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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知黑守白 劝你不要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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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烛火通明。辛王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他的手指扣着扶手,指节泛白,却一言不发。
沈清辞垂首立在一旁,面色苍白,眼圈微红,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几位嫔妃站在她身后,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交换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响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们说,宁嫔曾救过那个宝鹰?”
林美人先开了口,声音怯怯的,“是,这几日宫中全都知道了,宁嫔和宝鹰初一见面,就从王公公手里救下他,还出银子免了他的刑罚。”
辛王扣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她为什么救他?”
“许、许是看宝鹰顺眼吧,那个小内侍,刚刚入宫,是官宦出身,在宫里也算长得端正的。今日沈婕妤宫中设宴,需要人手帮忙,宝鹰便主动请缨,来了长乐宫。”
辛王更怒,“那么她好大的胆子,在清辞的生日宴上就敢如此放肆?”
沈清辞不紧不慢的声音,稳稳道,“回陛下,今日宁嫔娘娘偏爱臣妾宫中的桂花酿,多贪了几杯。酒后乱性,也算正常。臣妾令宫女带宁嫔娘娘入内殿休息后,也没顾得上去瞧瞧娘娘,致使歹徒得隙进入内殿,是臣妾之错。”
辛王说,“清辞,不必这样说,你没有错。”他顿了顿,摸着下巴说,“会不会是那狗奴才,见色起意,行轻薄之举?”
沈清辞脸上忽然露出难堪之色,吞吞吐吐道,“陛下,有一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宁嫔娘娘离席时,样貌看似并非大醉。若是歹徒强行闯入内殿,应足有时间呼人救驾……”
宁嫔离席时,是清醒的?几位嫔妃面面相觑。
林美人首先说,“回陛下……嫔妾瞧着,宁嫔娘娘离席时,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眼神是清明的,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周才人连忙附和,“是、是,嫔妾也看见了。娘娘还与沈婕妤说了几句话,嫔妾听得清清楚楚,娘娘说‘再饮怕要失态了’,可见当时还是清醒的。”
陈美人点点头,“嫔妾也看见了。娘娘走的时候,是自己走的,没让人扶。”
辛王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犹豫。她咬了咬唇,轻声道,“陛下……宁嫔娘娘确实饮了不少酒,嫔妾本是好意,想让她歇息片刻再走。至于她当时究竟是否清醒……”她顿了顿,“嫔妾不敢妄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指认鸣玉狸装醉,也没有为她开脱。
辛王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们都说她清醒,那她怎么会在后殿与内侍……”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了扶手。
妃嫔便齐齐急道,“陛下请息怒,望陛下保重身体。”长乐宫殿中霎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轻松从嘈杂的背景声中突出,“陛下,嫔妾有话要说。”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来处。
柳知微。
她依旧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可此刻,她抬起头,看着辛王,那双眼睛里,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辛王看着她,眸色深沉,“说。”
柳知微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嫔妾斗胆,想为宁嫔娘娘说一句话。”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柳知微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平稳,“嫔妾今日宴席上,一直坐在宁嫔娘娘对面。娘娘究竟有没有醉酒,嫔妾看得分明。”
她说,“臣妾认为,宁嫔娘娘离席时已经大醉。”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林美人嗤笑道,“我们这么多姐妹明明看见她没有醉,你偏偏说她醉了,呵,真有意思……”
柳知微没有理会她,继续道,“那桂花酿虽清甜,后劲却大,宁嫔娘娘许是酒量不好。嫔妾见娘娘饮到第三盏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她说话也开始含糊。第四盏时,她连茶盏都端不稳,险些洒了。”
她抬起头,看向辛王,“陛下若不信,可问沈婕妤宫中的宫女。娘娘离席时,是两个宫女扶着她走的,并非她自己走的。”
辛王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柳才人说得是。娘娘离席时,确实有宫女扶着。嫔妾方才一时慌乱,未曾细想。”
林美人说,“有没有宫女扶着,又能说明什么?不能时沈婕妤宫中宫女教养得识大体吗?”
殿门忽然打开,刘公公从外面进来,小跑到辛王身前,躬身叩首道,“陛下,已经把宁嫔娘娘送回鸣鸾殿了。慎刑司那边……也有了消息,宝鹰全都认了,他说宁嫔娘娘与他早有私情,是约好了在长乐宫内殿相见。”
辛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够了。宁嫔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此事,朕自会查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谁敢乱传,朕绝不轻饶。”说罢,他大步往外走去,刘公公草草扫了沈清辞一眼,也随辛王匆匆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可向外传,你们都知道了吗?”
各妃嫔应了沈清辞的声,便开始从这场尴尬的宴席里散去。林美人拈了一颗红樱桃,投入口中,柔软的樱唇嚼烂汁水。她一边领着宫女走下台阶,路过了跪在地上的柳知微。
林美人呸得将樱桃核唾于她脚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柳才人,姐姐劝你不要像宁嫔一样,多管闲事。”
说罢,她扶了扶头上金步摇,便扬长而去。
“宁嫔段氏,行为不端,有失妇德,即日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叙用。”
鸣玉狸听见这道旨意时,出奇地平静。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对来传旨的内侍说,“劳烦公公了。”
那内侍倒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人把她带走。
度香猛地扑上来,“娘娘!娘娘!奴婢跟您一起去!”
鸣玉狸回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度香,你留在这儿。”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去找镜书的下落,她会告诉你如何为我脱罪,鸣鸾殿也需要人守着。日后……日后若有机会,你还能替我做点事。”
度香眼泪夺眶而出,却说不出话来。
鸣玉狸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度香心里一酸。
“保重。”鸣玉狸说。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内侍走了。
度香跪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鸣鸾殿门外,久久没有起身。
内侍领她绕过了诸多小径,终于来到描写着“景祺宫”三字的荒凉宫门口,冷宫的门在身后重重阖上。
鸣玉狸入目而见是荒凉的院落、干枯的水井和遍布灰尘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窗户。进入了这里,才发现冷宫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也许是一朝触怒龙颜的妃子们太多,冷宫才得了福修得这么大。鸣玉狸望着那扇朱红色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南诏的陵园里,等着那个人回来。后来她入了宫,成了宁嫔,得了圣宠,以为可以为他做那件事。可她什么都没做成,却已经进了冷宫。她本来以为总不至于,但千算完算,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阴毒,当一众人合起心来专想扳倒你,你便成了宫中唯一的招风树,被扳倒也只是早晚的事。
鸣玉狸终究被安排入住了一间简陋寒冷的小屋,冬日里没有火炉,几乎不敢想如何要熬过去。她左右环顾屋中设施,觉得比自己在后山陵园的木屋还要简单。冷宫中有内侍和老嬷嬷轮番看守,一天到晚不准外出,也不准和内侍、嬷嬷们说话。
唯一准许的事,是白日里用极细的绣花针做女工,可以托嬷嬷送到宫外,换成一些银钱。晚上在屋中睡觉,冷硬的床铺难以成眠,鸣玉狸翻来覆去,屋外乌鸦粗哑难听的怪叫声扰得人没有清静,她坐起身来,将耳朵贴近墙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听着的乌鸦叫声并非从窗外传来,而是与自己一墙之隔的某个疯妃子装出来的。
鸣玉狸在冷宫内睡了一晚,第二天,失踪的镜书便回来了,再三拜托嬷嬷,终于求见她一面。然而镜书不能进去,只是在内侍的监视下,在朱红色宫门外与她对话。
“镜书,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人呢?”
“娘娘,那日我陪你在房中休息,结果沈清辞送来的醒酒汤里有迷药,我一时不察……”镜书说,“我醒来后,娘娘已经被陷害了,下毒的证据也早被她们处理掉。娘娘,你饮的桂花酿中一定也有迷药,沈清辞做事未免太过阴毒。”
镜书隔着门缝,话语中流露出遗憾说,“我托人打探消息,才知道宝鹰是一个七品京官的家中庶子,听闻自幼和沈清辞是相识的,他们联手做了这个局。”
“眼下该如何是好。”鸣玉狸说,“我没想到连宝鹰也是沈婕妤的人,这次真是百口莫辩。”
镜书说,“不过那日,后宫嫔妃中唯有柳知微坚称娘娘离开时已经大醉,这才令陛下免了娘娘的死罪。”
“……柳知微。”鸣玉狸口中喃喃念这个名字,“她一贯宁静娴雅,与世无争……怎会为我得罪众妃……”她叹口气,是是非非、真假莫辨,谁又能看穿真心。
镜书隔着门缝抓紧鸣玉狸的手,“我已经把此中情况,知会给……南诏那边了。”镜书瞟了一眼监视的内侍,“娘娘别急,我暗中调查,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的。”
当晚,鸣玉狸正在冷宫内挑着灯绣荷包,忽然听到外面一股喧闹之声。待在这种地方,也没人通报。鸣玉狸自顾自推开了门,正巧撞到那个平时昏昏欲睡的老嬷嬷从耳房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她诧异地看一眼发丝凌乱的老嬷嬷,老嬷嬷却看她一眼,跪下来向景祺宫宫门外的方向大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