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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暗斗明争 泥人也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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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里灯火通明,叠金独自坐在矮椅上,望着对面的轩窗。
窗纸透进来些许月光,淡淡地落在她膝头。她的双手规规矩矩扶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与度香在时别无二致。可若有人细看,便能瞧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袖中那张纸条,已经被她攥得发皱。
“明日申时三刻,冷宫角门,有人要见你。”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辛王二十七岁,刚刚一统乱世,封了自己的两位旧人为妃子,偌大的后宫里只有两位娘娘,自然明争暗斗得厉害。她刚入宫不久,有幸到了杜淑仪娘娘手下当差。她那时太年轻,眼皮子浅,见着银子便走不动道。苏婉仪娘娘托人带话给她,说是只要在她服侍的那位娘娘膳食里添些东西,便给她五十两银子。
不过是趁着没人看管的间隙,往那碗安胎药里加了几滴芫花汁罢了,她猜到芫花汁多半会让正在怀孕的淑仪娘娘落胎,但是她不在乎。谁知道辛王的朝廷不会像之前的几任朝廷一样,过几年就被新人推翻呢?
第二天东窗事发。娘娘小产,龙颜大怒,彻查后宫。杜淑仪悲痛交加,指着当日负责膳食的另一名姓白的宫女,字字锥心泣血,骂她怎么能忘恩负义做出如此低劣之事。白宫女被打入暴室,没熬过三天便没了。
叠金就这样逃过了一劫,从此被贬入尚宫局做事。在那里,她每晚闭眼入睡时,都能透过漆黑的眼帘看到白阿妹,她生得极美,有南方女儿的妩媚,那张脸却在内侍的棍子下,被打得血肉模糊,眼珠掉在眼眶外微微弹动。
她怕但她不后悔,乱世里,金银才是唯一的保障。五十两银子,至少可以保家乡的年迈双亲和幼弟不被人当作两脚羊卖掉。
但在宫里斗来斗去,谁又有个善终的?苏婉仪后来终于被杜淑仪斗倒,废为庶人囚禁在冷宫里。
是的,苏婉仪。好巧不巧,正是户部之女苏美人的远房族亲。苏婉仪把什么都告诉她了,还留了证据。
叠金知道,这次自己逃不掉了。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我又不是要你的命。”
叠金沉默着将额头拉开地面,恭谨地看着苏怜月的下巴。美人指尖上涂着丹蔻,便是不正视她的眉眼,单从雪艳光亮的肌肤、小巧精致的下颌、和娇嫩欲滴的唇瓣上就能读懂这是一名世间难寻的美人。
“叠金,”苏怜月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你在宫里这些年,应当明白,有些事,是可以商量的。”
叠金不说话。
苏怜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你只要帮我做成那件事,我阿姐知道的事便永远烂在冷宫里,没人会再提起。你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好了。”
“那么,你说吧,你有什么思绪吗?”
“宁嫔性情宽容温和,从不对下人生气。奴婢伺候这些日子,从未见她发过火,连重话都不曾说一句。要我惹她动怒,至失去分寸,是极难的。”
苏怜月美目略有不悦,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我不信,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我不信她没有短肋。”
叠金沉默了。
苏怜月冷哼一声,把手上刚才还在摆弄的玉雕狸猫摔在地上,巨响炸起,摔成稀碎,“我看你是对我阳奉阴违,没有半点忠心!不要妄想宁嫔得宠,你们这群鸡犬就能跟着升天,你犯下的错,杀一百遍头都不止!”
叠金请罪道,“请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对苏氏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意。”
她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抖,“你们这群狗东西全都狗眼看人低,我自幼便被赞为艳冠京华,陛下选秀那日是极喜爱我的,只是那个野蛮之地来的宁嫔施了云南的巫蛊法术才会迷惑陛下的心智,等我想方法让陛下清醒过来,你们这群势利奴才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叠金更加慌乱,只好劝她,“娘娘请息怒,奴婢想起一个细节,或许能扳倒宁嫔。”
苏怜月终于稍稍冷静下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好……好,你快说啊!”
叠金压低声音,“宁嫔入宫时,带了一名随嫁侍女,名叫镜书。此人整日戴着面纱,说是相貌鄙俗丑陋,怕惊扰旁人。可奴婢瞧着,她那面纱从不摘下,连在殿内都戴着,实在古怪。”
苏怜月来了兴趣,“哦?”
“而且,”叠金继续说,“宁嫔的吃穿用度,都由镜书亲手把控。奴婢和度香虽是伺候宁嫔的,却连娘娘的宁嫔都碰不得,更别提膳食了。镜书从不许旁人进娘娘的内殿,说是宁嫔的东西都由她管,旁人不必插手。”
苏怜月听着,眉头微微蹙起,“那镜书把宁嫔看得这样严?”
“是。奴婢想给娘娘端杯茶,都要经镜书的手。她那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几乎没有机会……”叠金顿了顿,没把“下毒”二字说出口。
苏怜月在殿中慢慢踱步,“不对,里面一定有蹊跷。一个随嫁侍女,把自己主子看得这样严,是怕人害她,还是怕她……露出马脚?”
叠金低着头,“奴婢还发觉……”
这日清晨,各宫嫔妃照例去给杜贤妃请安。辛王未登基之前,杜贤妃就曾在他身边服侍,后来入宫还曾有一子,可惜最终因宫中斗争而流。此后,杜贤妃就一直心情抑郁、时不时还会犯疯病。
贤妃不是皇后,但是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子,又因当年那事,陛下对她总有几分愧疚,故晋升了她的位分至妃位。
鸣玉狸到得不算早,进去时,殿中已经坐了好些人。她一跨进门槛,便觉着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暗藏的敌意,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她只作不觉,依礼向贤妃请安。
沈清辞端坐于左侧次位,首席的位分依规矩给她留着,她一身黛青色宫装,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苏怜月在她下首,正与旁边的柳知微说着什么,笑盈盈的,时不时掩唇而笑。柳知微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低眉敛目,偶尔点头应和。其余几位美人、才人依次而坐,或低声交谈,或静静饮茶,殿中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贤妃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恹恹的模样。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钗,脸上脂粉薄施,遮不住眼底的青痕。见鸣玉狸进来,“宁嫔来了。”贤妃的声音淡淡的,抬了抬手,“坐吧。”
鸣玉狸谢过恩,转身往首席走去。面前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殿中一时安静,只有偶尔的茶盏碰撞声。
“段妹妹今日气色真好。”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鸣玉狸抬眸,见是坐在右侧第三位的一位才人,穿着鹅黄色宫装,生得眉清目秀,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姐姐谬赞了。”鸣玉狸微微颔首。
陈美人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另一位美人忽然开口,“可不是么,段妹妹与我们一样,入宫才半月,便养得这般好气色,可见是鸣鸾殿的风水养人。”
“林姐姐说笑了。”她淡淡道,“臣妾不过是粗鄙之人,哪里懂得什么风水。”
“段妹妹太谦虚了。”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坐在左侧的一位才人,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倒是和气,“妹妹入宫以来,陛下去了多少回,咱们可都看在眼里。这般恩宠,落在出身边邑的粗鄙蛮女可是不常见,说明妹妹定是有过人之处吧?可否容姐姐们讨教一二?”
她抬起眼,看向周才人,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觉着有些凉。
“周姐姐说的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臣妾确实是边邑来的,南诏那地方,比不得京城繁华,也比不得姐姐们自幼在京中长大,见过世面。臣妾初入宫时,对宫里规矩多有不懂,天天尽担心怕闹笑话。”
她目光在周才人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显出笑意。
“可陛下偏偏爱往臣妾那粗鄙地方跑。臣妾也想不明白,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就有空常来指点臣妾那些粗鄙之处。周姐姐见多识广,可能给臣妾解解惑?”
周才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柳美人的笑早就收了回去,低着头,装作在整理衣襟。
“宁嫔说笑了。姐妹们不过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问问?”鸣玉狸看向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周姐姐这话,臣妾可就不明白了。方才周姐姐问臣妾有何过人之处,臣妾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不如周姐姐替臣妾想想?”
“好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沈清辞。
“周才人,宁嫔入宫以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逾矩之处。陛下多看顾几分,是她的福分,也是陛下圣明。”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姐妹们闲来无事,多说说衣裳首饰、花鸟鱼虫便是。何必问这些有的没的?”
周才人讪讪地低了头,瞥了沈清辞一眼,“沈婕妤教训的是,是妹妹多嘴了。”
她神色凛然,“还有,周才人,你已入了宫,按宫规应以位分称呼,对待比你位分高的宁嫔更要尊敬,你的父亲副都御史就是教你这样以姐姐妹妹相称吗?”
她不再说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狠狠剜了鸣玉狸一眼。
请安散后,众人陆续告退。留在最后的是鸣玉狸和苏怜月两人。鸣玉狸正要起身,却听贤妃忽然开口,“宁嫔留一步。”
苏怜月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她起身走到贤妃下首,在绣墩上坐下,应道,“贤妃娘娘。”
“方才那些话,不必往心里去。”贤妃的声音低低的,有些疲倦,“这宫里,就是这样的。”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温和。
“臣妾知道。”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轻声说,“多谢娘娘。”
贤妃点点头,松开手,靠回引枕,又恢复了那副恹恹的模样。
“我当年入宫时,也像你这般年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像你这般,得了陛下几分青睐。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本本分分,便能安稳度日。可这宫里,哪有安稳可言?”
她看着鸣玉狸,目光幽深幽深的,“有人要害你,不会告诉你。有人要杀你,不会让你看见刀。等你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鸣玉狸听得心头发紧。
早就听闻贤妃病情时好时疯,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她经历太多、看透太多,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疯、什么时候要袒露真心话。
“多谢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