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一羽唤春归   而在尹 ...

  •   而在尹川陷入幻境的那一刻,明野也被带到了另一个幻境。

      当他迈出踏入幻境的第一步时,眼前之景,让他不由一惊。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春风轻轻拂过枝头新绿,拂过遍地繁花。

      这是什么?是自己要死之前的走马灯吗?

      明野站在原地没动,他就这样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信眼前的春,不信风,不信花,不信这满地活过来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早就没有春天了,有的只是杀不完的敌人,填不满的亏欠,和走不到头的黑暗。所谓幻境,不过是临死前的骗术,骗他放松,骗他心软,最后再把他拖进更深的地狱。

      他下意识的抬手想要去探眼前的虚实,手指伸出去,风是软的,花是香的,草是嫩的,可在明野眼里,这些全是假的,全是用来哄骗死人的把戏。他见过太多用美好做幌子的陷阱,看多了,就连惊讶都维持不了多久,只剩下麻木的警惕。

      明野嗤笑一声,无奈道:“死就死呗,还给我死前来点美好,挺会浪漫的。”

      话音刚落,那些地上的草木都齐刷刷的向他跑来。是真的跑。草根从土里拔出来,像腿一样蹬着地,草叶晃着,树枝摆着,一片连着一片,朝着明野冲过来。

      场面算不上吓人,甚至有点笨拙,可明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假的就是假的,连跑都跑得这么不伦不类,他心里冷笑,准备着随时迎接幻境里的杀招。他见过吃人幻境,见过吞魂幻境,见过把人折磨疯的幻境,不怕它们来硬的,就怕它们来软的。

      明野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握在了空处,他习惯了握武器,可以的是此刻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是不怕死,反而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是早就该来的事。不过不想被这些假东西糊弄,不想死得不清不白。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根最老的枯草。

      别的草都是绿的,嫩的,只有它,浑身干黄,叶子卷着。草根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老人走路的脚步声。

      明野盯着它,不知道这根老草想干什么。直到老草跑到他脚边,停了下来,抬起那截干黄的草叶,对着明野,发出了声音。

      一口西北口音,清清楚楚地喊:“老爹。”

      这两个字一出来,明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耳朵没聋,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先愣了一瞬,“这草怎么随地认爹?”

      那枯草见自家老爹竟然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又着急忙慌的连喊了五声。明野被这一声声的“老爹”叫的一愣一愣的,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盯着。

      枯草见明野那副盯着傻子的模样,叶子都气得卷了卷,干黄的茎秆晃得厉害,像是人拍着大腿急眼。它又往前凑了凑,草根扒着明野的鞋边,生怕这老爹再不认账。:“你啥意思啊,当年让我叫你爹,现在你又不认,你个哈怂。”

      明野被这一声哈怂骂得更是懵了。他活了这么多年,刀砍过,雷劈过,魂都差点散过,还从来没有被一根草指着鼻子骂过。

      他低头盯着脚边那根干巴巴的老枯草,半天没回过神,嘴角抽了抽,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咋?哑巴了?”老枯草又往前蹭了蹭,草根死死扒着他的鞋帮子,一副你今天不认我就不走的架势,“当年在黄土坡上,你把我从石头缝里抠出来,往我根里灌力气,亲口说的,以后跟着你,喊你老爹。转头你就跑了,一跑就是几十年,现在回来了,装不认识?你个没良心的哈怂!”

      明野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黄土坡?

      石头缝?

      灌力气?

      明野怔怔的神情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喋喋不休的老枯草,大脑正四处翻找一本本记忆的档案。

      很多年以前,他路过西北那片荒得冒烟的黄土坡,满山都是石头,连点绿影子都看不见。风一吹,黄沙漫天,人走在上面,连脚印都留不住。

      可他看见石头缝里,卡着这么一根快要枯死的草。细得像线,黄得像柴,风一吹就要断。

      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把那根草抠了出来,找了点土,蹲在地上,把自己的一点春序之力,一点点渡进了它的根里。

      他那时候随口嘟囔:“活着吧,活着就好。以后跟着我,喊我老爹。”

      他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以为这草活不了几天。

      以为自己转身它就会忘。

      他从来没想过,这根草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老东西,活成了会跑、会喊、会骂人的样子。

      他是真的记起来了。

      不是幻境编的,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根枯草轻轻放在掌心中,草根挠的他痒痒的。

      “你真是……当年那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沙子磨过。

      “不然呢?”老枯草叶子一扬,理直气壮,“你以为谁都能随便喊你老爹?你以为谁都有你那股春序劲儿?我活这么大,就认你一个爹!你个哈怂,还敢不认我!”

      明野没说话,却笑了。

      这一次不是嗤笑,更不是哭笑,而是明野发自肺腑的,真诚快乐的笑。

      还没等明野再开口,身后那些绿油油的草木已经一窝蜂冲了上来。

      它们跑得笨手笨脚,草根磕在地上,东倒西歪,有的嫩芽跑太快摔了个跟头,滚了几圈才爬起来。可没有一个停下,全都朝着明野扑过来。

      明野没躲。他躲不开,也不想躲。

      下一秒,他就被这群东西结结实实扑倒在了草地上。

      不疼,一点都不疼。

      软乎乎的叶子裹着他,细嫩嫩的枝条搭着他,密密麻麻的小草趴在他身上,像是一群久别重逢的娃娃,把他团团抱住,生怕他再跑了。

      紧接着,乱糟糟的声音一起炸开。

      全是喊他的。

      “爸爸!”

      “老爹!”

      “爹!”

      有嫩得像刚出牙的声音,有粗一点像半大娃的声音,有细声细气的,有扯着嗓子喊的。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耳朵发麻,却吵得明野鼻子发酸。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喊爹。

      还是一群他当年随手种下的草木。明野躺在地上,睁着眼看天,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草香。这一切在刚才还是骗死人的幻境,现在却真得不能再真。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身边一棵小草的叶子。

      软的,热的,活的。

      笑着笑着,竟有眼泪从明野那双空洞的眼睛流出。

      “你们……”明野嗓子堵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趴在他胸口的一根嫩草晃了晃,最底下那根老枯草挤开众草,爬到他肩膀边,干黄的叶子搭在他的脸上,还是那口西北腔,语气软了不少,不再骂他哈怂了。

      “还能咋样,都是托你的福。”老枯草慢慢说,“你当年给我们的春序之力,我们一直没敢糟蹋,一点点攒着,一天天活着。一年一年过去,我们起码就活成了能走、能跑、能喊你的样子。”

      明野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当年随手做的那件小事,不过是心头发软,不过是看那草可怜,不过是随口一句承诺。

      他早忘了。

      可它们全记着。

      “那这幻境……”明野又问。

      “啥幻境。”老枯草哼了一声,“这不是幻境,是我们用你给的春序之力,把你拉进来的。我们知道你在外头受苦,知道你心里全是黑暗,看不见一点亮。我们就想,把你拉过来,让你看看我们,看看你当年种下的春天。”

      明野边笑边哭,大喜大悲。被一群草抱着,被一根老枯草骂着哈怂,听着满耳朵的老爹,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草地上,渗进了泥土里。

      这滴眼泪,不知道又会给哪颗种子发芽的生机。

      老枯草感觉到了,叶子轻轻蹭掉他的眼泪,粗声粗气地安慰:“哭啥,多大的人了。不能哭。”

      明野没吭声,只是闭上眼。他任由这群孩子趴在他身上,喊他爹,喊他老爹。

      “我以为这是我要死之前的走马灯呢……”明野说话断断续续的,嘴角却始终没有耷拉下来。

      枯草:“什么死死死的,你一个神,你怎么死?”

      明野:“神怎么就不会死了?”

      “是,别的神或许会死,但你不会。你是春序之神,只要春天还在,你就会一直在哇。”

      明野闭着眼,半天没出声。

      春序之神。

      这四个字,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执掌春序,走哪儿绿哪儿,一手生芽,一手开花,天底下的草木都要敬他一声。“春天在,我就在?”明野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老枯草,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是自然。”老枯草趴在他耳边,西北口音硬邦邦的,“你给我们一□□气,我们就替你守着春天。你忘了自己是谁,我们就记着。你不想活,我们就把你拉回来。”

      身边的小草小花也跟着轻轻晃,一片细声细气的附和:“老爹在,春天就在。”

      “老爹不走,春天不走。”

      明野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他笑着擦了擦眼泪,方便看清楚眼前这一株株小草,一条条细枝,一朵朵鲜花:“可是我已经没有春序之力了,这力量成别人的了。”

      没等来安慰,等来的是老枯草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嗷呦,看来你全都知道!那二杆子下凡,让我们从土里面破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旁边看着呢?”

      他愣了一下,竟没生气,只是哑着声问:“你们也知道他?”

      “咋不知道。”老枯草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一下子沉了,带着一股子黄土坡上来的倔劲儿,“那娃拿着本该是你的春序之力,从天上下凡的时候,整片黄土坡都震了三震。我们在土里睡得昏昏沉沉的,一闻到那股子力气,立马就醒了。”

      明野的手指轻轻攥了起来。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记得,那股被抽走、被夺走、再也回不来的力量。

      “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你回来了。”老枯草继续说,“一个个铆足了劲往出钻,土块都被我们顶破了。结果抬头一看,不是你。是个半大不小的二杆子,身上揣着你的东西,人却不是你。然后我赶紧叫他们往下钻,都别出来,那小子就卯足了劲给我们灌力量,不过我们也不会出去的。”

      “我们当时那么拼,你居然就在一旁看着?!明野你个好小子,我又不叫你爹了,你管我叫爹行不?”

      明野一听这话,赶忙摆手,“那可不行,我这辈分可大着呢。”

      明野和他的儿子们,笑着闹着,畅谈人生谈理想,这好像,是他很久,都没体验过的幸福……

      他忽然觉得,死不是解脱。

      活着,被这么多小东西记着、念着、抱着,才是解脱。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踏进了这美好的幻境之中。不用猜都知道,是尹川。

      在一次次的眩晕后,他终于来到了明野所处的正确的幻境。

      他看到了那个眉眼舒展,笑意灿烂,一身清爽,竟还带着几分江湖少年气的明野。他被团团围在中央,身边花草丛生,大大小小的生灵挨挨挤挤,全都亲昵地黏着他。明野和他们畅所欲言,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乐观豁达总带着一身傲气的明野又回来了。

      尹川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美梦。

      明野看见了尹川,坦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追过来。”

      他抬手挥了挥,围在身边的花草生灵便乖乖退开几步,却依旧支着耳朵、翘着尾巴,好奇地望向尹川。

      明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语气自然得像是千百次那样,招呼他过来:“坐。你看,这里好不好?”

      春风卷着花香掠过,尹川望着眼前毫无伤痕、毫无疲惫的明野。慢慢蹲下,声音压得很轻:“好。好得……不像真的。”

      明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依旧笑着,却多了几分只有尹川才懂的通透:“本来就不是真的。”

      “我只是……有点累了,想躲一会儿。”

      “躲在这儿,没有人害我,没有人利用我,不用被冤枉,不用变成一株连话都说不出的草。”

      明野望着远处,那里有一有一扇门,他想出去很简单,轻轻一推,便可以回到现实之中。

      “尹川,你好像有点不一样?”明野凑近尹川,朝他挑挑眉。

      “确实不一样,明野。我这下才是真正的恢复真身。我找回了我的根,长安城下,你亲手种下的那棵古树,是我的真身。”

      明野欣慰的看着眼前之人,往后一仰,长呼一口气,释然的说:“料到了。”

      他仰望着幻境中的天空,不禁感叹:“这天真美啊,晴空万里。不像现实中昏暗的要死。”

      尹川看着明野快乐的模样,也随着他躺下了,“那你,还想回去吗?”

      明野长舒一口气,说道:“尹川,我给你讲个故事。”

      千年之前,在一座小岛上生活着一群海鸥。

      这群海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恰恰在最平淡的时候,一只海鸥突然郑重其事的向其他海鸥宣布:“世界如此辽阔,我不甘心待在这片礁石上,我必定要去闯荡。”

      其他海鸥都一脸淡漠的看着他,认为他都是在白日做梦。

      “就你还不甘心?我们生活在礁石上,好好的,没有人类没有野兽,我们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追杀而命悬一线。”

      其他海鸥扑棱着翅膀,缩在礁石上,谁也不愿动。它们生在这片海,长在这片海,一辈子没飞过远处的浪,觉得眼前这一小块天,就是全部的活法。

      那只想飞的海鸥没争辩,只是在一个清晨,趁着潮水退去,独自扇动翅膀,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它飞过了风浪,飞过了孤岛,飞过了数不清的海岸线。它见过无边无际的云海,见过成群结队的鱼群,见过从未见过的光。可它也遇上了暴雨,遇上了狂风,遇上了饿到极点时,差点被大浪卷进海底。

      它飞了很久,累得翅膀发酸,羽毛被海水打湿,沉甸甸地拖在身后。有好几次,它都想掉头飞回那片安稳的礁石,想着回去就不用受苦,不用挨饿,不用在风浪里拼命,他绝望过,痛苦过,哭泣过。

      可它最后还是没回。

      它一路飞,一路看,一路活。

      等到很多年过去,它老了,飞不动了,又飞回了最初那片小岛。

      岛上的海鸥还缩在礁石上,吃了睡,睡了吃,一辈子没离开过半步。它们看见那只老海鸥落下来,羽毛凌乱,身上带着伤,翅膀也不如当年有力,便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嘲笑。

      “你看,飞了一辈子,不还是回来了?”

      “外面有什么好?还不是一身伤。”

      “早说让你别折腾,你偏不听,白费力气。”

      “你非要忤逆我们,这就是你的下场。”

      老海鸥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没说话。它没告诉它们,自己飞过的天有多宽,见过的海有多蓝,没告诉它们风穿过翅膀的感觉,没告诉它们活着不只是缩在礁石上等死。

      它只是轻轻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越来越多像他一样的海鸥站出来,一只先飞,终有群鸟齐鸣。一羽振翅,万鸟相随。

      后来,也就是现在。懒惰的海鸥早已不在,漂泊的海鸥却永获自由。

      明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风轻轻吹过草地,带着花草的气息,身边的小生灵安安静静地听着,连那根爱骂人的老枯草都没吭声。

      尹川侧过头,看着闭着眼的明野,轻声问:“故事说完了?”

      “说完了。”明野睁开眼,望着头顶干净得不像话的天空,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我觉得那片礁石不是那海鸥的家。”

      “他漂泊半生,游历过的每一处,都是他的家。”

      安稳是囚笼,漂泊才是生路。

      明野侧过头,看向幻境边缘那扇通往现实的门。“黑暗里待久了,连光都觉得扎眼。”他慢慢坐起身,“可它们告诉我,我不是孤身一人。我种下的根还在,我守过的春天还在,连你,也找回来了。”

      明野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悲,没有涩,只有历经黑暗后重归的清朗与坦荡。他伸手,与尹川的手掌轻轻相抵,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幻境里的春风还要暖。

      “我不躲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那只海鸥飞出去,不是为了回到礁石,是为了让更多海鸥看见天地。我失去的春序之力也好,受过的委屈亏欠也罢,都不是我蜷缩的理由。”

      “一只先飞,终有群鸟齐鸣。我做那只先飞的鸟就好。”

      “那我,那我们,就是那群鸟。”尹川望着他,和他一同站起。

      明野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脚下的花草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通向那扇通往现实的门。老枯草蹦蹦跳跳地落在他肩头,像是最忠诚的随从,满山的生灵都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却安安静静。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为他而生的幻境春天。桃红柳绿,草长莺飞,风软花香,安稳无忧。

      可他不再留恋。

      “这里很好,但不是我的战场。”明野轻声说,目光落回尹川身上,笑意洒脱,“我的春天,不该藏在幻境里,该开在现实的风霜里。”

      “走。”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没有繁花,没有暖风,甚至依旧昏暗,可门后站着的,是他要守的人间,是他要寻的正道,是他从未放弃、如今更要握紧的——真正的活着。

      一羽振翅,万鸟相随。

      心若不死,春必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一羽唤春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