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64、一菜定乾坤 尹川走

　　尹川走到蒙古包门边，指尖轻轻拨开一点门缝，朝外望了几眼，确认看守的人都在远处围着火堆说话，才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对明野道：“巴图那行人，今天没搜出来，明天未必会放过我们，留在这迟早要出事。”

　　明野也收敛了笑意，“我知道，可这蒙古包外守着人，四周又是空旷的戈壁，我们怎么走？”

　　尹川蹲下身，对着明野说道：“我白天路过的时候，就留意过了。这蒙古包后面不远处，长着几棵耐旱的胡杨树，树根扎得深，地下有暗沟，直通戈壁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方才说耍树招，便是指这个。等到后半夜，守卫最困的时候，我们先上个隐身术，再从蒙古包溜出去，顺着胡杨林下的暗沟走，我估计着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彻底离开沙陀的地界。”

　　明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那今夜我们就走，绝不能等到明天。”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靠在蒙古包的角落闭目养神，养足精神等着深夜到来。

　　怀里的苦菜像是一剂定心丸，让明野原本紧绷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他听着外面火堆旁的笑闹声一点点变小，风声渐渐盖过人语，知道时辰快要到了。

　　尹川又一次凑到门边观察，回头对着明野轻轻做了个手势。

　　尹川指尖凝聚出光芒，轻轻往明野身旁一撒，明野便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接着，他又给自己也上了隐身术。

　　他们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一溜烟躲到了胡杨树的阴影里。脚下的沙土松软，暗沟狭窄却好走，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别慌，隐身术还能撑一阵子，这条暗沟直通向沙陀边界，出了沟就是开阔地，到时候就算隐身术散了，他们也追不上我们。”尹川头也不回，声音却稳稳传入明野耳中。

　　明野点点头，他紧紧跟着尹川的脚步，在狭窄的暗沟里快速前行，脚下的沙土越来越松软，空气里的戈壁腥气也渐渐淡了下去。

　　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暗沟走到了尽头，外面便是无边无际的夜色旷野，彻底脱离了沙陀的地界。

　　尹川停下脚步，抬手轻轻一挥，周身的微光缓缓散去，显出身形。

　　明野身上的隐身术也随之解除，两人终于敢大口喘了口气。

　　明野掏出怀里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株苦菜在夜色里依旧鲜嫩，沾着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完好无损，当然，完好无损的功劳，还有尹川在用灵力护着，不然这么一株植物离了土，大概会马上死翘翘。

　　“终于出来了。”明野长长舒了一口气。

　　尹川站在他身旁，望着远处依旧笼罩在夜色里的沙陀戈壁，淡淡开口：“巴图发现我们逃走，必定会发疯一样搜寻，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连夜往南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安顿这株苦菜。”

　　明野重重点头，将苦菜重新收好，紧紧贴在胸口。

　　二人行在万里无垠的戈壁滩上，明野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唰地就垮了下来，伸手一拍脑门：“尹川，坏了，出大事了！”

　　尹川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回头，眉梢一挑：“刚逃出生天，又怎么了？巴图追上来了？”

　　“比追上来还糟！”明野苦着脸，把胸口的布包按了按，“我忘了个要命的事！我现在就是个空有春序之名的废人，神力全被天庭那个控岁仙锁得死死的，半分都调不出来。”

　　尹川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野摊开手，一脸生无可恋，“我现在身无分文，身无力气，别说把这株苦菜的种子催生出来、撒向大地，就连把它完好取种，我都做不到。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普通人。”
　　“
　　尹川沉默了一瞬，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自闭的样子，难得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笑！”明野瞪他，“这可是救命的菜，救万物的菜，我现在连根草都催不活，你说糟不糟？”

　　“是挺糟。”尹川收了笑，却没半点慌，“不过，你忘了身边还有谁？”

　　明野一怔：“你？你会催生春序？”

　　“不会。”尹川答得干脆。

　　明野一听他干脆利落一句“不会”，当场被惊得退后半步，不是惊尹川不会，而是惊他居然如此淡定且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会。

　　尹川看着他那副天要塌了的模样，轻笑道：“谁规定，非得用你的春序之力，才能催活草木？”

　　明野一愣：“不然用啥？用嘴吹啊？”

　　“用我的灵力。灵力本质同源，只是路子不同。你懂春序的门道，我来出力，你当引路人，我当摆渡人。”

　　明野眼睛瞬间亮了半圈，又迅速暗下去：“可催生种子要水源足、地气润的地方，这戈壁滩除了沙子就是风，连根嫩草都养不活，怎么弄啊？”

　　尹川抬眼望向夜色深处，那是南边的方向，声音轻却笃定：“去长安。”

　　“长安？”明野一怔。

　　“悅凌国都城，还没被百谢国占去。城里河渠纵横，水土丰饶，随便找一处僻静园林，都比这戈壁强百倍。”

　　明野瞬间精神起来，拍了下大腿：“对啊！长安有活水！有沃土！只要到了长安，我就能教你怎么把灵力拧成春序的劲儿，把苦菜种子催出来！”

　　他说完又蔫了一瞬，小声补充：“就是……我现在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去长安的路，怕是得靠你了。”

　　尹川看着他那副又激动又窘迫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我有灵力，能御风，能护持，能开路。”

　　顿了顿，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负责抱紧怀里那株宝贝苦菜，别半路把它愁蔫了。”

　　明野立刻把布包往胸口一按，挺胸抬头：“没问题！保镖你负责武力输出，我负责植物指挥！”

　　尹川轻笑一声，抬手凝起一缕微光，然后一把将明野抱在怀里，明野顺势把腿往他身上一缠，“走了，小神仙。再磨蹭，巴图的人就要追着脚印来了。”

　　明野被他带着往前掠去，风从耳边吹过，“你才小，你全家都小！”

　　尹川低低一笑：“小不小，郎君自会知道。”

　　……

　　夜色旷野里，两道身影黏在一起，朝着灯火遥遥的长安，疾驰而去。

　　“尹川！”

　　“嗯？”

　　“等我神力回来，我先在长安给你开一院子花！”

　　“……别开成苦菜就行。”

　　“喂！”

　　天刚蒙蒙亮，长安巍峨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边疆阵地早已被攻陷，可这长安却截然不同。城门口人流往来，车马喧嚣，一派安稳繁华。

　　尹川带着明野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口，灵力一收，稳稳落地。明野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长安的空气，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站住！”几名身披悅凌国铠甲的士兵横刀拦住去路上。

　　为首的什长眉头一皱，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北边戈壁来，衣着古怪，形迹可疑，说！是不是百谢国派来的细作！”

　　明野当场一僵，小声嘀咕：“我们刚从沙陀逃出来，怎么就成细作了……”

　　尹川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明野护在身后，声音冷淡：“普通路人，途经长安，与战事无关。”

　　“路人？”什长冷笑，“如今边境吃紧，北地来人一律严查！看你们身手诡异，必定是间谍，拿下！”

　　几柄长矛立刻刺了过来。

　　尹川眸色一沉，衣袖轻振，灵力瞬间散开。只听“当啷”几声，长矛被一股无形力量震开，士兵们踉跄后退。

　　“还敢反抗？果然有问题！”

　　明野：“？你都要打在人脑袋上了，不反抗等着吃shi哦！”

　　混战一触即发。

　　尹川身手利落，灵力收发自如，既不伤人太重，又不让对方靠近半步，招式干净又凌厉。明野抱着胸口的苦菜，缩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尹川！左边！小心身后！”

　　“哎哎哎……别碰那个摊子！碎了要赔的，我们没钱啊！”

　　“喂喂你们讲点道理！我们是来救苦菜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他一边躲，一边碎碎念，一会儿蹲在木桶后，一会儿贴在墙壁上，全程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

　　一名士兵绕后想偷袭，明野吓得一缩脖子，顺手抓起墙角一个空陶罐就砸过去。没砸中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反而把自己吓了一跳。

　　尹川余光瞥见，又气又笑，分心低喝一句：“安分躲好！”

　　“我很安分啊！”明野委屈巴巴，“是他们先动手的！”

　　尹川不再多言，指尖灵力一凝，轻轻一弹，瞬间点在几名士兵的手腕、膝盖。士兵们齐齐一软，兵器落地，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尹川转身拉住还在墙角缩着的明野，语气急促：“别闹，走！”

　　明野被他拽着往前跑，头发乱飞，还不忘回头喊：“我们真不是细作！是好人！是来种菜的！”

　　尹川无奈扶额，加快脚步：“跑你的吧，小神仙。”

　　两人一前一后，窜进长安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很快便没了踪影。

　　只留下一群一脸懵的士兵，和满地狼藉。

　　两人慌慌张张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墙内隐隐传来流水声，明野眼睛一亮，扒着墙头往里一看，差点笑出声。

　　“尹川！快来！这里有院子，还有水井！”

　　这是一处被人暂时遗弃的小宅院，不大，却干干净净，院角一口老井，石板缝里还长着青苔，正是水源足、地气润的宝地。

　　尹川打量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反手关上院门：“就这儿。”

　　明野立刻小把怀里的软布摊开，那株苦菜在一路颠簸里居然还精神得很，叶片鲜绿。

　　“我先说规矩啊！”明野蹲在地上，一本正经指挥，“春序之力不是硬砸，是顺着地气走，像哄种子睡醒一样。你等会儿把灵力输进土里，我教你怎么绕圈……”

　　尹川蹲在他旁边：“好。”

　　明野清了清嗓子：“准备，放灵力！轻点轻点！别太猛！”

　　尹川依言缓缓注入灵力，一缕清光顺着泥土渗下去，温温的，像初春化冻的地气。

　　明野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在空中比划：“绕着菜根转，对！慢一点，再柔一点，哎～你这灵力比天庭的控岁仙温柔多了！”

　　尹川被他说得轻笑一声，灵力微微一颤。“别笑别笑！专心！”明野急得拍他手背，“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株苦菜根部轻轻一颤，几粒细小饱满的种子，慢慢从花穗上脱落，落在湿润的泥土里。

　　“成了！”明野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外面听见，“种子取出来了！”

　　尹川收回手，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样子，嘴角弯起：“多亏了我们的明野神君啊～”

　　明野得意扬下巴：“那是！等我神力回来，漫山遍野给你种……”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士兵的说话声：“仔细搜！那两个细作肯定躲在这一片！”

　　明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唰地一下蹲回地上，手忙脚乱要把种子包起来，尹川立刻将他往身后一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躲在我身后，”他低声道，“这次，别再把陶罐扔错人了。”

　　明野缩在他身后，紧紧护着刚取出来的苦菜种子，小声嘟囔：“我那是战术干扰好不好？”

　　门外，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下一秒，“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为首的正是方才巷口被打退的什长，他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院内：“果然躲在这儿！这次看你们往哪跑！”

　　明野吓得一缩，死死攥着装着苦菜种子的软布，整个人贴在尹川背后，只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声音发紧却还不忘叮嘱：“你、你下手有点分寸！这是人家的院子，打坏了我们赔不起！还有种子！种子绝对不能有事！”

　　尹川气笑不得，反手将他往更身后藏了藏：“遵命。”

　　话音未落，士兵们便持矛冲了上来。长矛直逼面门，尹川身形轻旋，衣袖横扫，一股灵力下来，给冲在最前的几人震得连连后退，撞成一团。

　　他招式利落至极，不恋战、不伤命，却招招精准，专挑士兵手腕、膝弯等处下手，片刻之间已有数人倒地，兵器散落一地。

　　可悅凌兵人数众多，源源不断涌入小院。

　　明野看着这一幕，不禁思考：“有这么多士兵连一个都不愿意分给边疆？！”

　　可突然，一柄长刀从侧方偷袭而来，直逼尹川不备之处！

　　“小心！”明野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往前扑了半步，将那包刚取出来的苦菜种子死死护在胸口，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尹川受伤，绝不能让这救命的种子出事。

　　尹川连忙想将明野拉回，可是那长矛仅仅查几秒就要刺穿……

　　就在这一瞬，他被天庭控岁仙死死封锁的春序之力，竟在极致的情急之下，一丝极淡的墨绿色柔光环绕在他身上。

　　一旁的士兵只觉浑身忽然一软，力气像是被初春的暖风抽走一般，长刀“哐当”落地。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尹川也微微一怔，回头看向明野。

　　明野自己也傻了眼，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亮的指尖，半天没回过神：“刚、刚才那是……我的春序之力？”

　　他居然在情急之下，逼出了一丝被锁住的神力！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我完全就是……

　　还未等明野感叹完自己的绝妙之处时，那什长又恶狠狠的开口：“好啊！还说不是细作！竟敢使用妖法！”什长见状更是暴怒，挥刀亲自冲了上来，“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尹川眸色一沉，再不留手。

　　灵力骤然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点向什长丹田气海之处。对方闷哼一声，浑身气力尽散，当场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余下士兵见头领被制，个个面露惧色，进退两难。

　　尹川伸手揽住明野，“我们并非百谢国细作，无意与悅凌为敌。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士兵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上前。

　　尹川不再多言，揽着明野纵身一跃，踩上院墙，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明野刚落地，又咻的飞了一下。

　　“尹川，这下不怕我没灵力把苦菜种子撒在大地上了！”

　　尹川：“你的法力够吗？”

　　明野思索片刻，又挑挑眉对尹川说道：“我先飞，要是到时候不够的话，就拜托小川川帮帮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