夜里?”
鸣玉狸自己也有些困惑,这里本应该是她的屋子,可既然公子来了,就应该献给公子住。那么她要到哪里去呢?这个阴冷的夜晚,和仁青,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将士一起度过吗?他说的实在不错,既然是云靖山庄的人、云靖山庄的领地,那就是公子宴雪的人、公子宴雪的领地。
可是,她初次意识到公子整个人的气质,可以这样像一个真正的成年男子,令她实在有些恐惧。她陷入了一时的纠结,因而无力抵抗,任由他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缓缓下滑,停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指尖轻轻摩挲起她腰侧的软肉。
他的声音如夜枭般魅惑而阴冷,“玉狸,听着。你不懂,无妨。接下来,你只需依着我的话,乖乖照做便是。”
凉意窜上心头,她任由公子的手掌在她身后掀起火焰,虚撑在木桌上的白嫩藕臂瑟瑟发抖。鸣玉狸忽然发觉三年的征战令公子变了,又或者,她从未看清公子宴雪的真正模样。
无论是哪种情况——鸣玉狸低眼看着被打开的画匣,里面的人物白衣胜雪、俊美无俦,含着盈盈笑意望着她,令人心中生出奇妙的暖意——她想她都会爱着公子,因为他是宴雪,这世上最尊贵最完美的人。
哪怕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短短一瞬,她都会欢喜地颤栗。
这便是宴雪二字的全部意义。
烦扰混乱的梦境里,她忆起了旧事,梦里有蓉姑姑,还有公子宴雪。
蓉姑姑是之前守墓人的遗孀,面容苍老,性情却很平和。后山的寒松坪是公子宴雪常来的地方,那里背倚云靖山崖壁,坪上生长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松,风过叶响,簌簌如诉,正是练剑的好地方。
她与公子宴雪,有一个共同的小秘密,缘起于寒松坪。
每隔半个月,公子宴雪会骑着白马,踏着山雾来到寒松坪。长剑出鞘时,清冽的剑光劈开晨霜,剑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山雀。鸣玉狸就坐在树下的青石墩上,抱着蓉姑姑给她缝的布兔,安安静静地看。
他练完剑,有时会走过来,低头对木楞楞的她淡淡地说,“小东西,怎么看呆了?”
“公、公子,很好看……”
公子莹白色的指节轻轻抵在嘴边,发出一阵奇怪的气声,后背还微微颤抖。他拿开手背后,她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笑自己。
他笑够了,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糖,蹲下来递给她,“拿着吧。”
很无聊的时候,有时他会坐到青石墩上,给她随意讲几句山庄外的事——讲山脚下城镇集市的糖画和陶哨,讲去春水里捕游鱼,讲江南的乌篷船,讲大漠里的狐狸,讲很遥远的北方会下的雪……
“这你也没听过吗?”少年撇着嘴角,取笑她道。
“没有,公子,请再给玉狸多讲几句吧。”她抓着他的臂弯不住央求。
“不讲,我可不讲了,我忙得很。”
渐渐地,她的身躯如柳条抽枝般变得婀娜成熟,以往纤瘦的胸脯变得柔软饱满,眉眼间晕开少女独有的清丽。公子宴雪来后山的次数渐渐少了,偶尔来的时候,目光会微微落在别处,里面带些讲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后来有一日,山里下着薄薄细雨,她清楚地记得,她已与公子宴雪两月未见了。但他却突然出现在陵园门口,连伞都没撑,白衣上尽是被雨丝打湿的痕迹。
她把装满山菌的篮子放在脚边,跑过去惊讶地道,“公子,你已在雨中等我很久了吗?”
他抱着肩膀,淡淡道,“并未很久。”
她急着把他迎入木屋,生怕他受寒着了风凉。公子宴雪面对着小窗,出神的望着小雨朦胧的山景,一边拿着粗麻布巾轻轻擦拭沾着水滴的白皙侧颈。
他忽然出声说,“三日后,我要启程前往鹤庆平定战乱。”
她温柔地笑着说,“公子的剑使的那样好,一定会大声而过的,我会在山庄里为公子祈福。”
但他却不接话,反而淡淡地说,“玉狸,我想,不若娶你进门。”
她摘洗山菌的动作慢了下。
公子转身,往日总是清清冷冷的目光,在小雨霏霏的背景下沾染了一丝柔情,“我说,蓉姑姑也去世了,你在这陵园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着,很不痛快吧?待我们收拾了旧山河,一切都平定下来了,就待在我身边,怎么样?”
他总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总是对什么而感到忧郁的样子。她哪里听过他这样的话,还以为他像从前一样拿她打趣,随意地抛出一句无稽笑谈,然后又笑她痴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她知道,可是她甘愿像飞蛾扑火一样迎上去。
“玉狸愿意,玉狸等着公子。”她浅笑着说。
这一等,就是三年。
但是她不介意,因为这短短的前半生中,发生在她身上的全都是不幸的事情,只有公子宴雪,是她人生中的唯一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