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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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敕令金冠来到南肯辛顿的第三天，莫君泽那边传来了消息。
莫君泽的助理发到季鸿远手机上一张照片，季鸿远又转发给了季焰离。
照片里是一本翻开的书页，泛黄的纸面上是手抄的拉丁文，边角有褪色的朱砂批注。
季焰离把手机递给温故的时候，温故一眼就认出那是《教廷古物佚册》的抄本——更早的、更原始的手抄本。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温故，我信得过你父亲的人品，作为他的儿子，他把你教养的很好。”
“莫先生，东西不是我托付给你，是你托付给我。我会替你找到对的人。”
回复发出去之后，温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灰紫，再从灰紫变成深蓝，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季焰离从客厅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最近在尝试喝温故喜欢的那种肯尼亚豆，虽然还是更习惯自己的浓黑，但每天都会给自己倒一杯，陪他一起喝。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在温故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莫先生那边怎么说？”
温故把手机推过去让他自己看。季焰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同意了。”
“嗯 。”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温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个味道。季焰离学什么都快，泡咖啡也是。才试了几次，就能泡出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口味。
“先把东西带回香港。春拍的宣传要重新做，这顶金冠不能放在普通拍品里，得单独做一个专场。媒体那边要提前透一点风声，但不能太多，要让好奇心发酵一段时间。”
“莫先生的瓷器可以放在后面，作为另一个专场的压轴。两个专场，同一季春拍。苏富比和佳士得联手的消息再大，也比不上君士坦丁的米兰敕令金冠。”
季焰离看着他，听得很认真：“工作时状态的温叔叔，好迷人了，看得我都有反应了”
不等温故回答，季焰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焰离，你总是让我，束手无策。”
“那叫偏爱和纵容”
米兰敕令金冠的消息，是在两周之后才开始流转的。
温故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他把消息透露给了两个关键的人——一个是伦敦一位专攻古罗马文物的资深研究员，另一个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策展人。
这两人都是业内公认的权威，他们只要确认了某件东西，它的可信度就会在圈子里快速建立起来。
研究员的回复比温故预想的更快。他在看到金冠的照片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发来了一封长邮件，里面附了十几页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如果这件是假的，那它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赝品。而根据目前的证据，我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理由证明它是假的。”
纽约那边的策展人更谨慎。他没有直接给出结论，而是申请了实物鉴定。
温故安排伏特把金冠从伦敦送往纽约，全程由子渊的人护送，保险金额高得让季焰离都挑了挑眉。
策展人在见到实物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做了四十年的古罗马研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皇帝御用冠冕实物。”
消息就是这样开始流转的，通过两个权威人物的一句“我确认了”。在艺术圈里，这种确认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分量。
季焰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抬起头看着温故：“温叔叔，你这件事做得不动声色却将收益最大化了。”
温故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到底，拍卖师也好鉴定师也罢，都是商人的职业中的一种”
六月初的时候，温故和季焰离回了香港。
金冠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它被送回了瑞士，由子渊的人暂时保管，等春拍的预展开始前再运到香港。
这是温故的决定——东西太贵重，不能过早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只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它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回香港的飞机是上午出发，温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季焰离走在他身边，穿着和温故款式一样的衬衫，只是颜色不同——温故是白色的，他是浅蓝色的。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不凡
过安检的时候，温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莫君泽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和上次一样是书页。
这一次是另一本册子，纸页更旧，边角的磨损更严重，上面的字迹比上一次那本更潦草。
文字中说道：“温故，我翻了一段时间的书，找到了这个。君士坦丁的米兰敕令金冠，在位期间一共制作过三顶。一顶藏于圣索菲亚大教堂，一顶去向不明，还有一顶——就是你手里的那顶。”
温故看着那行字，站在安检的队伍里，没有动。
季焰离从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莫先生倒是比你还上心。”
温故把手机收起来：“这样倔强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坚持和力所能及的主动帮忙。”
回到香港的时候，来接机的是林嘉。
林嘉站在到达大厅出口，穿着一件干练的浅色西装，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温故的名字。
看见温故和季焰离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容。
“温总，季先生，欢迎回来。”
温故把行李推车交给他：“这段时间公司怎么样？”
“一切都好。”林嘉一边带路一边汇报，“春拍的宣传方案已经做好了初稿，等您过目。有几个藏家打了电话来问莫先生那批瓷器的事，我都按照您的吩咐，只说还在沟通中，没有透露太多。”
温故点了点头:“苏富比那边有动静吗？”
“有。”林嘉放低了一些声音，“他们这周刚开了一个发布会，宣布了三件春拍的重器，都是明代官窑。佳士得那边也跟进了，说有一件宋瓷会在这个季度亮相。两家联手的姿态做得很足。”
温故没有说话。林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三个人坐进车里，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香港的车流。六月的香港已经有些热了，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息。
高楼大厦从车窗外掠过，广告牌上的霓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暗淡，像一个还没完全醒来的梦。
温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他已经几个月没回来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是冬天，香港还很凉，天空是灰蒙蒙的。
现在一切都绿了，街道两旁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三角梅在墙角开得热烈。
季焰离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无声的安心感。
“温叔叔，到家了。”
温故转头看着他，季焰离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这个人，从冬天到夏天，从纽约到伦敦再到香港，一直在他身边。
车子驶上半山，在温故的家门口停下。
温故推开车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一个人，安静，整洁，井井有条。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了。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多了一个人，此刻，家的感觉却具体实象化。
季焰离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温叔叔，发什么呆？”
温故收回目光：“没什么。在想一些事。”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进来吧。”
季焰离跟着他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和温故离开之前一样。干净，整洁。温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的香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季焰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温叔叔 欢迎回家。”
温故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是我们的家”
在一个周二下午传来不太好的消息
温故正在办公室审阅春拍的宣传方案，林嘉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不太对。
他在温故手下做了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可此刻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有一种温故很少见到的——凝重。
“温总。”林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鉴定部那边出了点事。”
温故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附了几张高清照片，还有一封来自鉴定部主任的附函。
温故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速度很快，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很慢
鉴定部的结论写得很明确，措辞谨慎但立场清晰——莫先生送来的那批瓷器中，有三件经多位专家交叉验证，被认定为仿品。
年代不对，釉色不对，款识不对，provenance链条有断裂，多处细节与同期真品存在不可弥合的差异。
温故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温总，鉴定部主任说，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又请了伦敦那边的两位专家远程复核，结论是一致的。那三件瓷器，都是假的。”
“哪三件？”温故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嘉翻开报告，念了几个编号。
温故记得那三件东西——一件明代宣德青花，一件永乐甜白釉，一件成化斗彩。
三件都是莫先生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三件都是他用来压轴的拍品。
温故看过它们，在香港的预展开始之前，他亲自上手看过。当时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釉色、胎体、款识、触感，每一处细节都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可鉴定部的结论说，它们是假的。
温故沉默了很久：“莫先生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有。”林嘉说，“鉴定部出的报告先到了我这里。我想着先让您过目。”
温故点了点头：“先不要跟任何人提。”
“好的。”，林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温总，”林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您……还好吗？”
温故看着他笑着给了一个安抚的表情：“去忙吧。”
林嘉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温故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夹，没有打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季叔叔，是我。”
季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从温故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莫先生那边有几件东西，出了点问题。”
温故把鉴定部的结论简短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季鸿远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确定？”
“确定。鉴定部出了正式报告，伦敦那边的专家也复核过了。”
季鸿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温故听得见里面的分量。
“莫先生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不会故意拿假东西出来。他自己应该也不知道。”
温故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夹，没有说话。
季鸿远问：“你打算怎么办？”
温故想了想：“先不声张。我需要确认几件事——这些假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莫先生自己知不知道，还有——除了这三件，还有没有别的。”
季鸿远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如果需要，我再跟您开口。”
“好。小故，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我放心。”
温故挂了电话，盯着那份文件夹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鉴定部主任的措辞很谨慎，每一处都标注了“待进一步核实”的字样。
可温故知道，这个结论已经不会有变化了。鉴定部主任跟了他十几年，不是那种没有百分之百把握就会出报告的人。他既然敢把结论写进正式文件里，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无数次。
三件瓷器。都是假的。这三件瓷器，莫先生守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无数次把玩它们，向人展示它们，谈论它们。他相信那是真的，就像相信自己那般。
可它们不是。
温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很多事——莫先生的反应，春拍的安排，已经对外公布的拍品名单，那些正在关注这场拍卖的买家，苏富比和佳士得那边的动静。
温故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季焰离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有事跟你说。”
季焰离几乎秒回：“好。我早点回去。”
温故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没有完全松开。
季焰离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到家。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茶餐厅的外卖，温故喜欢的那家店；另一个是打包的糖水，芒果西米露，温故偶尔会吃两口。
温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鉴定报告。季焰离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卖和糖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出什么事了？”
温故把报告递给他。季焰离接过去，翻了几页
“这三件是莫先生的东西。”
“嗯。”
“假的？”
“假的。”
季焰离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他沉默了片刻，握住温故的手：“我会追查到底，你放心”
温故道：“我没事。就是在想，怎么处理。”
季焰离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想怎么处理？”
温故沉默了片刻：“先确认莫先生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就不是他的问题。是那批东西的来源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查清楚那三件东西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又或者中间那个环节出了错”
“如果他知道了还拿出来，那就另当别论。”
季焰离听着，点了点头：“你觉得他是哪种？”
温故想了想：“我觉得他不知道。”
季焰离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在温故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两下：“温叔叔，如果莫先生不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
温故看着他垂下眼眸：“我还没想好。”
东西是假的这件事对莫先生的冲击将会是最大的，这件事怎么开口都会伤到这位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