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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履变星霜 ...

  •   轿顶鎏金鸾凤衔珠,轿帘绣着缠枝牡丹,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王府的威仪。对于当地的粗俗乡民来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华美的花轿,也没见过这样威风凛凛的送亲队伍。

      “喂,那是什么,你看。”

      “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这样声势浩大,啧啧,是南诏首富的嫡女吗?”

      “嘘,区区南诏首富怎么配得上这样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你看见最前面那个骑高头大马的男人了吗?那就是朝廷来的鬼面将军,他护送的花轿内的人,我听说,是肃南王的女儿。”

      “云靖山庄那位!?”说话人吓了一大跳,竟然站都站不稳软倒在地上,手里提着的买来的铜器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送亲队伍仪仗严肃的卫兵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他策马追上最前面的霍重言,覆在他耳边说,“大人,这些刁民们看个不停,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要把他们赶走吗?”

      霍重言神色似乎有些消沉,被卫兵从自己的沉思中惊扰醒来。他扫了围观着密密麻麻水泄不通的两路居民,皱皱眉,“把他们多少疏散开吧。玉藻方才离开家,心中难免不舍,看到这些人们难免会心烦,不要再让她多生烦恼了。”

      男人粗鲁的喊声传入花轿,他扯着嗓门令百姓们走远些。一双纤纤素手掀开花轿帘子,想看一眼热闹。

      对面坐着的镜书适时提醒,“小姐,不要探头出去看,外面或许有曾认识你的脸的居民。”

      鸣玉狸讷讷收回手,尴尬地道了一声抱歉,规规矩矩把手放在膝盖上的大红礼服上。

      今晨天光微亮时,三十六抬朱漆描金花轿已经静静停在一片肃穆的云靖山庄仪门前。镜书作为半是监视半是服侍的随嫁侍女,早就先她一步登上了花轿,她穿着一身一身金丝凤凰盘踞在裙摆的大红嫁衣站在阶梯前,回头看了一眼,有肃南王亲自相送,卫凛、卫默、楼银……都在,秋水院的几个相熟的婢女也在,所有人穿着整齐的衣裳,恭恭敬敬地站着。

      只有一个人不在。

      “王女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鸣玉狸转头,看见霍重言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穿着正四品武将的官服,绯色织金的袍子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胸前狮子补子威严赫赫。“吉时已到。”他低头说。

      本应是约定的秦晋之好,如今被辛王横插一脚,不知这个出名的丑将军作何感想。想来是不太高兴的,因为鸣玉狸能从他捂得严实的银面具内瞥见一丝失魂落魄的气息。

      礼炮三响,鼓乐齐鸣。鸣玉狸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晨光中,云靖山庄的轮廓犹如镀金般辉煌清雅。她看见楼银在人群中朝她挥手,看见卫凛低头行礼,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掠过。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云靖山庄了。

      队伍出云靖山庄,过碧江,一路向北。途中落脚澜沧时,霍重言吩咐队伍在驿站暂时休息,鸣玉狸和镜书掀开轿帘出来,也随着进入了驿站的厢房,此时她穿着简便些了,大红嫁衣换成了藕荷色常服,发髻也简单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霍重言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

      她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

      “殿下一路辛苦。”他垂眸,不敢多看。

      鸣玉狸摇摇头,“将军辛苦。”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飘在风里的絮。

      韩霆骁识趣地退开,厢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立在几步外的镜书。

      霍重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殿下似乎……有心事。”

      鸣玉狸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空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藏住了。

      “将军多虑了。”她说,“只是从未出过远门,有些不适应罢了。”

      可是他分明不会看错,段玉藻的脸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若不介意的话,殿下担忧之事,请与臣分担吧。”他说。

      鸣玉狸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霍将军,您最清楚陛下的喜好,像我这般姿色平庸之人,真的能入辛王的法眼吗?”

      “殿下不必担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陛下……辛王他,一定会宠爱殿下的。”

      鸣玉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军为何如此笃定?”

      霍重言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南诏的山层层叠叠,青翠欲滴,像是永远走不出去。可他们正在走出去,正在离开这片土地。

      “末将……追随陛下多年,深知陛下为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陛下他……虽然威严,但并非无情之人。殿下这般品貌,这般性情,陛下定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因为陛下心爱之人,同样是他心爱之人。所以他知道,陛下定然会喜爱她,喜爱段小姐。

      鸣玉狸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只是礼貌地回应。

      厢房外传来韩霆骁的声音,他轻叩两声门扉,“将军,该启程了。”

      霍重言站起身,低头看着鸣玉狸。她想站起来,他却伸手虚按了一下,“殿下尽可以坐片刻,臣先去整顿队伍,殿下不急。”

      说完,他转身走出厢房,大步离开。

      鸣玉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将军,好像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带着什么,像是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姑娘。”镜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走了。”

      队伍继续向北。

      日升日落,山峦渐远,平原渐近。走了七八日,终于出了云南地界,进入湖广。

      沿途的景致变了,从连绵的青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从茂密的竹林变成了开阔的田野。风也变了,不再湿润温软,带着些许干燥的凉意。

      入夜,队伍在驿馆歇下。

      霍重言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这里的月亮也与云南的不同,云南的月亮又大又圆,往北方走的月亮小了些,也冷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将军还没睡?”韩霆骁的声音。

      “睡不着。”

      韩霆骁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你是不是……”

      “不是。”霍重言打断他。

      韩霆骁叹了口气,“将军,我还没问呢。”

      霍重言不说话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显得格外清晰。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及凹凸不平的疤痕,苦笑着摇了摇头。

      韩霆骁说,“将军,我来是想提醒你,陛下恐要收回您的兵权。”

      霍重言面色一变,转身重新凝视他,“哪里来的消息?”

      “兵部的人,很可靠。”韩霆骁说,“事情多半与这次在南诏的耽搁有关,您为王女殿下等候太久,犯了朝中大忌。”

      霍重言并不是没料到这种结果,只是一旦是为了那个人,他就没法控制自己,也不由得想以命相搏。为奴为仆,他为辛王拼搏厮杀了这么多年,有功劳更有苦劳,只有这一次他想尝试争取自己的幸福,难道他连这也容不下吗?

      “狡兔死,走狗烹,良鸟尽,弹弓藏。人心终究易变,连那位也终究逃不过。”他面容冷硬,“霆骁,随我来,此处不便谈话。”

      驿馆的另一间房里,鸣玉狸坐在窗前,同样看着月亮。

      镜书已经在外间睡下,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可鸣玉狸知道,她醒着。镜书永远是醒着的,像一只警觉的鹰,任何时候都在看着,都在记着。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支珠钗。冰凉的鎏金纹路,温润的东珠,一切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公子……”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月亮冷冷地看着她,像他那晚的眼神。

      关于过往痛苦种种,在楼银那碗神奇的忘忧汤下,都变得轻盈无痛了,哪怕她回想起石室丑事,心中也不觉愤懑,她再一次牢固地忘记了所有痛苦的事,什么都不记得,这也是最好。

      她只记得,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见一个人,做一件事。

      然后,也许有一天,能回来。

      回到那个人身边。

      月光无言,照着南来北往的路,照着远去的旅人,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照着这漫长而无解的宿命。

      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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