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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棠棣同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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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色未明,卫凛已候在秋水院外。
鸣玉狸一夜未眠,眼眶微红,却已梳洗整齐
卫凛见她出来,神色微微一滞,却什么都没问,只躬身道,“鸣姑娘,请。”
马车一路驶出宸渊阁,驶出云靖山庄,驶向那条她无比熟悉的山路。
段氏陵园。
鸣玉狸看着窗外掠过的山茶花树,心中五味杂陈。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等他,在这里画他的画像,在这里做着一个又一个关于他的梦。如今回来,却是他派人送她来的。
马车在祠堂前停下。卫凛引她绕过祠堂,穿过那片熟悉的墓地,来到一处她从未注意过的角落。祠堂背后,紧贴山崖的地方,竟有一道隐蔽的石门。
卫凛在石门上叩击三下,停顿,再叩两下。石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鸣姑娘,请。”卫凛侧身,示意她先行。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冷,隐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鸣玉狸的心越来越沉,她不知道公子要她见的是谁,但这条路,像是通往地狱。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一间石室,四壁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室内的陈设。这里有一张简简单单的石床,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影。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鸣玉狸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的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兄长。她找了这么多年,以为他死了。原来他没死,他被关在这里,关了多少年,她不知道。
鸣玉泉。
他比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发丝凌乱地披散着,衣衫褴褛,赤着的双脚上满是污垢,正拷着一副沉重的镣铐。但他的眼睛,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在掠过她的一瞬间焕发了一丝光彩,那一丝清明,像是溺水之人看到的一线天光,随后很快黯淡下来,转为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可怕。
这里暗无天日,很难想象他如何在这里度过数年。
“哥……”鸣玉狸的声音发颤,她扑过去,却被卫凛拦住。
“鸣姑娘,小心。”卫凛的声音很低,“他神志不清,会伤人。”
鸣玉狸这才注意到,兄长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她仔细听,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没死……都死了……哈哈……都死了……”
她的心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这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沉稳,从容,一下一下,像是踏在她心上。
脚步声停的瞬间,她扭头回望,长阶上深色的影子高高投下。宴雪换了一身玄色衣袍,站在光源投来之处淡漠地看着他们三人,玄色的衣袍在这阴暗的石室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走到鸣玉狸身边,垂眸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鸣玉泉,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他,他是……”她慌张地指着鸣玉泉。
“玉狸,我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兄长。”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谁知鸣玉泉在看到宴雪的瞬间表情极度恐惧起来,就像看到了什么凶恶异常的猛兽,张大嘴巴咿呀乱语。鸣玉狸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安抚。
“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公子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鸣玉狸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宴雪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来投奔云靖山庄,说是前朝旧部,愿效犬马之劳。我信了。可后来我发现,他们是辛王的人。假意投靠,实则埋伏,想收集我的把柄,将我的行踪密报朝廷。”
他说着,微微俯身,看着鸣玉泉那张瘦削的脸,“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鸣玉狸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宴雪叹了一口气,“玉狸,别这样,我也没有办法。”说完他直起了腰。
“我把他们杀了。我如果不杀了他们,死的人就是我自己。”宴雪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当着你的兄长的面杀的。他亲眼看着父母死在面前,然后就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会想着报仇,也不会泄露秘密。”
他转过头来,看着泪流满面的鸣玉狸,目光平静如水,“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杀他?留着他,总有用处。比如现在。”
鸣玉狸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公子、请您放了哥哥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宴雪微微一笑,“你在说什么呢?玉狸,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你现在还没有发现吗?这些事,我本来全都不必告诉你,你也永远不会发现,可我偏偏今日悉数告诉你真相,这是因为我信任你啊,你这样说,实在有些伤我的心。”
听了宴雪的解释,鸣玉狸因过度冲击的头脑也微微冷静了一些。她擦掉了眼泪,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公子,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先不回答,站定在鸣玉泉面前,那个狼狈不堪的疯子虽然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但依旧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时有时无的一丝清明,他与鸣玉狸生着类似的相貌,纵使如何恶意糟践自己,仍然掩盖不了五官本身带来的俊朗贵逸。
“鸣玉泉,你不必再装了,我知道你没有疯,我不杀你,是有别的原因。”
他话音落下瞬间,口中狂乱不止的鸣玉泉忽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眼中射出狼一般的精光,过了许久,他说话,语音竟然清晰理智,“你,你为什么要把她带过来,我也不装了,装了这许多年来也累了,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不要动我妹妹!”
宴雪居高临下地看着相互依靠的两兄妹,对鸣玉狸说,“玉狸,你不是口口声声你如何爱我吗?你不是承诺过愿意协助我成大事吗?这都是假的吗?”
鸣玉泉惊异地看着她,她承受着那刺痛的目光,低下眼,“……不是。”
宴雪笑了,继续道,“玉狸呀,你要去的地方是辛王后宫。你要做的,是在他枕边取他性命。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无论心中有多少恨,无论身体有多抗拒,你都要能笑着承受。你要想完成这些任务,就要彻彻底底成为另一个人,那个人叫段玉藻,是肃南王的义女,和鸣指挥使、和失踪的鸣玉泉都没有任何关系,你如果不能向我证明你已彻底抛弃过去的身份,我又该如何信任你、信任你们兄妹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恶鬼的低语般不堪入耳,“今日,就用你哥哥来练,将他想象成辛王,你能做到吗?”
鸣玉狸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鸣玉泉则崩溃大喊,“你这个畜生,你在说什么,这有违人伦啊。”
宴雪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上鸣玉狸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你若连这都做不到,如何面对辛王?”
“他……他是我哥哥……”鸣玉狸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宴雪说,“正因为是你哥哥,我才令你去做。”
鸣玉狸的眼眸瞬时暗了下去,失魂落魄般点点头。
宴雪终于笑了,“卫凛,去把他的手脚按住。”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鸣玉狸跪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影,那是她的哥哥,小时候牵着她走过送葬长路的哥哥,教她认字的哥哥,在父母死后不知所踪的哥哥。
卫凛按着他的手脚,他口中塞着防止他咬舌自尽的软布,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血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只知道,她此生唯一挚爱的公子宴雪要她做一件事。
一件她宁死都不愿做的事。
可她没有死的资格。
她还有用。她要对她心爱的公子有用。这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她跪着挪行,一点一点向被压制住的男人移动。膝盖磨蹭在冷硬地面上的每一次都像压在刀尖上,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心压碎。
鸣玉狸终于低下了头,油灯火苗投射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哥……是我,玉狸……”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她,眼神刹时间转为空洞,不想认出她,不愿认出她,耻于认出她,却渐渐有了反应。
鸣玉狸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缩了缩手。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不愿回想。她只知道自己在流泪,一直在流泪。她只知道哥哥没有反抗,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任由她摆布。后来,他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脊背,毕竟是亲人,也许他是心疼自己的。
宴雪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神祇。他观察着石室内的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悲不喜,仿佛这是应该的。
世间万物臣服于他,本来就是应该的。
只有看见鸣玉泉拢在她腰后的一双手时,脸色才有些轻微不可察的松动。
最终一切终究结束,卫凛摘下了塞在他口中的软布,鸣玉泉大口的喘息,除了呼吸声,石室中静悄悄毫无声息。
“可以了。”他说,“卫凛,送她回去。”
关闭大门的时候,鸣玉狸忽然从石室中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鸣玉泉在喃喃自语,状若疯魔,陷入诡异的漩涡,
“都死了……都死了……”
“母亲、父亲……妹妹……都死了,都死了,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