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60、寻菜赴黄沙 等到二

　　等到二人出了幻境，脚踩在现实干裂的土地上时，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肚子吃的圆滚滚的将军领着一群士兵定定的看着明野、尹川二人。

　　明野与领头将军对视的片刻，他第一反应是尴尬，第二反应是：“不是，我刚才都这么燃了，回到现实，不应该先给来点甜头吗？”

　　第三个反应是拽住尹川的手，赶紧往一边跑。

　　“尹川，你不是有法力了吗，快快快，你快点，你快点把我抱起来飞啊！”明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追兵们凶狠恶煞的表情。

　　尹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听着那一连串急吼吼的催促，原本凝重的神色先绷不住笑了出来。他反手扣住明野的手腕，灵力自掌心漫开。

　　“遵命。”

　　尹川低喝一声，足尖一点地面，便带着明野腾空而起。底下士兵纷纷停下来，大眼瞪小眼。

　　明野下意识搂住尹川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吓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还不忘回头瞅一眼那穷追不舍的军队。

　　“飞高点飞高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尹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笑意：“你刚才在幻境里振翅万鸟随，意气风发，怎么一出来，跑得比谁都快？”

　　明野理直气壮道：“那能一样吗？幻境里我拿的英雄剧本，现实里我手无寸铁，对面一群拿刀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跑再说！”

　　话音刚落，地面那圆滚滚的将军气得跳脚，指着天上破口大骂：“反了你们！给我放箭！射下来！今天必须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
　　箭矢密密麻麻破空而上，尹川腰身一转，带着明野轻巧避开，灵力护罩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明野当即回头大骂道：“我嘞个亲娘嘞！我们都穿成这样了，脸都土的不能再土了，还乱臣贼子？！谁家乱臣贼子这么亲民啊！”

　　底下的将军被他一句话噎得更怒，胖脸涨成了猪肝色，踩着靴子原地乱跳：“嘴硬！还敢嘴硬！给我射！使劲射！”

　　明野趴在尹川背上，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一手搂紧尹川，一手往下指，气得直哆嗦：“你讲不讲道理啊！我们就俩走路的，连个兵器都没有，还乱臣贼子！你那眼珠子是用来喘气的吗！”

　　尹川被他这股子又慌又凶的模样逗得胸腔微震，低空绕了个弯，轻松避开又一轮乱箭。

　　风声在耳边呼啸，尹川低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你再骂，他箭射得更凶。”

　　“我还怕他不成？”明野梗着脖子，可身体却诚实地往尹川靠近了些，嘴上依旧不饶人，“要不是我现在没春序之力，让他那肚子再大一圈！”

　　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先一顿，忽然愣了愣。那群小草头还真挺厉害，本来自己都快绝望到要死的地步了，他们随随便便一个幻境，居然让自己重拾了希望？！啧啧啧，果然，不要小瞧每一株小草。

　　尹川猛然一个加速，带着明野飞到一座山头。

　　明野一个激灵从尹川背上跳下来，本想帅气的甩一甩自己的头发，耍个帅，却未曾想自己绝食很久带来的后果。刚甩一点，脑袋就一晕差点栽了个跟头。

　　尹川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扶稳，“站稳。”

　　明野连忙站直身子，假装整理衣襟掩饰尴尬，嘴硬道：“失误，纯属失误。我刚才就是在考验你，考验你会不会扶我。”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望向山下那支还在叫嚣的军队，悄咪咪给那个胖将军做了个鬼脸。

　　随后，他背过身，站在一棵树后道：“那会儿刚进幻境里，我还觉得躲一辈子也挺好。”明野轻轻吐了口气，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重新燃着光的眼睛，“现在想想，躲什么。”

　　尹川望着他，轻声问：“想通了？”

　　“想通了。”明野点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连黄土坡里的枯草都能熬几千年等我回去，我凭什么在这儿躲躲藏藏，任人冤枉？”

　　他往前站了一步，迎着山风，脊背挺得笔直。干裂的大地在脚下延伸，昏沉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执掌春序的风骨。

　　明野侧过头，看向尹川，眼底笑意坦荡明亮：“幻境里的英雄戏演完了，现在该演真的了。”

　　尹川一笑：“那你要怎么做？”

　　“我这个人啊，最喜欢故技重施了。所以……想必你在你的幻境中也看到了，我要再去那黄昏漫天的地方，寻找那株小小的‘苦菜’！”明野边说还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势在必得。

　　尹川望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回答道：“好，我陪你去。不管是黄昏漫天的荒山，还是刀山火海的前路，我都跟着。”

　　明野满意的扬起嘴角，却故意装作听不见，凑近尹川说：“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尹川轻笑一声，嘴唇贴近明野的耳朵道：“我说，我爱你。”

　　明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

　　尹川低笑的气息还拂在耳廓，明野耳尖的红没褪尽，脚步已先一步往山下迈，故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少来这套，再磨蹭，那株苦菜都要被风沙埋了。”

　　尹川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快步跟上，将一缕温和灵力缠在明野腕间，护着他本就虚弱的身子。

　　尹川：“明野，你还记得路吗？”

　　明野：“通天路我能忘，但这么重要的路，我肯定忘不掉啊。”

　　尹川：“那它在哪儿？”

　　明野：“这个暂时我不告诉你，你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

　　尹川：“那听你的，带跑偏了可不怪我。”

　　明野回头瞪了眼尹川，说道：“怎么可能带跑偏？”他轻轻敲了敲胸前的玉佩，“你说对吧，元宝？”

　　元宝：“在睡觉，别扰我清梦。”

　　两人一路向西北，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荒村废墟，断壁残垣斜插在干裂的土地里。
　　偶尔能遇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早已没了生气，被风沙半掩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或是一截僵硬的脚踝。

　　再往前行，连废墟都消失了，彻底沦为无边无际的戈壁。放眼望去，尽是黄褐色的沙石与乱石，头顶昏沉的灰黄，脚下苍茫的土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飞鸟走兽，甚至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明野用手挡在额前皱着眉说：“和当年一样恶劣的天气，我天啊，这么大的风沙，我佩服自己当初是怎么找到那菜的。”

　　尹川抬手将灵力罩又调得更密了些，替他挡去迎面扑来的细沙：“因为你当年一身牛劲儿，现在不好好吃饭，连这风都难挡。”

　　明野哼了一声，反驳道：“我难挡那不也挡住了吗？”明野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脸埋在衣领后。风沙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每走一步都要踩在松动的沙石上，稍不注意就会滑下去。他体力本就差，走不了多久便微微喘，额角渗出汗珠。

　　尹川：“明野，要不我背你吧……”

　　明野：“不用，我一个春神，再累都不会死的。”

　　尹川被他这嘴硬的模样逗得无声失笑，也不再勉强，只是将周身灵力护得更稳，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但凡明野脚步稍有虚浮，便立刻不动声色地扶上一把。

　　明野咬着牙往前走，双腿早已酸胀发软，从前身为春序之神时，一步便可越千里，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可一想到幻境里老枯草骂他的那句“没出息”，想到石缝里熬了千年的苦菜，脚下便又多了几分力气。

　　他偏不服输，即便手无神力、身虚体弱，也不肯在尹川面前露一点怯。

　　这才是真正的明野。

　　走了不知多久，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昏黄的光洒在无边戈壁上，更添几分苍凉。

　　明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眼前偶尔泛起一阵发黑，他却死死攥着拳头，硬撑着不肯开口喊停。

　　就连胸前玉佩里的元宝都开口相劝，明野也无济于事。

　　“实在累了就歇会儿。”尹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没有半分催促，“这里荒无人烟，不会有人追来，我们不急。”

　　“谁急了。”明野梗着脖子反驳，脚步却不听使唤地顿了顿，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我就是……就是看看方向对不对。”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靠着一块被风沙磨平的巨石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瘫在石上不想动弹。

　　尹川在他身边蹲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皮囊清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喝点水，别大口咽。”明野也不推辞，干裂的嘴唇碰到清凉的水时，忍不住轻轻颤了颤，小口小口喝着，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

　　他喝了几口，也不敢再多喝，这沙漠里，水比金子都要金贵。

　　尹川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将皮囊收好，又拿出一块裹得严实的麦饼：“吃点东西，你绝食了那么久，再硬撑，真要倒在半路上，别说找苦菜，连这片戈壁都走不出去。”

　　明野盯着那块粗糙的麦饼，鼻尖微微发酸。

　　从前在天界，琼浆玉液、仙果珍馐他都吃腻了，何曾把一块普通的麦饼放在眼里？可如今，这却是尹川省下来给他的救命粮。他别过脸，故作嫌弃：“这东西干巴巴的，难吃死了。”

　　“再难吃也得吃。”尹川不由分说地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你要是垮了，黄土坡的枯草等不到你，天下的百姓等不到春天，我……也等不到你。”

　　最后一句惹的明野耳尖又是一热，不敢看尹川的眼睛，微微张口，把那块麦饼含了进去。

　　两人就着夕阳，安静地分吃了半块麦饼，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明野拍了拍衣服，逞强般站起身：“走吧，早一点找到，早一点完事。”尹川起身跟上。

　　越往西北走，地势越发崎岖，大大小小的乱石堆此起彼伏，风沙打在石面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