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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动如参商 肃南王是如 ...

  •   鸣鸾殿的夜,很清静,已经很晚了,烛火却不灭,妆点着清雅华美的宫阙。

      鸣玉狸跪坐在妆台前,由度香卸下最后一支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烛光摇曳中,那张脸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亮亮的,存着她自己都许久未见的欢喜。

      叠金在一旁整理床褥,动作轻缓,没有半点声响。度香手巧,三两下便散了发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她抿嘴笑了笑,“娘娘的发质真好,又黑又亮,比那些整日里用头油养着的贵人强多了。”

      鸣玉狸从镜中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就你会说话。”

      度香吐吐舌头,手上不停,替她篦顺了长发。叠金那边已铺好床,过来接了度香手里的篦子,文静地接过话,“娘娘,夜已深,该歇了。”

      鸣玉狸点点头,由她们扶着躺下。帐幔被叠金手脚轻稳的解开、垂下,隔绝了烛光,只剩一片朦胧的昏暗。然后,叠金和度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们要去值夜。

      鸣玉狸闭上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她入宫的第十三日。

      十三天里,辛王来了七次。

      有时是午后,带一卷书,在她这里看上一个时辰,偶尔抬眼看看她,笑笑,继续看书。有时是傍晚,在她这里用膳,让她陪着说说话,问问南诏的风物,听听她弹琴。有时是深夜,来得晚,坐得短,只喝一盏茶,看她几眼,便起身离去。

      虽然平淡,但却处处透着彬彬有礼的温存,像辛王这般作风的男子,鸣玉狸在南诏从未见过。他从不做什么逾矩的事。甚至没有碰过她。直到今夜。

      鸣玉狸攥紧了被角,心口还在怦怦跳。

      今夜他来时,她正好准备歇下,外面却传来叠金度香请安的声音。她慌忙披衣起身,刚系好衣带,他已推门进来。

      烛光里,他穿着玄色常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一身睥睨天下的气度。可他看着她时,眉眼间的凌厉便化开了,只剩温和。

      “吵醒你了?”

      她摇头,“陛下言重,臣妾尚未安寝。”

      他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左右翻转察看了一下,拇指在她腕间摩挲。

      “还疼吗?”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日握红的地方。那点痕迹早就消了,她都快忘了。她说,“不疼了。”

      他点点头,却依旧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目光比平常与她清谈时深重些。

      “玉藻。”他唤她,唇边带着点点笑意,“今夜朕想留下,可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腮边不禁淡淡飞上红色,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是留宿,鸣玉狸也不是少女,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们已经算是夫妻,那做这事也正常。经过公子宴雪的锻炼,她已经对此能够坦然接受。她伸出纤纤玉指宽衣解带,然后从善如流地垂下螓首,就如他教她的一样。

      谁知辛王却微惊,扶住她的头。她不解,双眸含着水光眨巴着看了他一下,他哑然失笑,鸣玉狸看到平素疏狂不羁的辛王居然颊边隐隐有些红色,惊讶地睁大了眸子。

      “不、不必……”辛王说,“肃南王是如何令人教导你的,南诏的民风,竟然如此奔放吗……”

      “陛下不喜臣妾如此?”

      他摸摸鼻子,“这倒并非……”顺带着移开了些视线,“只是,今日毕竟是你我初次,朕想以你的感受为主。”

      下一瞬间,鸣玉狸的世界天翻地覆。辛王令她调转了位置,她惊呼一声,却被他扣住手腕,他脸上终于有些笑意,“吓着你了?”

      “没、 没有。”

      “那就好,朕会好好怜惜你的,你安心吧。”他俯首轻吻她的额头。

      辛王的动作很轻了,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在她耳边轻柔的语调,像水一样包裹着她。在她意乱情迷之际,他也难免心醉神迷,口中不自觉泄露出一声低语,

      “玉狸……”

      两个字,极轻极低,像是呓语,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呼唤。鸣玉狸闭目沉醉在温柔的水声中,起初并不以为意。

      “玉狸。”声音清楚了些。

      鸣玉狸浑身一僵,这动作很快被辛王察觉。他忙不迭向她告罪,又在她额头落下许多细碎的吻,但鸣玉狸的警惕性已经达到极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到之前的状态,只得勉强承受着他的恩泽。

      之后,他慢慢松开她,单手搂抱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踟蹰许久,才出言解释。“玉藻,你听朕说。”

      他唤她现在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朕年幼时,曾认识一个人。她叫鸣玉狸。”

      “当时朕只是楚家的长男,京城中一个喜欢逞勇斗狠的骄子,楚怀朔。先父是武将,在鸣指挥使麾下任职,幸得鸣指挥使青眼有加,和鸣家成了世交。朕年少时常去鸣府,与鸣家的小姐一同玩耍,但是她当时小我许多岁,应该不太记得这些事了。”

      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才四五岁,扎着两个小髻,追在朕身后跑,跑不快,摔了就哭。朕回头去抱她,她挂着眼泪,还要朕给她摘院子里的茶花。”

      鸣玉狸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

      “后来……”他的声音沉下去,“先父触怒秦王,按律要满门抄斩。朕逃出来时,身边只带了一个奴仆,叫重言,就是如今的霍将军。

      “朕逃到鸣府,想求鸣指挥使收留。可那时朕已是钦犯,他当然不敢留朕,甚至想拿住朕,送交朝廷,以证清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是玉狸向她父亲求情救了朕。”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朕闯荡天下,趁着乱世从军立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朕一直在找她,找鸣家的小姐。可后来鸣指挥使举家逃亡到不知何处去了,朕再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在那样的乱世里,鸣家连带着鸣玉狸,想必已是凶多吉少。”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直到选秀那日,朕看见你。”辛王眼神中有浓重歉意,“对不住,玉藻,朕现在才告诉你,你长得与鸣小姐实在太像了。”

      鸣玉狸感觉喉咙有些干涸,但依旧尽力扮演好玉藻的角色,说出自己该说的台词,“陛下,原来一直当臣妾是鸣小姐的替身,才待臣妾如此好么?”

      辛王摸摸她的脸颊,“也许起初是如此,可是玉藻,朕越是了解你,越觉得你与朕记忆里的鸣小姐都有一样澄澈良善的品行,朕不得不信,你是上天赠予朕失而复得的珍宝,朕一定会好好待你,好么?”

      鸣玉狸点点头,“臣妾知道陛下对臣妾的好是真的,这就够了。”

      之后鸣玉狸与辛王缱绻了没一会儿,内侍突然来报,言湖广有突发要事,请陛下摆架清和殿。辛王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匆匆而去。鸣鸾殿里只余下鸣玉狸,和点到极晚的灯。

      她在床榻上辗转难免,满心全被辛王讲述的楚怀朔与鸣玉狸的旧事所占据。遥远的记忆里,她确实有为两个青年向父亲求情的记忆,可是那时她还很小,就当是一桩小事匆匆略过了。怎么也没想到,当时肤色白净、眉目间带着傲意的面容模糊的少年,竟然就是日后的辛王。

      怪不得当时她面见辛王真颜时,觉得有些眼熟。

      她更没想到,自己无意的善举,成了囚困辛王终生的夙愿。

      但是眼下,她是决计无法向辛王禀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的,与辛王相认,对她只有祸端没有好处。鸣玉狸攥紧了压在身下的拳头,他的怀抱比公子宴雪的暖很多,几乎令她有一瞬间沉迷,但她心中所思慕之人永永远远都只有那一位,非席不可卷、非石不可移。

      鸣鸾殿门旁的小房外,度香规规矩矩双手扶膝坐在矮椅上,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偷偷抬手盖在嘴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途中,身旁的小门忽然被吱呀推开。度香吓了一跳,见是叠金姐拿着宫灯从外面回来了。她轻轻看她一眼,“困了?”

      度香笑道,“咱们娘娘福气深,能留住陛下好久、呵啊——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叠金把宫灯放在桌上,一边说,“困了你就先歇息去吧,今晚剩下的我来值。”

      “刚刚什么人找姐姐呀?”度香看着她用长柄灯剪灭方才匆匆点燃的火光,脸上有些好奇地问。

      叠金低着头收拾桌上,“以前在尚宫局当差的旧相识罢了,你不用管。”

      “好吧。”度香挑挑眉看着叠金娴雅平静的侧脸,走到门旁,扶着门框说,“那我就回房去了,辛苦姐姐了。”

      叠金没有回答她,以与度香一模一样的恭谨姿势坐在了矮椅上,双目平静地凝望着对面的轩窗。

      她轻轻阖上门,留叠金一人在灯火通明的小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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