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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兰艾同焚 楼银说,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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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观韬堂时,正巧见到镜书姐姐立在门外。这很奇特,因为通常而言镜书都是随侍于公子身畔。楼银便上去好奇问了几句,镜书依旧不咸不淡,瞥了鸣玉狸一眼,“你们想看也可以,记住和侍女们站在一起,莫要惊动来客。”
楼银便带着鸣玉狸到炊事房的嬢嬢处,端了几盘茶点,随着侍女们前往观韬堂。相熟的姑娘和楼银打笑,楼银说,“真有那么好看吗?”
“漂亮虽漂亮,可是不及你哦。”那侍女款款莲步走在前面,回头笑道。
“你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是腾越土司的小女儿。腾越前几日绞肠痧闹得很凶,多亏公子拨款又派人诊治,救了好多人性命,土司感激涕零,不仅答应归顺公子,还要把小女儿送给公子。”
“送给公子?”鸣玉狸眼角一跳,楼银听了也是一惊,不过她很快捂住嘴角,窃窃笑了起来。“姐姐,我们走吧,看看黎姑娘去。”
观韬堂内,穿着明艳稀奇的异服的女子正亭亭站于殿下。鸣玉狸和楼银先后端着茶水和奶酥送上长案,然后退居两侧。递茶时,公子宴雪微微抬眼,也注意到她俩人到来,却并未多说什么。
鸣玉狸送点心时,留了一个神关注黎姑娘。她留着未曾见到的长辫子,编头发的花样是她从未见到的,面容也生得清秀明丽。云靖山庄里各色美丽的女子总是来来往往,被送来又离开,无人知晓她们在这里停留了多长时间。
“快给黎姑娘赐座。”公子今日穿着螺青色织金暗纹罩袍,里面是暗银色长衫,衬得清贵面容莹白如玉,端方优雅。
“多谢公子。”黎月明说,落了座,也不拘谨,一双眼睛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堂上的陈设,最后落在公子宴雪身上,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公子宴雪也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软。
“腾越路远,沿途多有瘴疠,黎姑娘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他的声音也放得轻柔,像是在哄一个远道而来的孩子。
黎月明摇摇头,辫梢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顺利的!爹爹派了二十个人送我,一路上都有公子的人接应,连场雨都没淋着。”
“那就好。”公子宴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侧的鸣玉狸,“去把前日新得的那匣子蜜饯取来。”
楼银悄悄扯了扯鸣玉狸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那蜜饯是黔南进献的,统共只有三匣,公子一匣送去了肃南王处,另一匣竟是要给黎姑娘……”
鸣玉狸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手中端着的茶盘。茶盘是紫檀木的,边角雕着缠枝莲纹,她的指尖正按在一朵莲花上,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她把蜜饯取来了,是一匣子晶莹剔透的果脯,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公子宴雪亲自接过,放在黎月明手边的小几上,“尝尝。若是喜欢,回头让人再给你送些。”
黎月明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眼睛顿时弯成两道月牙,“好甜!公子,这个比我们腾越的蜜饯好吃多了。”
“喜欢便好。”
黎月明吃了几口,便坦荡说起,“公子,我爹爹多谢你肯对腾越施以援手,愿把我嫁与公子。”
他唇边荡漾开几分笑意,却低低眼睛,磨几下手中的茶盖,“我知晓了……黎姑娘,此事无须着急,我们汉人与你们的习俗不一样,婚姻大事,需从长决议,不是轻易就能决定的。”
黎月明微怔,脸上不解,“公子说的话是不愿娶我的意思吗?”
公子宴雪将指节掩到嘴边,轻声失笑,“好是天真可爱的姑娘。”他缓声温柔念道,“非也,某人也不愿唐突佳人,就请黎姑娘这段时间在云靖山庄住下,先习惯一下汉人的习俗可好?”
黎月明点点头,看着公子温润如玉的俊脸,脸颊飞上红晕。
“她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镜书。”公子淡淡吩咐道。
门外的镜书应声而入。“带黎姑娘去西静所旁的浣花院歇息,吩咐下去,浣花院的一应陈设,都按黎姑娘的喜好重新布置。被褥要用新棉的,熏香换成果香,她年纪小,大概不喜欢太浓的。”他顿了顿,又道,“再去库房取那匹月华锦,给黎姑娘裁几身新衣裳。腾越气候炎热,咱们这儿凉些,别冻着她。”
镜书垂首应是。
黎月明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欢喜,“多谢公子!公子对我真好。”
“去吧。”公子宴雪摆摆手,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初来乍到的小猫,“好好歇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和镜书说。”
黎月明跟着镜书走了,观韬堂里安静下来。鸣玉狸还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他手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奶酥。奶酥是用牛乳和蜂蜜调制的,切成小小的菱形块,撒着芝麻和桂花,本是极香甜的点心。可此刻她看着那盘奶酥,却觉得喉咙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也许是她的错觉。方才公子宴雪在与黎姑娘聊天时,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无论是公子的笑容、声线、恰到好处的措辞,还是眼神、举动,都很熟悉,几乎一把将她拉回云靖后山陵园初见的那晚。
公子看起来对黎月明很好,最初见到公子时他也对她很好,可是现在呢。
公子宴雪的目光此时才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眼,淡淡的,像是随意扫过一件寻常的陈设。然后他端起茶盏,低头饮茶,不再看她们。他一边饮茶,一边说,“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楼银笑嘻嘻说,“闲来无事,听说公子又得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这才过来看看。”
公子轻轻笑了,“偏爱偷闲取巧,下去吧,带着玉狸一起。”
鸣玉狸看着公子宴雪的侧影。他低垂着眼睫,茶盏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既近又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楼银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姐,我们走吧。”
宴雪呷茶,将青瓷茶盖轻轻置于杯沿。等到鸣玉狸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外,他才抬眼看她狼狈背影,她越是狼狈,他便笑的越开心。
宴雪忽然察觉到自己这般别扭的心思有失从容,不禁摇摇头,对自己轻声呢喃,“知寒,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无聊。”他推开了青瓷茶具,在案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草草从旁边拿起了一宗文书,胡乱地翻看起来。
“痛……好痛……”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兄长口中传来,鸣玉狸一惊,才发现自己帮他换药时无意间擦伤了他的断肢处。哥哥躺在矮凳上,柔弱无力,任她处置,像一个初生的孩子。
“抱、抱歉,哥哥,是我走神了。”鸣玉狸连忙道歉,看着兄长喊着痛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心中也猛地被揪紧,痛苦起来。
她强行把思绪从今早的观韬堂中抽离出来,加快速度,帮鸣玉泉换了药,这是从楼银那里取来的苗寨秘药,对伤口痊愈很有好处。
之后,她把鸣玉泉放上卫凛送来的小车,推到了自己的床边。她帮哥哥捋了捋头发,露出与自己眉目间生得颇相像的脸,收拾干净后,哥哥确实看着与那些南诏官邸中的贵公子别无二样。弯弯柳叶眉,清亮如星的眼睛,清俊白净,看不出来他身上遭遇的那些惨事。
连兄长似乎都生得比自己好看些。她莫名想,怎么会如此,明明是同母所出。
鸣玉狸摸了摸他的侧脸,哥哥却偏头躲开了。眼睛里有几分痛苦,鸣玉狸已经读出来,哥哥疯癫的日常里,有些时候会有几分清明,即便疯了,他终究是认识家人的。哥哥的唇边溢出只言片语,“玉……狸……好痛……”
她眼里涌出几汪清泪,却强撑笑意,“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京城里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得了两匹御赐的锦缎,一匹宝蓝色的给你做新袍子,一匹退红色给我裁衣裳,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你的宝蓝色好看多了,便闹着要换。母亲不让,你却把宝蓝色的锦缎往我怀里一塞,非说自己要做威风凛凛的‘红袍小将’,结果穿退红色的新袍子去太学府,被太尉的嫡子笑了一天。”
鸣玉狸说着说着,像是也被逗笑了,笑出几声,声音却干涩的紧。鸣玉泉的眼睛亮亮的,望着她时,眼中多了几分暖意。
她接着说,“还有一次上元节,你甩开管家带我去庙会两个人玩,玩累了背着我回家,你说我长得太重是个小秤砣,压得你长不高,以后就背不动我了,问我怎么办?我说,那你就别吃饭了,把饭都给我吃,我长得高高的,能背动你。结果你笑得把我摔在地上,回去就被母亲罚了站。”
鸣玉狸嘴角忽然生出几分哀婉的凄凉笑意,“谁能想到,以后真是我背你了。”
哥哥也笑了,笑着眼里流出几滴眼泪,他张口,疲倦的碎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玉……狸……了结我。”
鸣玉狸一惊,手中的小药瓶摔在地上。她看着兄长痛苦的眼神,麻木不堪,意识到存活在世上的每多一秒都是在给他的羞耻心凌迟一刀。
她的心里酸酸涩涩地泛开痛苦,一点一点占据她的身心,几乎无法呼吸。因为兄长看起来很痛苦,所以她也感同身受。
西静所里传来陌生的腔调,从未听过的欢快歌声,是黎姑娘唱着的。公子自那天后,常常来浣花院听她唱歌。
前几日被她压下去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狂卷起来,公子对黎月明很好,一开始时,他也对她很好,真的么?
他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浣花院,她住的是秋水院角落里一间普普通通的厢房。他没有给她送月华锦,她穿的还是自己带来的旧衣裳。他没有问她喜欢什么熏香、喜欢什么被褥,他甚至没有多看她几眼。
她原以为这已经算是“特别”了。楼银说,公子对你很特别。她也信了,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可原来,真正的“特别”是这样的。是亲自递过去的蜜饯匣子,是仔细叮嘱的一应陈设,是月华锦裁成的新衣,是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语气。
而她得到的那些,算什么特别呢?不过是恰好有用,不过是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不过是顺手施舍的一点体面罢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其实很差,所以与公子宴雪重逢后,他终于不可避免地渐渐看清自己本性,因而变得厌弃鄙视自己了。
莫大的痛苦扩散开来,她掐紧了自己的喉咙,极力扩张着胸膛,以免让自己因极痛而丧失意志。
鸣玉狸低头,轻轻吻上了鸣玉泉,温柔似水,“哥哥……”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欢喜之色。
“我会帮你。”
吵闹的响声在夜半响起。鸣玉狸一身白衣站在芙蕖池边,出神地凝望着池水中碎裂的月色。不过片刻,周遭已经围起了乌泱泱的一片人,俱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芙蕖池中央的情形。
“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事?这样吵闹。”公子从西静所畔的浣花院匆匆赶来,不怒自威的声音震慑了所有人,却在看到鸣玉狸和池塘中央时也怔了怔,“玉狸。”
“啊呀呀呀——”跟着公子身后的黎月明尖叫起来,躲在了公子背后,美目里面充满恐惧的情绪,“死、死人了,这里怎么会死人,公子,快、快去救他呀。”
她推拉着公子的臂弯,他却无动于衷。
宴雪一身黑衣,几乎溶进夜色里。鸣玉狸则穿着单薄的白衣,比月色还更苍白些。终于,他不言语,抛下惊慌失措的黎月明,竟然走到发呆的鸣玉狸身旁,与她一起看着浮沉的莲花。硕大的莲花颤动,往清冽的池塘中不断摔落如翡翠的露珠,暗示着方才挣扎的剧烈。
他语气里有些淡淡的可惜,“怎么死了。”
“楼银,可以给我一碗,忘忧汤吗?”她在半夜叩响楼银的门,开门时,楼银便见到她神情恍惚,魂不守舍。一身单薄的白衣,像月夜下游荡的幽灵一般骇人。
楼银被吓了一跳,但看鸣玉狸神色异常,也并未多语。联想到方才听到的外面传来的异响,她心中了然,简单回复道,“好。你进来吧,在我屋里等着。”
她房间里有一股扑鼻的草药幽香,鸣玉狸呆呆坐在椅子上,楼银转身去了灶台,不多时便端来一碗药。月光下,药汁漆黑如墨,看不出是什么熬的。
“喝吧。”楼银把碗递到她唇边,“你现在很痛苦吧,喝了就不痛了。”
鸣玉狸接过碗,看着那漆黑的药汁,忽然有些害怕。但头很痛,急切地想要回想起什么,于是她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喉咙发紧。但奇怪的是,喝下去之后,头痛真的慢慢减轻了。
楼银扶她起来,“走,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鸣玉狸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她们出了秋水院,穿过三两散开的侍女,穿过宸渊阁的后门,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月光如水,洒在草地上,银亮亮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楼银松开她的手,在月光下转了个圈。她穿着寝衣,薄纱般的衣袖在月光下飘动,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姐姐,我教你跳我们苗寨的舞。”她笑着说,“跳着跳着,就什么都忘了。”
她开始跳。
手腕轻转,腰肢款摆,脚步轻点,旋转,再旋转。她的动作柔美而灵动,像是月光下盛开的花,又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透过楼银的舞蹈,鸣玉狸好像看见了苗寨里的人们在山清水秀的如画景象下围着吊脚楼日夜纵歌,红艳艳的漫山遍野的茶花,画眉婉转黄莺清啼,不知有多少次,楼银一定随着苗寨的人们婀娜起舞。
鸣玉狸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你跳得真好”,这是她今夜说的第一句话,张口时沙哑的嗓音令自己都吓了一跳。楼银甜美地笑着拉过了她,要她跟着舞动起来。
起初很笨拙,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但楼银过来,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转圈。
“对,就这样,身子放松,跟着我走。”
一圈,两圈,三圈。
月光在旋转,草地在旋转,天地都在旋转。
鸣玉狸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飞起来一样。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那些撕裂般的痛苦,那些让人窒息的画面,都在旋转中慢慢变淡,变远,变得模糊不清。
她跳着跳着,脚步愈来愈快,嘴角也笑得越来越畅快。
楼银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带着她跳。
清雅的夜色中,两个身影旋转着,像两朵并蒂而生的绝美的花。明明没有乐音,却舞姿天成,狂喜不止,张牙舞爪的手脚几欲成魔。跳啊跳啊,在宸渊阁的雕梁画栋下永不停止。
自那天起,楼银再也没有听到鸣玉狸兄长发出的嘶哑声响,也再没见到黎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