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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入局    ...

  •   温故决定亲自看一眼那三件东西。

      林嘉安排人把瓷器从鉴定部的保险库送到了温故的办公室,三件东西并排放在铺着绒布的案台上,一件明代宣德青花,一件永乐甜白釉,一件成化斗彩。

      温故站在案台前,没有立刻上手,只是看了一会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釉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着它们,想起第一次在莫先生那里见到它们时的场景。莫先生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件宣德青花,像托着一个婴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这件东西,我找了十几年。”那时候,温故看到的是莫先生眼里那种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会有的、亮得晃眼的光。

      温故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件永乐甜白釉。

      他记得第一次上手的感觉——釉面细腻如脂,触手生温,胎体薄得透光,光影在瓷器内部游走,像一盏未点火的灯。

      那是永乐甜白釉最迷人的地方,也是仿品最难模仿的地方。他翻过来看底部,款识是刻的,笔锋凌厉,符合永乐时期的风格。

      可当他凑近看那道刻痕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刀痕的问题,是刀痕旁边的磨损。

      永乐时期的瓷器经过六百年的流转,底部一定会留下自然的磨损痕迹,那些痕迹是时间一层一层打磨出来的,不均匀,不规则,这件东西的磨损,太均匀了。

      温故放下甜白釉,拿起那件成化斗彩。

      斗彩是成化时期的巅峰之作,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绘的结合,工艺极其复杂。

      他记得莫先生当时说,这件东西他是从一个伦敦藏家手里收来的,那位藏家是第三代收藏,传承清晰。

      温故看着手里的瓷器,釉上彩绘的颜色鲜艳而精准,青花发色淡雅,似乎一切都对。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彩绘的边缘。成化时期的斗彩有一个特点——釉上彩绘的边缘会有一层极薄的“蛤蜊光”,那是彩料与釉面经过数百年反应后形成的自然光晕,用放大镜看像一层细密的虹彩。

      而这一件,没有。边缘干净得不像话。

      温故放下斗彩,拿起最后那件宣德青花。

      宣德青花是这三件里最贵重的一件,莫先生说过,这是他早年从苏富比拍卖会上竞得的,来源清晰,流传有序。

      温故托着它,感受着它的重量。青花发色浓郁,深入胎骨,苏麻离青的结晶斑在蓝黑色里若隐若现——太像真的了。

      可温故看它的时间最长。他把放大镜对准青花发色最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把瓷器轻轻放回案台上。

      三件都看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温故站在案台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缝。

      他在回想莫先生说的那些话,也许莫先生没有说谎,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些是假的。

      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说谎的人,说出的话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不需要圆谎,他们的每一句会让所有听到的人都相信。

      温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香港的六月,夜晚来得晚。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被高楼大厦切割成碎片。

      如果莫先生不知情,那这几件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莫先生说那件宣德青花是从苏富比竞得的,传承清晰,可鉴定部的报告说provenance链条有断裂。

      那断裂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谁在莫先生收藏的过程中,偷天换日。

      温故不知道答案,但这个答案不会让人愉快。

      手机震了一下,是季焰离的消息:“到家了。你在哪?”

      温故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在公司。晚点回。”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在办公室。你来接我。”

      季焰离只回了一个字:“好。”

      温故看着那个字,走回案台前,把三件瓷器重新收好,锁进保险柜里。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办公楼的灯光一扇一扇地熄灭,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

      季焰离到的时候,温故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季焰离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可温故还是睁开了眼。

      “来了?”

      季焰离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担心

      “看完了?”

      “看完了。”

      “结果如何?”

      温故沉默了片刻:“假的。三件都是。”

      季焰离没有表现出惊讶。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在温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温故捋了捋脑子里的思路:“先确认莫先生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得在消息传开之前,先告诉他。”

      季焰离点了点头:“那我去查。中间环节的事交给我。”

      温故看着他:“这件事本与你无关”

      季焰离一下就认真起来: “温故,你这句话让我有些生气,我是你的男人,你出了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季氏在欧洲做了这么多年仓储生意,每个环节都有记录。如果有人做了手脚,一定会有痕迹。”

      温故没有说话,他知道季焰离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可他看着季焰离那张年轻的脸,这个人是季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他有自己的资源,自己的手段,自己的判断力。他只是选择在温故面前收了锋芒。

      并且,这种被人划为同一阵营有人兜底的感觉是此前的温故所没有感受过的

      温故安抚式的靠着季焰离轻声应道: “好。”。

      季焰离握紧了他的手。

      内鬼爆雷,在第二天上午跟随而至。

      林嘉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连门都没有敲。这在他是第一次,站在脸色白得不像话,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温总,出事了。”

      温故从文件中抬起头。林嘉走过来,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加粗,字号比普通新闻大了两号——“宝瑞德春拍惊现仿品?莫氏珍藏三件重器疑为赝品”。

      温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往下滑。正文写得很详细,不仅点出了那三件瓷器的名称和编号,还附了鉴定部的内部报告截图。

      截图清晰,连鉴定部主任的签名都看得一清二楚。写这篇报道的人,对宝瑞德的内部流程了如指掌。温故把手机还给林嘉。

      “什么时候发的?”

      “半小时前。”林嘉的声音有些紧,“已经转了好几轮了。几个大的行业群都在讨论,几家头部同行那边的人已经转发了。”

      温故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可林嘉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已经按进了掌心。这件事只可能是一个渠道泄露出去的。

      而那个渠道,就在宝瑞德内部。

      季焰离说得对,消息流得这么快,说明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这件事,盯莫先生的东西,盯宝瑞德的春拍,盯着一个可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机会。

      温故拿起手机,给季焰离发了一条消息:“消息传出去,已经爆了。”

      季焰离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看到新闻了。莫先生那边,我刚让人打了电话。他的助理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温故看着那行字,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一下,季焰离又发来一条。

      “内鬼的事,我已经让人在查了。明天给你答案。”

      温故看着那行字,沉默的回复:“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香港。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片白光里,温故好像看到一幅棋局。开局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落子。苏富比和佳士得联手。

      莫先生送来的东西,季焰离牵的线。季鸿远打的电话,米兰敕令金冠的出现。权威的确认,春拍的造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在朝着胜利的方向走。

      可现在他看清楚了——那幅棋局里,不止他一个人在落子。

      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局。那三件假的瓷器,从一开始就是棋。

      而莫先生,只是那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那个把东西交给莫先生的人,那个在中间环节做手脚的人,那个在温故接手之后第一时间把消息捅给媒体的人——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温故把莫先生的藏品纳入春拍,等宝瑞德开始为春拍造势,等在拍卖之前最敏感的时刻,把“赝品”两个字砸出来。

      在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面前,三件假的瓷器,加上那顶真的金冠。真假掺在一起,消息一起爆出来。公众不会分辨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宝瑞德春拍的藏品里有赝品。

      温故的名声,宝瑞德的信誉,甚至那顶金冠的可信度,都会被连带着质疑。这就是那幅棋局的真正目的。制造混局。

      让真的变模糊,让假的借光。让温故进退两难。

      温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先生,是我。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温故以为那边已经挂了。然后莫君泽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苍老了很多,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什么。

      “温故。”

      “我在。”

      “那三件东西……是假的?”

      温故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最为心痛的,应该莫过于这位老人,但他也无法欺骗对方掩盖真相

      “是假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温故听见莫君泽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我知道了。”

      “莫先生,这件事不是您的错。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我还在查,等查清楚之后——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莫君泽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慢慢浮上来的。

      “温故,我信你。”

      温故的喉咙微微发涩:“谢谢您。”

      电话挂了。温故把手机放在桌上,一个老人正在把自己三十一年的心血托付给他,却发生了这种事,这是他第一次对服务的客户有了愧疚

      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温故几乎没有合眼。

      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震一下——行业群里的讨论,老客户的询问,合作方的试探,媒体的采访邀约。

      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宝瑞德春拍有赝品,是真的吗?温故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在真相查清楚之前,多说多错。

      沉默可能会被解读成心虚,可仓促回应更会被视为辩解。两者之间,他选择沉默。

      可沉默也是有代价的。

      林嘉在第二天一早敲开了他的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温故看了一眼,是宝瑞德几个分部近期的客户联系记录。名单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都是跟了宝瑞德五年以上的老藏家,其中两个刚刚取消了春拍预展的预约。

      “温总,这三位的助理都说是‘临时行程变动’。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林嘉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故看着那个名单,没有说话。林嘉的判断是对的。

      那些老藏家,每一个都经过了至少五年的信任建设。他们参加过宝瑞德的拍卖,买过宝瑞德的东西,和温故同桌吃过饭,私底下喝过茶。

      可一篇报道,仅仅四十八小时,就让五年的积累变得摇摇欲坠。

      “还有这个。”,林嘉又递过来一张截图,“伦敦分部的同事发来的。同行的几家头部那边的人在一个闭门活动上提了这件事,说‘宝瑞德最近对拍品的把关似乎不够严格’。”

      温故看着那张截图,截图里是伦敦一位同行的社交媒体动态,措辞很含蓄,只说了“听说了一些事,希望行业同仁共勉”。

      可配图是一张春拍宣传海报,上面是温故今年春拍的几件重器,海报角落里的水印被刻意截掉了。意思很明白——“听说了”是“听说”,但配图里的东西,是温故的。

      “还有三个藏家,之前已经答应的预展行程,改期了。”,林嘉的声音更低了。“不是取消,是改期。但改期在这种时候,和取消差不多。”

      温故把那张截图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三个改期的藏家,每一个他都认识。其中一个去年还跟他说:温总,跟你合作我放心。那句话当时听来是信任,此刻回想起来,它变成了一面镜子。

      信任是可以被消耗的。消耗得比建立快得多。

      “先不急。”,温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让伦敦分部把预展的接待做好。把那几个改期的客户暂时放一放,不要追太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我们越追,他们越觉得有问题。”

      林嘉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温总,那几件以前鉴定过的东西——有几个客户也在问。”

      温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这句话才是他最担心的部分。

      那三件假的瓷器是莫先生的,是准备上春拍的,可报道里并没有区分莫先生的藏品和宝瑞德其他拍品。

      新闻稿里的措辞写得很巧妙——宝瑞德春拍惊现仿品。

      主语是“宝瑞德”,不是“莫先生”。

      这是一种刻意的模糊化。一旦新闻稿的公信力确立,公众不会花时间去分辨赝品出自哪个渠道,他们只会记住宝瑞德的东西有假的。

      然后,那个问题就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既然这三件是假的,那以前经手过温故的其他东西呢?

      那些他亲自鉴定过的瓷器、书画、珠宝呢?几年前他签字确认过的那些拍品呢?

      一旦信任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裂缝就会自己蔓延。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进一步曝料,只需要一句值得怀疑。

      在这个行业里,值得怀疑四个字,比赝品本身更致命。赝品可以被清除,可怀疑会一直留在买家的脑子里,像一根刺。

      “把过去三年的鉴定记录调出来。分类整理,按时间、藏家、拍品类型。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任何可能被质疑的环节。”

      林嘉一愣:“温总,那些东西都是您亲手过的——您是怕……”

      “我不怕有人挑我的错。我怕的是,有人趁着这件事,把黑的洗成白的,把白的泼成黑的。所以在他动手之前,我们自己先看一遍。”

      林嘉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林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故坐在办公桌后面,六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沉稳、从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林嘉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按着桌面的姿势,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

      温故抬起头,对上林嘉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去吧。别担心。”

      林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安静像水一样涌回来。

      温故松开按在桌面的手,指节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白印。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想起以前在拍卖台上落槌的时候,每一场拍卖开始之前,他都习惯在后台闭目静坐几分钟,清空所有杂念。

      他一直以为那是经验带来的从容。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从容,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真正怕过什么。

      现在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的确有些惶恐——如果他的商业信誉这一次而彻底崩塌,以后他的鉴定签名,就会从权威保障变成仅供参考——

      那他这些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季焰离:“莫先生那边,我让人送了封信进去。他没回,但也没退回来。”

      温故看着那行字。

      “内鬼的事,有一点线索了。明天给你答案。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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