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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醉玉颓山 娘娘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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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世子府便换了副光景。
廊下千盏宫灯次第点亮,朱红纱笼透出暖融融的光,将整座府邸映得恍如白昼。正厅前搭起了彩棚,棚下悬着各色绢花绸缎,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仆从们穿梭往来,端着各色酒菜点心,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丝竹之声从厅内隐隐传来,悠扬婉转,与满院的灯火交相辉映。
瑶华居与正厅通过游廊相连,侧后方有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垂着厚厚的织金帷幔。鸣玉狸从侧门进去,躲在帷幔之后,正好可以看见厅中的一切。
厅中灯火辉煌,亮得如同白昼。十几张紫檀嵌螺钿的长案环列四周,每一张后面都坐着人。那些人穿着各色官服,俱着绯红、深紫,品级高低不一,个个面带笑容,觥筹交错。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银碗、水晶碟、青瓷盅,用过的盘碗垒在一起可堆成小山。器具俱是珍品,菜肴更无需多言。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殷红如血,盛在琉璃杯中,摇晃处勾人光泽。
正中央铺着大红的织金地毯,十数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赤足踏在地毯上,长袖翻飞,腰肢款款。乐师们坐在角落里,吹拉弹唱,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上首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系羊脂玉带钩,发束金冠,佩珠带玉,通身的气度比在南诏时更加矜贵雍容。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时而与身旁的人低语几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里,被这些人环绕、奉承、巴结。
“世子殿下,”那人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下官敬殿下一杯。殿下初入京城,下官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宴雪开口,声音清润道,“齐侍郎言重了。某人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齐侍郎在户部多年,兢兢业业,是个难得的能吏。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要多向大人请教。”
他面上露出一丝意外,“殿下竟知晓下官名讳?”
宴雪淡淡笑了笑,“昨夜翻看京官名册,见齐侍郎名字,便记下了。侍郎不必拘礼,日后来往多了,自然就熟了。”
齐侍郎连忙双手捧杯,姿态比方才恭敬了许多,“殿下有心了。下官敬殿下,日后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殿下尽管开口。”
公子宴雪却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殷红的酒液,慢声道,“齐侍郎,某人听说,你在户部已经十六年了?”
“是,殿下好记性。”
公子宴雪叹道,“十六年,从七品主事做到四品郎中,不容易。”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些犹豫。
公子宴雪却不再看他,只是举杯,朝他微微示意,“齐侍郎,某人敬你一杯。”他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笑道,“大人请慢用。”
说罢,公子将那人抛在原地,匆匆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那里,穿着深紫色的官服,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朝中重臣。他的神情有些倨傲,不像旁人那般恭敬,腰杆挺得笔直。
宴雪向老者走了过去,隔着五步远处虚虚拱手行一个礼,然后含着笑意走近,“郭大人,您终究是来了,小王不胜荣幸。”
谁知那神情淡漠的郭大人,在见到宴雪的瞬间却如春风化雨,脸上堆起笑容,附耳在宴雪身边说了什么。宴雪狐狸般的桃花眼眯了眯,像是非常受用,嘴角也溢出一丝笑意,可是他却说,“郭大人此言夸张了,今夜私宴,不过是借王府一隅,略备薄酒粗肴,与诸位大人叙叙旧、聊聊天罢了。您乃朝中柱石,日理万机,肯拨冗前来,已是给了小王天大的颜面,哪里谈得上什么盛事。”
宴雪便和郭大人低声聊了几句,宴席上十数位官员,见他从主座上下来,此刻也纷纷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想要攀谈几句。却一时间找不到插话的时机,一位两位伸长了脖子在外围眺望着。
鸣玉狸躲在帷幔之后,隔着细缝,静静地看着他。
宴雪低头交谈时发间金冠折射的光波粼粼,辉映着他眉目如画,站在灯火辉煌处时,宛若神明。他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和睦如春风,却像一层薄薄的冰,让人看不清笑容底下究竟是什么。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仿佛这满厅的官员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故交。鸣玉狸看着公子这样从容自若的风度,心中不禁有些羡艳。
宴雪与郭大人又说了几句,便笑着拱了拱手,转过身来。这一转身,便撞上了十几道目光。
那些官员们早已端着酒杯围了上来,站的站,等的等,一个个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敢靠得太近失了分寸,又不敢离得太远落了人后。见公子转过身,众人便纷纷往前凑了凑,却又齐齐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围成一个半圆,像群星拱月。
公子在人群中微微侧过头,“各位大人——”正说着,目光在她这边停了一瞬,就停住了口。
他看见她了吗?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垂下的帷幔。
应该没有。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帷幔,隔着灯火,他怎么可能看见?但鸣玉狸的心跳还是微微加快了,稍等了一会儿,她悄悄探出头,继续往外看。
宴雪已经收回了目光,回到了主位上,依旧来者不拒,却也不刻意迎合,没有看向帷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鸣玉狸正有些犹豫是走是留时,一个侍女悄悄走到帷幔后。“娘娘,世子殿下请您移步后厅一叙。”
鸣玉狸便跟着她离开,在清静许多的后厅里一个人等候。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后厅里徘徊,有些担心自己惹了公子不愉快。她手里攥着的绣花锦帕被揉皱时,听见不紧不慢的从容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急急回头,公子宴雪正站在那里,宴席的辉煌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后,名贵的金冠和遍身繁纹锦绣在昏暗烛火下流动暗色的珠光。他依旧俊美无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她觉得陌生。
“玉狸。”他开口,声音淡淡的,“今日事忙,未能亲自迎接,让你久等了。”
鸣玉狸垂下眼,“殿下言重了。”
公子宴雪却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低头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肃南王世子只是我对外的身份,你不必如此称呼。”
“那便是……公子?”
他眸中笑意暗了暗,“差矣。时至今日,我已是你的兄长,你应当称呼我为?”
“哥哥。”鸣玉狸低头乖顺道。
他点点头,笑眯眯道,“你在宫中一切可好?”
“托哥哥的福,一切都好。”
“好便好。”他点点头,“听闻你如今宠冠六宫,被晋为贵妃,还怀了龙种。你进宫才不过几月,这样快便怀了龙嗣,这些日子,辛王一定没少疼爱你罢?”
鸣玉狸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没有说话。公子宴雪看她的脸色,嘴角笑意淡了下去,“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鸣玉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那眼睛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忙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
他便满意了,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跟我来。”居然转身把她带向正厅。
帘子被掀开的瞬间,满座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隐隐含了些惊艳意味。但看到她身上的宫装,大部分人也都猜到了鸣玉狸的来历。
“世子殿下,这位是?”齐侍郎面带惊艳笑意,迎了上来。
公子宴雪把鸣玉狸推到身前,自己在她身后,将她虚虚搂抱在怀里。鸣玉狸独自面对着众目睽睽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微笑着,“诸位,这位便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小王的义妹。说来也巧,娘娘今日归省,正好赶上这场宴席,便来与诸位见个面。”
他一只手撩起她垂下的发丝凑到鼻尖闻了闻,“妹妹这般容姿,诸位大人觉得如何?”暧昧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令鸣玉狸耳尖都红透了。
官员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贵妃娘娘果然天姿国色,难怪圣上如此宠爱。”齐侍郎堆笑赞叹道,其余人等也一并附和。
他笑着松开了她的发丝,转为手掌在她头顶揉了揉,就如普通的兄妹一般,将那些暧昧的气息搅散。随后搂着她的腰,引她往主位走去,鸣玉狸跟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目光。
直到公子宴雪亲密地搂着腰坐在她身侧,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像一个完美的兄长,恰到好处地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
“娘娘与世子殿下兄妹情深,真是令人羡慕。”
“听闻娘娘有喜了,恭喜恭喜……”
但是,在那些热情洋溢的祝酒词下,也有一些不敢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的余光,含满了惊异和猜测。比如低声议论,比如窃窃私语。
她一一回应,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阵阵发冷。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感觉像个珍奇的物件一样被围观。
为什么?
为了显示他与贵妃的关系?为了让这些人知道他有宫中的靠山?
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让她难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始终看不透。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旋转舞动的舞女脚下发出一声明显的脆响,脚步一软,跪坐在台下。鲜红的血迹从她足底流出,舞鞋在不知不觉间被磨破了,她雪白的玉足上多了几块青紫的凸起。
但她还没言语,便上来两个家丁,匆匆拖着她的手肘将她拉下舞台。不过短短须臾,另一位穿着轻薄的新人从队伍最后跳着婀娜的舞步而来。
夜宴中的着朱佩紫的官员们接连告辞,紫红色的葡萄美酒一杯接着一杯,肃南王世子府邸近处院落的灯火也慢慢熄灭。直到苏砚去送别了郭大人,宴席中仅剩三两个人,鸣玉狸依旧坐在主位旁,公子依旧强硬地搂抱着她的腰肢。
她数不清公子共饮了多少杯酒,他拈起精致的琉璃杯,摇晃着观察里面流光溢彩的色泽,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下。她想劝一下,但他放下酒杯后的神情依旧清明万分。
“怎么了,娘娘怕臣贪杯么?”他淡淡笑道,脸色莹白,不似醉了。
鸣玉狸说,“哥哥,现下已很晚了,各位大人也已经悉数回府,是不是……”公子捉住了她挡在胸前的手,执拗地继续着刚才的提问,“娘娘是不是怕臣喝醉了,对娘娘做出些什么来?”
她有些难堪,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京中人多眼杂,还请公子谨言慎行。”
但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掌加重了力道,令她惊得小小呼叫出声。鸣玉狸回看公子不以为意的眼神,想到,不对,公子的确是醉了。
可是……鸣玉狸注视着他含着春意的桃花笑眼,光彩烨然。可是,他便是醉了,竟也如醉玉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