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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天生凤命 ...

  •   冷宫的日子,本应是暗无天日的。

      可鸣玉狸这冷宫,却过得比许多嫔妃的寝殿还要热闹。

      她推开门,只见几个内侍正往里搬东西——又是一架书案,一套文房四宝,几卷书册,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刘公公跟在后面,笑眯眯地进来,“娘娘,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陛下说了,娘娘在冷宫也是清修,读书写字最相宜。这水仙是陛下亲自挑的,说适宜冬天,让奴才务必送来。”

      鸣玉狸点点头,“有劳公公了。”

      刘公公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人退下了。

      鸣玉狸站在那盆水仙前,看了许久。

      窗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她走到窗边望去,只见冷宫门外,似乎聚集了不少人。有内侍,有宫女,还有一些穿着宫装的女子身影。

      那喧哗声越来越大,隐隐约约飘进来几个字。“……陛下……不可……”

      “……冷宫……于礼不合……”

      多半是沈清辞,还有那些依附她的嫔妃们在劝陛下。劝他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不要为一个失德的嫔妃坏了规矩,不要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鸣玉狸收回目光,莞尔一笑。罢了罢了,她们爱跪便跪、爱劝便劝,都与她无关。她坐回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翻看。只要她们别扰了自己的……清修日子便可。

      可她刚翻开书页,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刘公公,也不是送东西的内侍,迈得又大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鸣玉狸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辛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披着斗篷,眉间带着几分倦意,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刘公公,还有几个内侍,一个个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鸣玉狸愣了愣,连忙起身行礼。

      辛王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玉藻,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鸣玉狸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预感。“陛下请说。”

      辛王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朕找到证据了。陷害你的人,朕找到了。”

      鸣玉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谁?”

      辛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对刘公公道,“把人带上来。”

      刘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片刻后,几个人鱼贯而入。鸣玉狸看清那些人的脸时,不由得愣住了。

      最前面的是镜书。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宫装,神色沉静,看见鸣玉狸时,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宽慰。

      镜书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是宝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眶深陷,穿着一身囚服,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可他跪在地上时,脊背却挺得很直。

      最后进来的人,让鸣玉狸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清辞。

      她依旧穿着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走进来时,目光在鸣玉狸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都没有说。

      “都到齐了。”辛王的声音沉沉的,“今日,朕要当着你们的面,把这桩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他松开鸣玉狸的手,走到上首坐下。刘公公连忙搬来一张椅子,让鸣玉狸坐在一旁。鸣玉狸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宝鹰。”辛王开口,“把你对朕说的话,再说一遍。”

      宝鹰叩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奴自幼在京中长大,因家父效忠于太傅,年幼时有幸曾在闺中偶遇沈家小姐一面。自此便一见倾心。然而沈婕妤天生凤命,罪奴不敢妄想,只将仰慕之情藏于心中。

      “一个月前,罪奴听说沈家小姐入了宫。罪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沈家忽然托人带话出来,说小姐在宫里遇到难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

      “罪奴听了,二话不说便应了。罪奴想,能为她做点事,便是死了也值。何况我这点卑贱身子,不如嫡兄聪颖知礼,也无望考取功名,不若进宫去,为沈婕妤献上一臂之力。

      “沈婕妤令罪奴阉割入宫后,便与陈公公联合设下御花园的戏码,利用宁嫔善心,在后宫中散播谣言。此后又在宁嫔酒中下药,把她关入罪奴早就等候于此的房间。实则罪奴与宁嫔之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什么。

      “罪奴知道自己有罪。”他的声音沙哑,“可罪奴以为,她心里是有罪奴的。她若心里没有罪奴,怎么会把这样要紧的事交给罪奴?”

      沈清辞听着,面色依旧平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宝鹰继续往下说。他说到自己被关进天牢后,本已坦然接受死亡。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为她而死,也算值了。

      “可她没有让罪奴安安静静地死。”宝鹰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她派人来杀罪奴灭口。她怕罪奴在死前反悔,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抬起头,盯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沈清辞,你连让我多活两天都不肯。”

      沈清辞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说完了?”她问。

      宝鹰愣住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向辛王,“禀告陛下,这名奴才的供词没有半点真实,全都是弄虚作假,是宁嫔与宫女串通起来修改供词,故意蒙蔽帝王。”

      沈清辞叩首,不卑不亢道,“陛下明鉴。臣妾入宫多年,向来谨守本分,从不与人结怨。这宝鹰是何人,臣妾确实认得,不过是臣妾娘家相识之子,幼时见过几面罢了。可他方才所说,什么一面之缘,什么倾慕臣妾,什么阉割入宫为臣妾办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宝鹰,“臣妾入宫后,从未托人往娘家带过什么话,更不曾让人传召他入宫。他为何会出现在宫中,为何会与宁嫔有牵扯,臣妾一概不知。”

      “你说谎。”他的声音发沉,愤怒到了极点,“明明是你让人带话给我,说你遇到困难,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

      “谁给你带的话?”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小事,“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可有凭证?”

      宝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些事,本就是私下传递,哪里有什么凭证?

      沈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那一丝笑意极淡,却带着说不清的嘲弄。

      “没有凭证,便敢在御前信口雌黄?宝鹰,我知道你自幼便有些……痴心妄想。小时候你总躲在父母身后偷看我,只当你是孩子心性,不曾计较。可如今你竟敢编出这样的谎言陷害我,当真以为我不会追究?”

      沈清辞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宝鹰,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从小就喜欢我,我知道。可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喜欢的。你求而不得,便生了怨恨,如今竟想借宁嫔的事攀咬我,你以为陛下会信你?”

      她转向鸣玉狸,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宁嫔娘娘,臣妾知道你近日受了委屈。你想找出真凶,臣妾能体谅。可你找这么个人来作伪证,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鸣玉狸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派人杀宝鹰灭口的两个黑衣人呢?”鸣玉狸说,“他们也是我安排的?”

      沈清辞笑了笑,“娘娘宫中的人,臣妾怎知道?说不定是娘娘自导自演,故意让人装作灭口,好威胁宝鹰,让他害怕指认臣妾。”

      “沈婕妤果然能言善辩。”鸣玉狸道,“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堵死了。证人是你收买的,证据是你伪造的,连杀人灭口都是我自导自演的。我为了陷害你,真是煞费苦心。”

      鸣玉狸说,“可是苏怜月呢?你又该如何解释?”

      沈清辞的面色一变,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冰冷彻骨地盯着鸣玉狸。

      鸣玉狸摆摆手,“宣那名宫女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侧内侍宫女纷纷让路,一个穿着低位宫女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走到殿中央便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是何人?”辛王问。

      那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道,“奴婢是苏美人身边的贴身侍女。”

      那宫女继续道,“苏美人之死并非自裁,而是沈婕妤所为。苏美人死的那晚,奴婢就在外面。奴婢亲眼看见了。”

      沈清辞的面色骤然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再也不复往日的清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那宫女被她一喝,吓得浑身一抖,却依旧跪得笔直。她转向辛王,重重叩首,“陛下,奴婢不敢说谎。苏美人死的那晚,奴婢就在殿外守着。沈婕妤带着人摆架昭阳宫,探望被禁足的苏美人。

      但没过多久,奴婢就听到殿内传出争吵,苏美人怒斥沈婕妤坑害自己,吵闹声一时大作后,就安静下来。奴婢仓皇闯入,却见苏美人已经被白绫扼死了,手里还抓着这块从沈婕妤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料。”

      她说着,向辛王呈上了一块被抓的残破的布料,正和沈婕妤此前的一件衣裳是同样的花纹,“沈婕妤身边的大宫女吩咐奴婢不许声张。后来苏美人被报自裁而死,奴婢也不敢说出真相。可这些日子,奴婢夜夜睡不着,昨日听闻柳才人在陛下面前维护宁嫔,奴婢受她的勇气鼓舞,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

      辛王的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他看向沈清辞,那目光冷得像冰。“沈清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目光从宝鹰脸上划过,从那宫女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鸣玉狸脸上。下一瞬,她垂下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陛下,臣妾没什么好说的。她和宝鹰说的都是真的。”

      殿中一片死寂。

      辛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泠泠的调子,“臣妾命令宝鹰设局陷害宁嫔,之前苏美人陷害宁嫔,也是臣妾授意,只是她性子暴烈,被禁足后扬言要先陛下禀明真相,我便杀了她灭口……臣妾都认。”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可陛下,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

      辛王没有说话。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因为陛下心里只有她。从她入宫那日起,陛下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人人都说臣妾天生凤命,是天生该当皇后的,臣妾也满心这么以为,可是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臣妾还不如一个南诏来的蛮女。这叫臣妾如何接受?”

      她转向鸣玉狸,那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宁嫔,你可知道你有多幸运?陛下那样喜欢你,喜欢你到连冷宫都拦不住他。而我呢?我入宫这些日子,陛下可曾多看过我一眼?”

      鸣玉狸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婕妤,你错了。”

      沈清辞微微挑眉。

      鸣玉狸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陛下喜欢谁,那是陛下的事。可你害人,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嫉妒,你恨,你便设局害我,还杀了苏怜月灭口。这些事,与陛下喜欢谁无关,只与你自己有关。”

      沈清辞的笑容微微凝住。

      鸣玉狸继续道,“你说我幸运,也许吧。可我的幸运,不是你害人的理由。苏怜月死了,宝鹰差点死了,这些都是因为你。你怨陛下不看你,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什么不看你?”

      沈清辞的嘴唇微微发抖。

      “因为你心里只有自己。”鸣玉狸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任何人。宝鹰对你掏心掏肺,你利用他。苏怜月与你联手,你杀她。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指望别人真心待你?”

      沈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殿中一片死寂。

      辛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愤怒而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陷害宁嫔,好在并未酿成大错,朕可以忍。可你杀了苏美人灭口,害人性命,朕不能忍。”

      沈清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辛王转过身,背对着她。

      “罚为庶人,逐出宫外。”

      沈请辞并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坐在殿堂内华美的地板上,两个内侍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她被拖着往外走,华丽名贵的绯色裙摆在地面上划过,留下一丝划破的脆弱布料。

      鸣玉狸盯着那块绯色布料,与苏美人身旁宫女呈上的物证相似万分。

      “玉藻。”辛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受委屈了。”他轻声说,“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鸣玉狸看着他,温柔笑了,“陛下,臣妾没事。”

      辛王握紧她的手,忽然开口,“传朕旨意。”

      刘公公连忙上前,“奴才在。”

      “宁嫔段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深宫之中,历经磨难而初心不改,朕心甚慰。即日起,晋为贵妃,赐居未央宫。”

      鸣玉狸愣住了,“陛下……”

      辛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这是你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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