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井中渡小儿 ...
-
越往西，人烟就越稀少。他们按照馄饨店老板的指导，很快就找到了张铁匠家。
破破烂烂的木门紧闭着，门上还贴着歪斜老旧的黄符，颜色都有些淡漠了。
明野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一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妇人小心翼翼开了条门缝。
“你们找谁？”妇人声音沙哑，充满戒备。
“这位大娘，打扰了。”明野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配合他那张俊俏的脸，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我们听闻府上有些异状，恰巧懂些方外之术，特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妇人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明野和尹川身上打量，又看到他们身后衣着华贵，毛色金亮的狗。
犹豫了一下。
“你们真能解决？之前也请过道士和尚，贴了符，做了法，都不管用。”
“让我们看看那口井，或许能有不同发现。”明野语气诚恳。
妇人最终侧身让开：“那……进来吧。井在后院，小心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明显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角落一口用石头堆砌的老井格外醒目，井栏上似乎也有符纸燃烧后的灰烬痕迹。
此刻是白天，井口并无异状，但尹川一走近，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中渗出，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元宝也变得警戒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明野走到井边，俯身向下望去。
井水幽深，映不出什么。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井口上方，闭目感应。
尹川看到他指尖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微光。
片刻，明野收回手，眉头微蹙。
“如何？”尹川问。
“怨重但不凶，估摸着刚成型。”明野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沉重。
明野转过身对那大娘道：“大娘，你敢在今晚子初之前备好三炷香、蜡烛一对，黄纸和养生钱一对，再来三杯清水就可。我们先去办点事儿，晚上赶来。”
大娘连忙点头，把两人一狗带回房，让他两先歇息，自己先去集市上把儿子叫回来，把东西买上。
“尹川，你是生人，阳气足，又刚入此界，身上还带着‘定魂引’的清气。你下去，他肯定会被吸引。”
明野从怀里掏出一段红绳，系在尹川手腕上，另一端绕在自己手上，“这个别弄断，我能感觉到下面的情况。你只管下去，见到什么都别怕，也别动手，等我叫你，你就带着他往上浮。”
尹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元宝用那磁性的声音低低说了句：“小心点。”然后在明野脚边趴下，耳朵竖起，警惕着四周。
明野：“哎嘿，你有没有发现……”
没等明野说完，尹川就打断了他，“发现了，你把元宝勾走了。”
明野摆摆手，故作不好意思的往后仰。
“哪有哪有。”
明野身体正往后仰，一时没稳住，眼看就要倒向床铺。那床上散落着没缝完的活计，几根细针正明晃晃地立在布料上，
尹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明野的腰，将他稳稳扶住。指尖隔着衣料传来体温，微微收紧的力道恰好止住了后仰的势头。
明野就势靠进尹川怀里，抬起眼看他，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儿子身手不错啊。”
尹川松开手，耳尖泛着红，垂眸扫过床铺上那些针尖：“小心些。”
傍晚时分，大娘和张铁匠都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堆要用的东西。
张铁匠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窝深陷，显然也被连日来的怪事折磨得不轻。
他一进来赶忙握住明野的手：“哎呦，大师啊。”
明野笑着自谦。
一旁的尹川看见那两人紧握的双手，默默臭了脸。
夜色渐浓，最后一抹天光被黑暗吞噬。
院中寂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破旧的门窗。
子初将近，月隐星稀。
明野在后院井边摆好香烛黄纸，三杯清水依次排开。
他点燃香烛，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指尖捻起养生钱，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纸钱边缘卷起焦痕，飘出极淡的青烟。
他将养生钱投入井口。
“尹川，准备。”明野低声道。
尹川脱下外袍，走到井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明野腕上，绷得笔直。
“下去吧。”明野声音平静。
“记住，别主动触碰，也别回应任何幻象。红绳在，我便在。”
尹川深吸一口空气，单手撑住井栏，纵身跃入井中。
“噗通”一声，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井水比想象中深，也冰冷得多。
他顺着井壁向下，手腕上的红绳微微牵引着他方向。
越往下，那股阴寒的气息也越浓。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井底似乎蜷缩着一团模糊的阴影。
尹川放缓动作，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孩子，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身体半透明，周围却包裹着浓重的湮气。
尹川停在离他几步远的水中，它似乎察觉到了尹川的到来，缓缓地地抬起头。
一张稚嫩的脸，却眼眶深陷，瞳孔是全然的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它直勾勾地“看”向尹川，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茫然。
时间在水下仿佛凝滞。不知过了多久，腕间的红绳忽然传来三次清晰的扯动——是明野的信号。
尹川朝那水鬼伸出手。
水鬼歪了歪头，漆黑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
它又看向尹川手腕上的红绳，那上面有让它畏惧又隐约感到安心的气息。
犹豫了片刻，它终于松开抱膝的手，朝尹川飘近了一点，小手搭在尹川手上。
尹川不再停留，双腿一蹬，带着那轻若无物的水鬼，朝着井口快速上浮。
“哗啦！”
尹川破水而出，抓住井栏跃上地面，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手中空空，但那水鬼的灵体已然跟随他离开了井水，此刻正怯生生地趴在井边。
“还是不会站的小儿。”明野带着心疼的声音传来。
一旁的张铁匠和大娘呆在屋里里，看不真切。
明野刚想给他超度，就见那小儿忙往回爬，好在被元宝唬住。
明野见这小儿不配合，只好轻轻的、慢慢的走过去。
尹川站在一起：“明野，别！”
明野却没听，反而将那孩子抱起来，让他的脸趴在自己的颈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明野抱着孩子，走到香案前，低声念诵着什么。
那孩子的灵体在诵经声中愈发清晰，周身的湮气也淡去不少，露出原本孩童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青白。
片刻后，明野停下诵经，对怀里的孩子温声问：“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孩子慢慢抬起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一股微弱的意念传来，带着孩童的稚嫩：“无名不知家。”
明野眼神微动，“那你想到哪里？”
无名孩童的意念继续传来：“快乐的地方。”
“好。”
明野拿起符纸在上面写下保佑的字符，稳稳贴在那小儿额头上。用春序草在那小儿身上抖了抖，嘴里念叨着：“春来万里归，劫渡一轮生。”
最后，孩子轻轻点了点头，身形开始变淡，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井口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也随之消失了。
明野长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被尹川扶住。
“成了……”
“你怎么样？”尹川低头低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明野借力站稳，摇摇头，笑了笑：“我有什么事。”
他转向屋里，扬声道，“大娘，张大哥，可以出来了。”
一直躲在门后偷看的人这才敢推门出来。
张铁匠提着灯，小心翼翼照了照井口，又看看明野和尹川，声音带着激动和不确定：“大、大师，那东西真走了？”
“走了。”明野肯定道。
“井水以后能正常用了，只是头几天打上来，先浇浇花草，别急着喝。晚上也莫要在井边久留。”
大娘闻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就要跪下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救了我们一家！”
明野赶忙拦住。
今晚两人一狗就在张铁匠家住下了，两人收拾了会儿，躺在炕上，元宝也在地上舔爪子。
明野被厚实的被子裹住，惬意的叹了一声。
“久离此衾之裹，如今真是惬意。”
尹川轻笑，也钻进自己被窝。
明野：“方才在井下怕么？”
尹川想了想，如实道：“不怕。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他顿了顿，“你说它怨重不凶，是为何？”
“一个不满整一岁的小儿，能懂什么？”明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怜悯。
“什么？”尹川问道。
“那时候悅凌国扩张领土，四处征战，闹饥荒，人吃人。这小儿就是被分食的。”
尹川沉默了，喉头有些发紧。
明野转过身子，和尹川面对面。
“为何之前的道士和尚没能送走它？”尹川问道。
“方法不对，或者心不够诚。”明野顿了顿。
“超度亡魂，尤其是这般无辜横死的，有时不仅需要术法，还需要一点‘懂得’和‘怜惜’。”
尹川消化着这番话，有时候往往比技巧更胜一筹的只有理解与爱。
“你似乎很擅长处理这些。”尹川看着明野。
明野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得：“我那时候就喜欢下界探春～”
春日的月亮透过窗户洒在屋子里，尹川起身吹灭了灯，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隐约还有元宝的呼噜声。
“晚安，明野。”
“晚安，尹川。”
尹川在夜色里低低轻笑一声，半盏茶的功夫，身侧的明野早已沉沉睡去，他却毫无睡意。
忽然，那人的腿轻轻搭在了他身上，温热的身子也顺势贴了过来。
尹川心底暗忖，倒真是个没睡相的神仙，手上却诚实地将那截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细心掖进被中，转瞬又重新揽过，让它搭在自己腿上，再将明野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般一抱，反倒心安神宁，缓缓阖眼睡去了。
一草一木，一贴一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井中渡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