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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公子宴雪 这短短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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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靖山庄位于云南南诏的云靖山上,占地几万亩,养活着数不清的佃农和荫客。在山庄主人肃南王的关照下,居民安居乐业,种植稻麦、桑麻、蔬果,或者饲养牲畜,并有纺织、酿酒、冶铸等大大小小数十个作坊,堪称衣食无忧、世外桃源。
但云靖后山却是总是荒无人烟、鬼气森森,传言是因为那里埋葬着十多万滇兵的缘故,他们都在从前古滇国大肆攻打南诏时战死,被一起埋葬在云靖后山的陵园,他们冤魂不散,至今都会在月黑风高夜出来索命。
实则只有鸣玉狸知道那是无聊的传闻。云靖后山的陵园里埋葬着的是段氏族人和少数功勋卓著的死士,为什么,因为鸣玉狸是看守万顷陵园的唯一一个守墓女。
屋外呼啸阴风吹过段氏的祠堂,吹过祠堂后连片的墓地,方的墓碑,圆的坟包,大大小小,交错落在云靖后山。在晚上,这些呼啸而过的大风听起来就像厉鬼哭喊。但她不像寻常女子那样会感到害怕,她自小就在这片墓园长大,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
这样风大的晚上,她往往会守在陵园的木屋中闭门不出,有时会展开公子宴雪的画像,漫无目的地随想片刻。说起公子宴雪,云靖山庄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盛赞他才貌双绝、举世无双。
尤其是女子们。在操持辛苦粗重的农活、或是在纺织机前挑着灯织锦时,唯一的乐趣往往就是聚在一起畅聊关于公子宴雪的种种。譬如前往山庄时在哪条古道上偶然遇见公子的车辇、何时何地在某处转角撞见了公子清亮的衣角等等,他就像山庄乏味平凡生活里唯一的清梦。
而妻子们的丈夫也乐于在旁听这些闲话,这与公子宴雪神秘的身份分不开。秦朝末年时,四处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其中当今辛王拔得头筹,斩下了残暴不仁的秦冲帝,独留下当时不在京畿的皇太子宴雪侥幸逃脱。
传闻公子宴雪逃到了云南,自此便失去了踪迹。但云靖山庄的居民们全都晓得,肃南王收养了孤苦无依的公子宴雪,将他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培养他完成复国的伟业。对外则称宴雪同他一样姓段,是肃南王世子。
关于公子宴雪的知识,鸣玉狸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不仅见过公子宴雪,甚至曾与他非常亲密。她随身为都指挥使的父母逃亡到云靖山庄时,公子宴雪和肃南王曾接见他们。
年轻清贵、眉间却带着浓重阴郁的少年端坐在殿中最尊贵的位置,她诚惶诚恐地随着父母一起跪伏,本以为身上散发着不苟言笑气质的他会十分难以接近,不曾想离殿回首的时候,少年却回她一个温柔的笑。
那个笑,如小雪初霁、云开日出。
后来,父母暴病而亡时,云靖山庄隆重地为他们办了一场葬仪。她还记得漫天的纸钱像无数白蝴蝶翩跹而落,她眼里打转着一汪清泉,迈着年幼而短小的步伐跟在前往后山的送葬队末尾。
她跟不上,不短的半程长度,跌倒比走路多。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唯有在队伍侧部的公子宴雪,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在她又一次踉跄差点摔倒时,他的手沉稳而有力的拉住了她。年幼的鸣玉狸困惑地抬头,他正低头忧郁地看着她。
他说,“玉狸,你的爹爹和娘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不会再生病,也不会再不开心了。”
她虽然年纪很小,还不懂死亡的概念。但是透过山庄上其他人的反应,也能隐隐察觉到那不是什么好事情。她说,“爹爹和娘亲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公子宴雪半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淡淡地说,“他们不会回来了,接下来你也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那里人很少,很安静,但你不是一个人,蓉姑姑会在那里陪着你。”
那淡漠的神情中有一丝怜惜。
公子宴雪就这样牵着她走完了后半程路。
所以,鸣玉狸知道,和云靖山庄上的许多人不同,公子宴雪真正拥有一颗澄澈纯粹、光风霁月的心。
鸣玉狸的房间不过五丈见方,简单却温馨的软榻,漂亮的木衣柜和铜镜,一对红木桌椅,桌上点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摆着一把防身用的铜柄短苗刀。清雅而干净,只容一人居住而已。
桌上摆放着一匣木盒,内存的画卷被她轻柔展开,平铺在桌上。她以指尖在她亲手绘制的画像上描摹,划过画像上人的眉眼。
他有平顺且直的剑眉,眼角微翘的桃花朗目,隐隐透着温柔悲悯意味。
有生得非常英挺精致的鼻子,与微厚而性感的双唇相得益彰。
有骨量刚好的下颌,与五官搭配在一起会显出些寂寥清瘦的脆弱感。
他喜欢穿白色,偏偏眼里容不下一丝尘粒。一天需换三套衣服,苦了浣衣服的姐姐们许多,可是大家都是心甘情愿的的。因着当他穿白衣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天然地感叹白色是为他而生的颜色。
他喜欢在后山练剑,而她喜欢偷藏在树后看他。
白色柔软的丝绢随一举一动显出他的宽肩阔背,手臂上微微勃动的隆起形状,精瘦羡煞女子的腰,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鸣玉狸的心乱掉一拍,指尖不自觉地揉皱些画中的人像。
她轻轻用指尖去按压褶痕,不消。又小心翼翼地抚了几下,还是不消。
“唉……”她怔怔地看着淡米色绢布上细微的褶痕,横印贯穿了公子宴雪的足部。若有若无的怜惜叹声从她的口中钻出,溢在云靖后山阴冷寒凉的鄙陋房间中。
她把画卷小心翼翼地卷起,收纳进擦得锃亮的方盒里,然后伸手捻灭了灯丝。失去了光照的屋内,一下子显得寒凉起来。
鸣玉狸在黑暗中想着揉皱的画卷,想关于公子宴雪的种种,狭小却温暖的床榻上她翻来覆去。
三年前,公子宴雪受肃南王所托,遣兵前往鹤庆,平定当地的战乱。这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像发疯一般对他朝思暮想。
平凡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她唯一的期盼只剩下等公子回来。
鸣玉狸想着想着困了,累了,沉入了梦乡。梦境中恍恍惚惚,梦到墓园里长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山庄的小孩子们把那当作跷跷板,蹦跶上去,又跳下来,一个个顽皮得紧。那木板在他们的玩闹之下当啷当啷地响……
鸣玉狸在睡梦中被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忽然发觉当啷的吵闹声从梦里追了出来,在屋外响动不止。她意识到可能是有人闯入了墓园,披上了薄衣,抓起桌上那柄磨得锃亮的铜柄短刀,推开屋门。
她大吃一惊。
云靖后山连绵的山脊上,燃起了点点火炬点起的长龙。墓园里闯进一支陌生的先锋队,高头大马上驮着许多陌生健壮的配甲男子,竟然显得偌大寂寥的墓园兀地拥挤起来。
为首的男人马上察觉到屋门的动静,锐利阴狠地逼视过来,却见是一个穿着单薄、弱不禁风的妙龄少女,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手执火把,厉声拷问她,“你是谁?”
随着为首将领的动作,剩余的八九人也很快发现了鸣玉狸的存在。几匹马头调转之下,显露被他们团团围在中央的一匹配着华贵马辔的枣色骏马,枣色骏马上,身穿玄衣、头戴素纱帷帽的男子雍容清贵,平静地拈起缰绳。
马嘶鸣一声,在主人的催促下向前踏出几步。
看清那人的一瞬间,鸣玉狸不由得感到头脑发涨,懵懵的。是公子宴雪,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好久不见,他略有消瘦了,雍容华贵的气质却不减。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束起的发丝许是因来路的颠簸略有松散,几缕漆黑的发丝垂在他脸侧,却令他美得更加生动。
公子宴雪也看到了自己,表情微微一怔。那个陌生将领喝道,“女子,回话!你是谁,因何会在此地?”
鸣玉狸被他洪亮的声音震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逼过来,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公子宴雪按下了陌生将领,他说,“她是自己人,这是鸣指挥使的遗孤。”
将领听过后,容色微微放松了些,他倨傲地冲着鸣玉狸吩咐道,“既然是山庄的人,那便无需多言。这里离山庄还有一段路程,我们要在这里扎营休息,你的小屋需要献给公子借住一晚。”
“借、借住?那我……”鸣玉狸惊讶道。
公子宴雪见状,微微一笑,“仁青,你吓到她了。鸣小姐无论如何也是清白姑娘家,怎么能和军里这些莽夫同住一夜?需要借住房间,已是通融,再把主人赶出去,未免不太合适。依我看,我们尽可以去段氏祠堂将就一夜,也不必叨扰鸣小姐。”
名为仁青的武将眉间一皱,不太满意地劝谏道,“公子,既然是山庄的人、山庄的地方,那就是你的人、你的地方,公子何苦跟她商量这许多。”
眼看着宴雪摇摇头,似有转身调转马头离开之意,鸣玉狸心中慌乱起来,唯恐他真的就这样离开。她再顾不得什么旁人面前的矜持姿态,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公子不必去祠堂将就,小屋……小屋虽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公子若不嫌弃,便住下吧。我、我,也方便我……服侍公子。”
话说完,她才惊觉失言。一旦看到宴雪,她满脑子便是亲近他的想法,一切其他的都顾不上许多。鸣玉狸不知她说出的“服侍”二字会被听者解读成什么意思,垂着头不敢看众人,耳尖都微微泛红。
宴雪转马的动作顿了顿,他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她身上,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她。当再次沐浴在他的目光之下时,鸣玉狸感觉仿佛浑身沐浴在温暖的春泉中,单薄的脊背不禁打了个激灵。
宴雪垂眸,从容道,“小姐既然如此说了,那某人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仁青冷哼一声,对她说,“这才像话。”
宴雪翻身下马,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脚步轻缓地走到鸣玉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垂得极低的发顶,声音较先前温和了几分:“有劳小姐费心了。服侍倒也不必太过用心,寻常茶水便可,无需特意张罗。”
他三言两语便把自己的失言掩饰过去了,她心中非常感激,迎公子和仁青进入小屋后,她为二人奉上粗茶和点心。然后,她自觉地牵过了公子的枣色大马,照例像以往一般,把马栓在寒松坪入口处的马厩中。回来时,又仔细打扫了一番蓉姑姑以前的房间,铺好干净整齐的床褥。
忙完这许多,已经是接近子时。鸣玉狸端出桐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套漱口盏、巾帕等等,回到自己的住所旁边,准备服侍公子就寝。夜晚的墓园寒风瑟瑟,一路上她看到公子宴雪所带的军队已经纷纷就地扎营,但仍有一些将士还未就寝,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地盯着穿着单薄的她,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像饿狼绿油油的眼睛。
走到门前,她隔着门听到屋里传来两人的谈话声,飘飘忽忽听不真切,但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字眼,像“鹤庆”“容与”之类的字眼。
“谁?!”屋内传来仁青的声音,鸣玉狸才发现自己在偷听他们谈话时,不小心足尖踢到了门槛。
仁青的脚步由远及近,一把拉开木门,动作很干净利落。
“是我。”她对着仁青说。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算作回应。这人虽然对她的态度极其傲慢,但鸣玉狸能感觉出来他并不讨厌她,甚至有些青睐,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她个是知趣的人。仁青微微侧开身子,姑且算让她进去。
在与她肩而过时,仁青的粗糙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肩膀。她惊惶不知何意,但仁青却淡漠地低声向她说了这样一句话,“今晚你留在公子房里,这是他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