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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沤珠槿艳 ...

  •   “住手。”

      鸣玉狸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中年内侍的手顿在半空。

      他回过头,见是鸣玉狸,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挤出笑容,躬身行礼,“哟,是宁嫔娘娘。奴才给娘娘请安。”

      鸣玉狸走上前,目光落在那跪着的年轻内侍身上。他拱起脊背,脸上红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虽然姿态屈辱,但眼里有一丝桀骜的光。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气质,才让中年内侍以为他不服气,所以加倍折辱。

      同在宫中,身不由己,鸣玉狸心中生出几丝同情,问,“他犯了什么错?”

      中年内侍赔着笑,“回娘娘,这狗奴才毛手毛脚的,把刘公公的茶盏打翻了。刘公公那盏茶可是今年新贡的大红袍,统共没几两,就这么糟蹋了,您说该不该打?”

      鸣玉狸看了他一眼,“刘公公是哪位?”

      中年内侍的笑容微微一僵,“刘公公是……是陛下身边当差的。”

      鸣玉狸点点头,“既是陛下身边的人,想必是个宽厚的。一盏茶罢了,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她顿了顿,看向那年轻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内侍抬起头,愣了一下,看着她,半天才有些结巴地道,“回……回娘娘,奴才叫宝鹰。”

      “宝鹰。”鸣玉狸念了一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那中年内侍,“这银子拿去,赔刘公公的茶。看他样貌年轻,许是有些不懂事,你多担待。”

      中年内侍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娘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鸣玉狸淡淡道,“苛责下人的事,陛下向来是不喜欢的,你最好好自为之。”说罢,她转身往回走。

      度香机灵,一把拉起跪着的宝鹰,“还不快谢恩?”

      宝鹰如梦初醒,连连叩头,“谢娘娘恩典!”

      鸣玉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这事本是一件小事,鸣玉狸转头便忘了。可谁知,几日之后,这件事竟在宫里传开了。

      先是度香从外面回来,笑盈盈地说,“娘娘,您猜奴婢在外头听见什么了?”

      鸣玉狸头也不抬,“什么?”

      “娘娘还记得三天前在御花园见到的宝鹰吗?”

      “是那个被人责罚,正巧被我们救了的?”

      “是,”度香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原来那个内侍宝鹰是尚宫局的,刘公公听说娘娘青眼于他,那日回去后就提升了宝鹰的职位,现在调到御前,负责在陛下身边负责斟茶呢。”

      “后来宝鹰逢人便说娘娘的好话,说娘娘心善,连个小内侍都护着,还给银子赔人家的茶。还说娘娘不愧是南诏来的,人美心善,比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强多了!”度香语气欢快。

      鸣玉狸愣了愣,失笑道,“这也值得传?”

      “怎么不值得?”度香道,“如今整个后宫都知道宁嫔娘娘宅心仁厚了,这是好事呀。”

      鸣玉狸说,“他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我救他的时候,没存心求什么名声,也没想过他日后能有这样的造化,是他有福。”她偏头思忖了一下,正巧遇到镜书从外面进来,唤了她一声娘娘。

      “你也知道宝鹰的事儿了?”她问镜书。

      镜书点点头,她却走过来拉住鸣玉狸的手,领她走到旁边低声说话。度香看了,便知趣地守在殿门口。镜书蹙着眉说,“娘娘,恕奴婢多嘴,但您不应该这样多管闲事。”

      “镜书?你怎么了?”

      她斟酌一下,说,“那个叫宝鹰的内侍,虽然眼下在宫里说了您不少好话,姑且算作他的好意。但宫中人多口杂,传着传着就怕被传成别的东西……”

      她欲言又止,但鸣玉狸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松开她的手,走到一边,恍然喃喃道,“是啊,镜书,你说得对……”鸣玉狸心中不禁有些懊悔,后悔自己多管闲事,现在自己在风口浪尖上,旁人正愁找不到她的话柄。

      她转过头,对镜书说,“镜书,你去向外面放出消息,说我救他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他可怜,顺手帮一把罢了。”镜书点头应下。

      一月之后,沈婕妤的生辰到了。

      沈清辞入宫以来一直低调,从不争宠,也从不与人交恶。她出身太傅之家,举止端庄,行事得体,即便是鸣玉狸得宠时,也对她客客气气。如今苏怜月已死,沈清辞便是宫中仅次于贤妃、鸣玉狸的位分,她的生辰,自然要大办。

      请帖送到鸣鸾殿时,鸣玉狸正与镜书商议事务。度香接过帖子,递到她手中。

      “沈婕妤的请帖。”鸣玉狸看了看,对镜书说,“后日午时,长乐宫设宴,请各宫姐妹同乐。”

      镜书接过帖子看了看,眉头微蹙,“娘娘要去吗?”

      “沈婕妤之前在杜贤妃面前曾为我解围。”鸣玉狸道,“况且,她素来与我无冤无仇,她的生辰我若不去,倒显得不懂礼数。”

      镜书点点头,将帖子放下,又道,“娘娘去时,奴婢跟着。”

      长乐宫是沈清辞的居所,虽不及昭阳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处处透着雅致。庭院中种着几株老梅,虽未开花,枝干却遒劲有力,衬着白墙黛瓦,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是沈清辞的生辰,长乐宫张灯结彩,来往的内侍宫女穿梭不息。鸣玉狸到时,殿中已经坐了好些人。贤妃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恹恹的模样,柳知微坐在她下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其余几位美人、才人依次而坐,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和融。长乐宫的正殿本就宽敞,今日更是摆开了十数张几案,环成一圈,中间留出空地,供歌舞助兴,每张几案上都铺着朱红色的绸缎。

      沈婕妤自然坐在主位上,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宫装,发间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比平日多了几分喜庆。她见鸣玉狸进来,便起身相迎,微微点头,“嫔妾参见宁嫔娘娘。”她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腰身微屈,眼帘低垂,声音清泠泠的,不带半分热络,也不见丝毫怠慢。

      鸣玉狸抬手虚扶,“沈婕妤不必多礼,今日是你生辰,你是主人,我是客,哪有主人给客人行大礼的道理。”

      沈清辞这才起身,垂着眼道,“娘娘折煞嫔妾了。娘娘请上坐。”说着,引鸣玉狸往贤妃下首的位子走。

      鸣玉狸的座位设在贤妃下首、柳知微对面,是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不算最尊贵,也不算冷落,正合她如今的位分。她落了座,镜书便在她身后站定,垂着眼,神色沉静。

      沈清辞又招呼了几位新到的嫔妃,这才回到主位坐下。她环顾四周,见人来齐了,便微笑着举起酒盏。“今日是臣妾生辰,多谢各位姐妹赏光。臣妾先敬各位一杯。”众人纷纷举盏,饮了这第一杯酒。

      随后,沈清辞便令宫中之人设宴,主菜有炙鹅、八宝鸭、清炖蟹粉狮子头等等,另有热菜翡翠虾仁、蟹黄豆腐、鱼嘴衔着红樱桃的糖醋鲤鱼等,凉菜亦不少:熏鱼、糟鹅掌、胭脂鹅脯、糖渍梅子、姜汁松花蛋,每一样都盛在小巧的碟子里,摆成花形。点心更是精致,有桂花糯米藕、糖蒸酥酪、玫瑰酥饼等。案角摆着的银壶,壶中温着酒。酒是桂花酿,清亮透明,桂花的香气混着酒香,很适口。

      宴过三巡,才小坐了没一会儿,贤妃救起身告辞。

      “我身子乏了,先回去了。”她淡淡说着,看了沈清辞一眼,“沈婕妤,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好好过。”

      沈清辞起身行礼,“恭送贤妃娘娘。”其余各位嫔妃也一并行了礼,大家都知道贤妃性情古怪,不喜往来,今日肯来沈清辞的生日宴便算给了面子,更没认为她会久待,所以也不奇怪。

      贤妃带着宫女走后,长乐宫里的气氛霎时变得欢快起来。殿中丝竹之声袅袅不绝。各位妃嫔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谈论着宫中的种种,说起御花园新开的菊花,谁得了一盆名品“金丝垂珠”,谁又得了一盆“玉楼春晓”,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

      先前鸣玉狸饮酒时,便觉得沈清辞宫中桂花酿的味道很是清甜,此时又抿了几口,更觉得芬芳,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宁嫔娘娘觉得这桂花酿怎么样?”温柔清冷的声音传来,原是沈清辞注意到了她脸上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又为鸣玉狸斟满酒杯。

      她端起杯饮下,“果然好。”赞道。

      “宁嫔娘娘喜欢便好,此乃桂林贡酒,我前几日特意寻来的。来,请再饮一盏。”看着鸣玉狸观望其他妃嫔的眼神,她会意,轻声说,“宁嫔娘娘喜静,不习惯与那些七嘴八舌的聊,便与我闲聊一下如何?”

      鸣玉狸笑了笑,举杯敬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还没有祝你,祝沈婕妤生辰吉乐。”

      沈清辞笑意更深,回敬道,“便承宁嫔娘娘美意。”

      之后她与沈清辞闲聊一番,话语中更是察觉出她的滴水不漏、进退有度,她说话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有种松弛舒服的感受。

      “说来宁嫔娘娘近些日子有件美事在宫中流传已久了。”她说。

      她惊讶,“想不到已经传到沈婕妤这里了,真是惭愧,本来是没什么好提的事。”

      旁的嫔妃捕捉到这个字眼,纷纷好奇地看过来。先前在杜贤妃宫里见过的陈美人出声道,“是那个叫宝鹰的内侍的事?听闻陛下身边的刘公公是个专爱刁钻人的,对手下的小内侍们动不动就又打又骂,那个内侍能遇到宁嫔娘娘,真是好运气。”

      林美人捂嘴调笑道,“是呀,但这可苦了我,我的那几个小宫女们听了宝鹰告诉他们的事,一个个油嘴滑舌,偏嫌主子不如别人家的脾气好。”

      殿里笑成一团。沈清辞说,“但那个宝鹰也不是寻常人,否则升不了这样快。”她看到鸣玉狸诧异的眼神,解释道,“宁嫔娘娘有所不知,宫中内侍分平常百姓家的孩子,和职位低微的官宦家的子弟,前者终生都是做一些低级的粗使活计,后者大多都在尚宫局做事,最好便能做到像刘公公这般,话虽如此,不管身份如何,只要进了宫也少不了受老人的磋磨。”

      陈美人说,“怪不得,我之前曾在御书房外见过他,看起来就不像寻常的内侍,有股萎靡气。那个宝鹰气质很精神、长相也端正。”

      林美人说,“可惜入了宫,不知碎了宫外多少良家女儿的心。”

      就这样聊着聊着,鸣玉狸不知不觉也和她们聊到一起去了,当下觉得自己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热闹融洽的氛围。她之前在云靖山庄守墓时,自姑姑死了,长长久久是孤独清冷的一人生活。在宸渊阁时,又觉得步步是算计、前后都是陷阱,就是跟热心开朗的楼银,也觉得始终隔着朦朦胧胧的一层雾,无法知心深交。

      现今在沈清辞的生日宴上,鸣玉狸忽然感觉自己有种隐隐被嫔妃们接受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她救了宝鹰,她暗想,忽然觉得有些开心,受宴席上欢饮畅快的氛围影响,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两盏酒下肚,她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头也有些晕。她素来酒量浅,平日里从不多饮,今日这两盏下去,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饮尽,笑意更深了些,“宁嫔娘娘好酒量。再饮一杯?”

      鸣玉狸摆手,“我酒量浅,再饮怕要失态了。”

      沈清辞笑道,“失什么态?在自己姐妹面前,便是醉了也无妨。”不过,她看到鸣玉狸双颊泛红、眼神迷离,一副醉酒的样子,不好再劝她,便对镜书说,“宁嫔娘娘似是真的醉了,外面天冷,怕受了寒,不若就在我宫里休息一下吧?我命人做点醒酒汤,等宁嫔娘娘缓过来再回宫也不迟。”

      镜书应下,便来了两个小宫女,柔柔笑着引她们向内殿走去。留下宴席上听歌享乐的众妃子,斜斜瞥了离去的两人背影,不以为意地继续高谈阔论。柳知微向来沉静娴雅,此时不声不响地轻放下酒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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