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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蕉鹿自欺 一个人自欺 ...

  •   他没疯。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他只是在装疯。

      在她与他最不堪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他装疯是为了活下去,可是,他只等来了这个。

      他看着她。

      用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看着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

      鸣玉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秋水院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浑浑噩噩,卫凛说了什么她听不见,马车颠簸她感觉不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想哭,眼泪却已经流干。她想死,可她连死的力气都没有。

      她倒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困兽。窗外月色清冷,虫鸣声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裂开的声音。

      他说,你我之间,有过的不算情。

      他说,我把他们杀了。

      他说,把你哥哥想象成辛王。

      她想起父母临死前的样子,她不知道,她那时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她只记得漫天的纸钱像白蝴蝶一样飘落,记得公子宴雪牵起她的手,说“你的爹爹和娘亲去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当时,那当然是谎言,

      可往后种种,也是谎言吗?

      他的温柔是假的吗,他的承诺是假的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是假的吗?

      只有她的心,是真的。真到可笑,真到被他这样践踏,还在为他找借口。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支珠钗。冰凉的鎏金纹路,温润的东珠,钗角那道痕迹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

      缠枝莲,缠缠绕绕,永不离分。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想把它折断。可它太硬,她折不断。她想把它扔掉,可手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攥着不放。她想起他说,“留着也好,日后若需向辛王表明心意,便说是你亲手打的,为他而打。”

      为辛王而留。

      单单是因为他这样命令了,所以她就折不断了。

      鸣玉狸觉得她的头很痛,从太阳穴开始,一阵一阵地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涌,想要破土而出。她抱着头,蜷缩得更紧,却压不住那越来越剧烈的痛。她不想做鸣玉狸了,像公子说的一样,做段玉藻吧。抛弃她的身份,就能抛弃今晚的全部记忆,就不必再如此折磨自己。

      可是,她发觉有什么事情,她应该想起来。

      很重要的事情。

      关于父母,关于哥哥,关于……关于什么?她想不起来。越是想,头越痛,痛得像要裂开。

      她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

      门被轻轻推开。

      楼银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姐姐?你怎么了?”

      鸣玉狸抬起头,月光下,楼银那张美艳的脸满是关切。她穿着寝衣,披着一件薄衫,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我……”鸣玉狸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了。

      楼银快步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好烫!姐姐,你发热了?”

      鸣玉狸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头痛,心也痛,浑身都痛。

      楼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不怕,不怕,银儿在呢。”

      鸣玉狸靠在楼银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

      “姐姐,”楼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难受?”

      鸣玉狸点头。

      她苦笑道,“是公子命你做的事造成的?我知道,那个人,其实远比表面上显示的冷酷无情。”

      鸣玉狸又点头。

      楼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若是要在公子身边做事,这样痛苦的时候绝不会少,就像他们所有人一样,我们苗寨有一种药,我会常常帮公子炼制,既然都是他的人,拿给你用应该也无妨。”

      鸣玉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楼银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同情,“这种药叫做‘忘忧汤’。是用特殊的草药熬的,喝了之后,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事。心澄澈了,人也就轻松了,就能更好地替公子做事。”

      鸣玉狸怔怔地看着她。

      “姐姐想喝吗?”楼银问。

      想喝吗?

      忘记最痛苦的事。如果忘了,她还能记得要爱公子吗?

      她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

      楼银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轻轻叹了口气,“姐姐,有些事,记着太苦了。忘了,或许能活得轻松些。”

      鸣玉狸闭上眼,良久,摇了摇头。“楼银,谢谢你,我不喝,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我能挺过去的。”

      楼银纠结地看着她,许久,被她脸上的坚决感染,叹了口气,“……好吧。”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只余下鸣玉狸一人在清冷的房间里。

      忘忧汤,真有这样的汤药吗?鸣玉狸不信,一个人自欺欺人的力量其实足够强大,她能做到自己欺骗自己,只要她相信得足够深,什么痛苦都能被忘记。

      就像现在这样。

      鸣玉狸吞咽了一下喉咙,嘴里足够苦涩,她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睡吧,睡着了,做梦了,什么悲伤难过都能被忘记。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鸣玉狸枕边。那支珠钗静静地躺在那里,东珠泛着温润的光泽,钗角的痕迹还在,却再没有人记得,它是为什么而留。

      第二日,卫凛抬着一个箱子进了秋水院。楼银倚在门边看,看着卫凛箱子里沉甸甸的重量,他要一路往鸣玉狸那里去。楼银站直身子,摆了摆手,“卫大哥,姐姐正睡着,你不好进去吧?”

      卫凛说,“公子的吩咐,必须把箱子带过来,楼姑娘,你能否帮忙开下门?”

      楼银明媚一笑,“那好吧,卫大哥,你在这里歇会儿。”不一会儿,她拿着备用钥匙过来了,帮卫凛把门打开。卫凛常在楼银身上闻到一股神秘的草药幽香,就如现在,帮助卫凛在她动作的同时悄悄放飞一部分思绪。

      他把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地面上,去寻鸣小姐。进了里屋,她正面容安详地在床榻上酣睡,看着她恬静满足的表情,很难想象昨晚她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惨事。卫凛心中发酸,微微推了推鸣玉狸的肩膀,“鸣小姐、鸣小姐?醒醒。”

      她口中哼了一声,悠悠醒转,伸手揉了揉眼睛。卫凛看她睡眼朦胧,关心地问,“鸣小姐,你还好吗?昨晚的事,有没有影响到你。”

      鸣玉狸的反应有些迟钝,“……我,没事,谢谢卫大哥。”她抬眼看见了屋中的大箱子,困惑地问,“卫大哥,这是什么东西,是公子送来的吗?”

      卫凛的神情有些异样,他转身说,“楼姑娘,能否请你先回避一下?”楼银笑盈盈说了好,便很快离开了鸣玉狸的房间。卫凛确定楼银远去之后,才蹲到箱子面前,打开了锁。

      箱子里,鸣玉泉侧躺在里面,四肢上缠着渗血的白纱布,手、足全部被连根切断。他口中塞着软布,血水和唾液浸湿了木箱。因为许久没有见到强光,鸣玉泉的反应极为激烈,即便无法言语,也摇着头疯狂发出声响。

      “哥哥……”她怔怔地看,“他的手足呢?”

      卫凛面上露出不忍,“他昨夜试图自戕,公子不想让他死,命人砍断了手脚。”

      说完,鸣玉狸竟然寂静非常。卫凛本以为她就算不被吓得大叫,也要悲痛欲绝,可眼下鸣玉狸却木呆呆的,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情。他不由得担心起鸣小姐,“你还好么?鸣小姐。”

      她说,“嗯……还好吧,那就是说,我哥哥从此以后,要让我照顾了吗?”

      他说,“公子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们兄妹久久没有相认,一定思念彼此,让你们培养感情……鸣小姐,此事不要向宸渊阁外声张,更不要告诉肃南王殿下。”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卫凛离开后,鸣玉狸把鸣玉泉拖出了箱子。她想给他擦洗肮脏的身体,但鸣玉泉反抗激烈非常,对她的触碰格外反感。鸣玉狸扭过他的脸与他对视,望了半天,终于确信,哥哥彻底疯了,并不是装疯。

      鸣玉狸叹了一口气。

      楼银吓了一跳,“你是说,你屋里那个怪声,是你哥哥?”

      她点点头。

      “不会就是今早卫凛送来的吧?”

      “对,正是。我哥哥似乎要长久住在这里了,给你添了麻烦,真对不住。我会管着他,不让他吓到旁人的。”鸣玉狸说。

      不意外地,楼银的表情上看不出来多少畏惧,甚至习以为常。她笑笑,“姐姐不必这么客气。这其实没有什么,我也不害怕。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奉公子之命在揽月楼里饲养着蛊虫,那里还有妄郎的牌位,都是我一手在打理,阴森森的,可吓人了。”

      鸣玉狸听了,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多谢你体谅了。”

      楼银低下头,有些犹犹豫豫地说,“姐姐,其实你初进来时,我还以为我们会是对手。”她说,“因为公子对姐姐那样特别,你看,第一日便准你到摘星楼见他,之后还骑马亲自送你回阁,更是处处对你极好。”

      楼银开心地说,“后来我知道了,都是因为你要做辛王的妃子,我才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为公子效命、忠心不二的人,并没有什么过分的野心。”她拉住鸣玉狸的手,“姐姐,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同伴。我真心祝愿你能成功得到辛王圣宠,帮公子图谋大计。我就在这山庄里守着公子,帮他做些无聊的杂活,也开心得紧。”

      鸣玉狸说,“原来是如此吗?”她低低发笑,“楼银,我何尝不是这样,放心吧,博得辛王圣宠,已经成为我唯一的目标。”

      楼银亲昵地拉住她的臂弯,“好姐姐,说起来,云靖山庄里有了新人,你知道吗?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比我还要小几岁呢。”

      “小姑娘?”

      “她是专门来见公子的。”楼银瞟瞟她的房间,“你兄长好像也安稳了,我们不如去凑凑热闹,看看她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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