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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苦海慈航 那等边陲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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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殿内,沉香袅袅。
数十名秀女垂首而立,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日光从雕花棂格漏进来,落在一张张精心妆点的面容上,无论是谁,若是检阅了这满殿的春色,也一定会醉倒在鬓云香雾之间。
鸣玉狸立在队列最末。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月白色的履尖上,耳畔是若有若无的环佩叮当,鼻尖萦绕着旁人身侧各异的香氛,有沉水香,有苏合香,有百合香,每一种都清雅贵重,衬得她素裳的模样愈发寡淡。即使不抬头,她余光也能瞥见那些窈窕的身姿。
太傅之女沈清辞,立在首位,脊背挺直如松,一袭绯色宫装繁复精致,鬓边簪着的衔珠凤钗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矜贵得让人不敢直视。闻说她性情娴雅端庄,知书达礼,有大家风范,自幼便显露凤相。
户部尚书的嫡女苏怜月,就在她身侧不远。鸣玉狸方才进殿时无意间瞥过一眼,便再也不敢多看。那女子肤白胜雪,唇如点朱,眉目胜画,她唇边噙着浅浅笑意,整座殿宇就已经被她的容光照亮。京中第一美人之名,果然不虚。
大理寺卿的次女柳知微,立在第三位,穿着沉静的秋香色宫装,低眉敛目,看不出喜怒。可她通身的气度,温润如玉,让人想起深闺里静静绽放的兰花。
其余的秀女,亦是个个身姿窈窕,容色过人。光是从眼角眉梢的余光,便知皆是名门精心教养的佳人,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寻常男子魂牵梦萦。
鸣玉狸攥紧了袖中的指尖。
她想起静姝阁那些美艳绝伦的姐妹们,她们个个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自幼受教,琴棋歌舞无一不精。她们那样的容颜,放在这景宁殿里,也未必会被比下去。
而她呢?相貌平平。才艺平平。连仁青教的那些刺杀之术,她都笨拙得学不会。
鸣玉狸深呼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要平静,就算是她最终受辛王厌弃,不能为公子所用。只要她能坚持留在宫中不犯错,终有一日或多或少能派上用场的。
“圣上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骤然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
满殿秀女齐齐跪伏,衣料窸窣声如潮水般掠过。鸣玉狸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目光所及只剩自己月白色的履尖。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踏在人心上。
她从余光里看见明黄色的衣摆从眼前掠过,看见那双暗金色的锦靴在沈清辞面前停下。然后是她听不太真切的对话,男子的声音低沉含笑,沈清辞的应答温婉得体。他笑了,笑声朗朗,满是志得意满的畅快。
脚步声移动。
这一次是苏怜月。锦靴停下的瞬间,辛王的笑声更开怀了些,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好一个美人儿,朕在京中多年,竟不知户部尚书藏了这样的掌上明珠。”
苏怜月的声音娇柔似水,“陛下谬赞,臣女惶恐。”
鸣玉狸垂着头,听着他的脚步从一位秀女挪向另一位,听着他对这个赞赏,对那个笑语,听着满殿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龙颜欢悦,内侍们也松了口气。
脚步声忽然停了,停在她面前。
鸣玉狸的呼吸一滞。视野里,那双暗金色的锦靴近在咫尺,靴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旁的秀女也被冷峻的空气所震慑,偷偷打量着她。远处送她入宫的那个太监呼吸急促起来,也许是怕她的平庸触怒天颜。
辛王不说话,定定地站着,看着跪伏在地的她。
鸣玉狸攥紧指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抬起头来。”他说。
声音低沉,却不像方才那般含笑,而是带着一丝奇怪的紧张。
她轻轻吐出一口冷气,眼睫轻颤,视线缓缓抬上去。
他就站在那里,逆着光,明黄色的龙袍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他面容英挺,剑眉入鬓,俊朗的脸上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与疏阔。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他已经万千军功加身,坐拥繁华天下,意气风发,睥睨万物。
可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锐利如星,亮得骇人,几乎要喷出火焰。
鸣玉狸见到那样骇人的表情,不由得吓了一跳。她惊惶地垂下眼,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谢罪,辛王却阻止了她,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眼神依旧灼热如火。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秀女们或惊诧或不解或暗藏不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身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是苏怜月,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臣女乃肃南王义女段氏玉藻,”她轻轻说,“叩见陛下。”
“玉藻。”他念了一遍,唇齿间含着这两个字,品味了一下,神色中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些失落。
他还是没有松手,腕骨被握得生疼,她不敢挣扎,只能由着他。辛王还在唇间留恋她的名字,过了许久,才注意到自己抓着她不放,忙松开了手,“抓疼你了吧。”他饱含歉意与怜惜地问。
鸣玉狸摇摇头,“不碍事的。”
“还说不碍事,你瞧,你的手腕都被朕握红了。”他表情里有些后悔,“是朕的不对。”
她赶紧跪下告罪,“臣女微躯不足挂齿,反是臣女失礼于御前,有污圣目,还望陛下宽宥。”
辛王忙扶她起来,“玉藻起身,朕未曾怪罪于你。”
她微微笑道,“谢陛下恩典。”
辛王看着她庄重懂礼的样子,轻轻笑了,这一笑,方才的骇人气势烟消云散,眉眼间竟是说不出的疏朗开阔,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好。”他说,“好,你倒是是个懂礼的人。”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御座,衣摆在满地日光中拖出一道明金色的痕迹。落座之后,他大手一挥,声音朗朗,满殿可闻,
“肃南王义女段氏玉藻,封正二品昭仪,赐号‘宁’,居鸣鸾殿。”
满殿哗然。
鸣玉狸跪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她只看见沈清辞猛地抬眼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看见苏怜月樱唇微张,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看见柳知微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正二品昭仪。
辛王检阅了那么多秀女,尚未册封位分,然而与她不过说了几句话,就给她册封至九嫔之一的昭仪。
而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还没说几句完整的话。
身旁的秀女们不敢窃窃私语,可她听得见那些质疑。她是谁?肃南王的义女?凭什么?那等边陲之地来的女子,也配?
实则不论辛王对她突如其来的恩宠,按惯例秀女初进宫,不应册封如此之高的位分,而是应当从正四品及以下的美人、才人、贵侍、御女封起,封为九嫔不合惯例。
所以皇上身边内侍立刻容色紧张,跪下进言道,“陛下息怒,奴才斗胆进言。按前朝礼制、选秀旧例,秀女初入宫闱,位分皆自正四品以下贵侍、御女起封,至多封至正四品美人,从未有初封便登正二品昭仪、列入九嫔之例……”
辛王眉头一皱,挥手打断了内侍的话,“你也说了是前朝礼制,朕问你,如今是谁的天下?”
内侍自知失言,额头已沁出细汗,双颊惨白,跪倒的双膝软绵绵一塌,整个人都软趴在地上无力起来,更再也说不出话了。
辛王说,“你们听着,从今往后,朕的规矩才是规矩!”他一挥宽大袖袍,“玉藻的位分就按朕的意思来。”
既有她的先例在前,其余秀女也不便薄待以防寒了她们的心。太傅之女沈清辞得封三品婕妤,苏怜月为四品美人,大理寺卿之女柳知微封了才人。镜书搀扶着鸣玉狸来到鸣鸾殿,此处一抬眼便觉满目清贵,不似寻常宫苑那般浓艳,反倒透着一股端庄雅致、隐有尊荣的气度。
落足没过多久,殿外就有内侍来报,原是陛下又遣人送来赏赐,蜀锦,东珠,玉如意,金步摇……十多个人手中抱着锦盒一一向鸣玉狸展示,镜书忙检点整理,又出手赏赐,打点各位内侍一番。
内侍们前脚离开,后脚尚宫局就遣来了四名服侍宁嫔的宫女。她们皆是眉眼周正、进退有度,一看便是经了严苛调教的宫中人,齐齐敛衽行礼。
年纪最长的那个约二十,身形端庄稳重,面容沉静,只是有些沉默寡言看起来像是妥帖周到的一个人,名唤叠金。还有一个今年十八岁,眼神清亮,对应机敏,名唤度香。其他两人不过平常姿色,性格上也无特别。
鸣玉狸抚摸上主殿正中设的梨花木描金长案,案上早已置好青瓷香炉,青烟袅袅,散出淡淡冷香,清和怡人。
她没料想过辛王来势汹汹的恩宠,也不知这是喜还是忧,更别提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镜书监视着她。今后,她只能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