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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谬托相知 错误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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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色的衣袍在掉漆的朱红色大门前一闪,鸣玉狸心中一惊,辛王背手立在景祺宫大门口,两侧已经乌压压跪了一排人。这才两日不见,辛王英俊的面容颇为疲倦,只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鸣玉狸没料想君王会纡尊降贵来这种罪人居住的地方,差点忘记行礼。直到身旁嬷嬷喊,“陛下,此处阴寒偏僻、污秽不堪,恐污了龙体圣驾!”
“无碍!”
鸣玉狸被辛王的声音惊到,忙下跪,用细不可闻的蚊声道,“罪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谁知辛王像是被她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气着了,一路大步跨过无人洒扫的肮脏石路,冲到她面前,“段玉藻,你起来。”
鸣玉狸讷讷地依言站起来,抬眼对望辛王。他脸色看起来很差,昨晚似乎没睡好。辛王语气不善,生硬地说,“你知道错了没有。”
鸣玉狸低下头,若是说知错了,不就承认她与宝鹰私通?这是万万不可承认的,于是她闷声道,“臣妾没有错,臣妾与宝鹰并无纠葛。”
老嬷嬷似乎同情她,为她捏把汗,听到她不认错,不禁抬头给了她一个眼色。
可辛王没有甩下她不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又气急又欣慰。嘴唇动了半晌,他赌气似地说,“朕不要从你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说完,辛王欺身,直接把她压进了里屋。鸣玉狸被他一把裹在怀里,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忙劝道,“陛下,冷宫岂是侍寝之地?臣妾,臣妾惶恐……”
辛王进了屋子,看着这大小不过方寸的简陋之地,也不由愣了愣。“他们就给你住这种地方?”
鸣玉狸无奈道,“陛下,冷宫里的屋子都是这样的。”
他面色尴尬,“哦,朕许久不曾来了,竟不知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软和的绣被和暖炉被送进景祺宫时,辛王已经搂着鸣玉狸倚靠在窗边说着闲话了,冷宫虽然冷,但他身上很热。几个小内侍把暖炉搬到屋子中央时,都不敢多看一眼床榻上的君王。因着他一反常态,表情委屈,颇像跟母亲撒娇的小孩。
两个人安静了没一会儿,辛王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玉藻,今日湖广洪灾刚平,又爆发瘟疫,是故朕近日忙得焦头烂额,许久都没去鸣鸾宫看你,是否有些冷落了你?”
鸣玉狸心里酸酸,不知为何,“陛下,并非如此……臣妾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辛王闻言,沉默着叹了一口气,“玉藻,朕也想相信你,但宫中眼睛实在太多,除了柳知微,无人愿意帮你作证。”
鸣玉狸说,“无妨。臣妾……陛下肯来景祺宫看望臣妾,就已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冷宫,也再也不冷了。”说着说着,便低头做垂泪状。
辛王半坐起来,低头用手指去拨她的侧脸,“玉藻,怎么哭了?”她躲开,辛王不依不饶,鸣玉狸便任由他捏着下巴把她脸转过来。辛王看着她湿润的眼眶,颇心疼地用手指揩掉她眼角的泪珠,“莫哭、莫哭,是朕冤枉你了,朕信了,都是朕的错,好不好?”
这下,辛王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出冷宫去。
辛王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笑说道,“只要你一落泪,朕的心就痛的不知如何是好,什么也想为你做到,怎么办?你已经把朕变成了一个天天在心里跟内侍争风吃醋的傻子了,还不满意吗?”
鸣玉狸扑哧一声转哭为笑。辛王转着脸去看她,“嗯?笑了?让朕看看是不是笑了?”鸣玉狸躲开,“不让看。”
两个人正在打闹时,忽然听到屋外内侍禀报的声音。辛王不悦地皱了眉,挥手令内侍放人进来。刘公公刚入这里,被屋内堆满的暖炉、瓜果、软毯之类惊了一下,然后便面色凝重地禀报辛王,“陛下,沈婕妤正跪在景祺宫外,言君王驾临冷宫,于礼不合,请陛下为龙体着想,离开此处。”
刘公公犹豫着补上一句,“沈婕妤说,陛下若不走,她便一直跪在这里。”
辛王“啧”了一声,颇为烦躁地起身,他安抚地看了鸣玉狸一眼,“玉藻,朕去看看怎么回事,外面冷,你不必出来了。”鸣玉狸便依言乖乖待在屋内。
辛王离开后,她向窗户外眺望着,正巧望见朱红色敞开的门扉后,有一抹宝蓝色的身影执着地跪在台阶上,脊背清挺笔直,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明黄色的身影匆匆走向沈清辞这边,随后内侍便合上了朱门。
这次可把沈清辞气坏了,她想,也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心里此刻是什么想法,竟然一路追辛王追到冷宫。
过了没一会儿,刘公公便推门而入,细声细气地道,“宁嫔娘娘,陛下走了,您早些休息吧。”
鸣玉狸大失所望,终究是被沈清辞搅和走了。沈清辞身世显赫,辛王毕竟顾忌名声吧,她想。
刘公公便要告退,但他兴许是看出了她并没有失宠,甚至陛下对她极为看重。话语间也敬重了许多,待她一如待寻常嫔妃,还说稍后会派人送来更多吃穿用度,叫她在这里好生安养身心。没一会儿便将小屋布置得与鸣鸾宫如出一辙。
鸣玉狸思忖,其实这景祺宫没了那帮子善妒的嫔妃打扰,倒也算个清静的好去处。
宫里的流言已经闹翻了天。
“你听说了吗?紫宸宫那位……现在夜夜宿在冷宫。”浣衣的两名宫女闲聊,其中一个神秘兮兮道。
“陛下?”另一个女子大惊,“是为了宁嫔娘娘吗?”
“是啊,听说冷宫里她的居所现在装修的豪华非常,比……”她左右环顾,悄悄附耳说道,“比宫里某些娘娘的居所都好呢。”
她欢笑,银铃般的声音泄出一连串,“喂,你小心点,可别叫旁人听了去。娘娘们定要罚你被打个半死。”
掌事嬷嬷凶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闲聊什么?衣服洗完了么?快点干活!”两个小宫女惊了一下,连忙低头称喏。
掌事嬷嬷手里捧着一把蜜枣,剜了两人一眼,又投一颗蜜枣到嘴中。挪移着身子回到耳房,另一名老嬷嬷正在榻上坐着,面前放在果盘。掌事嬷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浮笑道,“嬷嬷,你说,宁嫔真干那档子事儿了?”
老嬷嬷说,“难说,那个叫宝鹰的,陛下一怒之下已经把他押到天牢了,择日就要处死,这真相不就弄不清了。”
“不管是不是真有私情,那小内侍都得死。”掌事嬷嬷笃定道。
老嬷嬷说,“你这话,不管宁嫔做没做,依我看,陛下也都不见得会罚那位什么,他心爱得紧呀。”
“姐姐,没听到宫里的流言都闹翻了天吗?”度香笑嘻嘻的,爬上了床,“镜书姐姐,不必着急,陛下这么疼惜娘娘,娘娘早晚会回来的。”
镜书却蹙眉,“回来也得有个借口,这借口,我们不去创造,难道全凭陛下去找吗?陛下那个位置,人人都在瞒他,有些事真要追究起来是不方便的。”
度香嘟哝着,说听不懂镜书在说什么。她早早就睡下了,小姑娘心大,总觉得娘娘很快就能回来。可镜书知道,这宫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没有证据,没有证人,鸣玉狸就只能在冷宫里待着,一日,两日,一年,两年,甚至一辈子。
南诏在京城的暗桩,她知道几个地方。如今揭接公子手谕,能动用他们了。
镜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站在天牢的阴影里,等候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天牢的夜,又冷又黑。
宝鹰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七天里,镜书扮作狱卒,负责每天把一碗馊了的饭菜扔进来给他。
据镜书观察所知,他基本上颓废而抑郁,没有活的希望。不见得有多么悲伤,也没什么愤怒,自若地接受自己应得的命运。他不说话,不动,甚至很少翻身。送去的饭,他吃,但吃得很少,像是只为了活着才咽下去。
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开口的吧。
镜书花了半天时间,才想出这个计策。
“喂,陛下有令,三日后就是你的死期。”镜书粗声道。
宝鹰吭都没吭一声,侧身翻了过去。
镜书凑近牢门,低声道,“今晚有人会来,你在牢里等着。”话毕,镜书姗姗而去,而宝鹰则如打雷一般坐起,“你……你是……”
但此时镜书已经走远,他只能望着镜书离开的背影,双手犹自抓握着牢房栅栏。
当天夜里,镜书放了两个身穿黑衣的人进入监牢,天牢的甬道又深又长,墙壁上的油灯昏黄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她躲在阴影里看,和计划的一样,脚步几乎听不见,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停在宝鹰的牢房前,掏出了钥匙。
宝鹰和她想的一样,没有睡觉,只是侧身假寐。听到钥匙声响时,他腾地翻起身,抓住了牢房的栅栏,盯着那两个黑衣人,眼睛里发出希望的光。
门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宝鹰踉跄着迎上去,声音发颤,“是她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没有说话。
宝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缓缓笑了,“我为她付出了这么多,我就知道她不会不管我。”
没让宝鹰高兴太久,黑衣人开口了,“沈婕妤让我们来送你一程。”
宝鹰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什么?”
黑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那是他们最擅长的,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让人觉得他们只是在完成一件讨厌的差事。
“沈婕妤说了,你不死,她不安心。这几天她想过了,留着你终究是个祸害。万一你在死前反悔,乱说些什么,就不好了。”
宝鹰的嘴唇哆嗦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她……她让你们来杀我?”
黑衣人点点头,“放心,很快的。白绫一勒,眼睛一闭,什么事都没了。”
白绫从袖中抽了出来。那条白绫很长,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黑衣人把它展开,抖了抖,像是在试它的韧度。
宝鹰盯着那条白绫,浑身发抖。不是害怕,像是恨意。镜书在黑暗的阴影里看的畅快,如何呢,这两个“沈清辞的人”,其实是她安排的,看起来像是救他,其实是杀他。
她要让他亲眼看见,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连让他多活两天都不肯。
“沈清辞——”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嘶哑得像野兽的嚎叫,“沈清辞!你骗我!你骗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不知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过。黑衣人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两人一左一右上前,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把白绫绕上他的脖子。
宝鹰拼命挣扎,可他这些天吃得太少,身上根本没力气。他挣不开,挣不脱,只能感觉那条白绫越勒越紧,眼前渐渐发黑。
就在这时,镜书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住手!”
她身后跟着两个狱卒,那是云靖山庄在京城的暗桩,这几日一直在天牢外面候着。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把这两个歹徒押下去!”她吩咐道。
白绫从宝鹰脖子上滑落。他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镜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喂,你还好吗?”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谁?”
镜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宁嫔娘娘的人。”
宝鹰愣住了,“宁嫔……娘娘?”说完,他有些自嘲,摇摇头。那日他跪在地上挨打,刘公公的巴掌一下一下扇下来,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却咬着牙不肯求饶。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这当然是沈清辞设的赌局,以他为赌注,赌宁嫔一个虚无缥缈的善心。然而,那个因着善心被他和沈清辞陷害的人,反倒救他一命。
镜书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她心善,看不得人受苦。可你那位沈婕妤呢?”
宝鹰低下头,不说话。
镜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死,我拦不住你。这些天我看得清清楚楚,犯下这等大罪,你早就是半个死人了。可你若想活,想临死前指认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可以帮你。”
沈清辞是太傅嫡女,才貌双绝,天生凤命。像他这般小官的庶子,当然不敢奢求。可是他却爱上了高不可及的沈清辞,这是他犯的错。为了沈清辞的一句话话,他什么都愿意做。她让他阉割入宫,他做了。她让他设局害人,他也做了。他想,只要她心里有他,做什么都值得。想得这么简单,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
那条白绫勒在脖子上时,他忽然想明白了。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错误的开始,必将导向错误的结尾。
“我作证。”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什么都愿意说。我……我要让她知道,她也有今天。”
镜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对身后的人道,“带走。换个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