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10、桃梦回悅凌 尹川今

　　尹川今夜的梦，有些奇怪。

　　他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身处在幻境中，周围都是白色雾气，前方大道看不见尽头。

　　他缓缓向前走着，张望四处。

　　直到他踏下的步子有了春的绿意，穿过一片水帘，一道溪流将两岸隔开，溪流里的鱼儿欢快的畅游。

　　溪流对岸，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桃林，花朵是那种浅淡的粉，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远看如一片绯色的轻云停驻在山坡上。

　　猛然，他被一朵花瓣迷住了双眼。

　　视线重新清明时，那朵粉瓣已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正想拂去，却见那花瓣飞向一边，尹川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踏上横跨溪流的几块光滑的踏脚石，朝着桃林走去。

　　循着花瓣，他来到林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方，桃花开得尤其繁密，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绯色穹顶。而空地中央，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慢慢转过来，面如冠玉，目含春水，发如墨染，姿若修竹。

　　立则似芝兰玉树，行则如清风拂柳。

　　“尹川？”那人终于开口。

　　不再是单单的意念，而是一道活泼的鲜明的声音。

　　尹川怔住了，被这美景迷的眼花缭乱。

　　明野疑惑的簇簇眉头，手上还拿着自己的法器——春序草。

　　他用这草轻轻敲了敲尹川的脑袋：“喂喂喂，醒醒啊。”

　　尹川的耳朵和脸蛋逐渐宛如桃花一般红，“明野？”

　　“正是在下。”明野得意的晃晃脑袋，绕着尹川走了一圈。

　　这一绕，绕的尹川满脑子都是：“情情绵绵，春风缠绵。”

　　明野轻轻在尹川眼前打了个响指，才唤回尹川丢失的思绪。

　　金毛也在这时慢悠悠的走出来，头上还别着一朵桃花——是元宝。

　　“嘿嘿，神不神？不是你要见我真面目吗？怎么样帅吧？”明野问道。

　　尹川没搭话。

　　他还能说出来一句话吗？

　　“走走走，我们到那边坐着说。”他引着尹川走向桃林深处，那里竟有一方天然的石桌石凳，桌面光滑如镜，落着几片粉瓣。

　　元宝摇着尾巴，乖顺地趴到尹川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两人。

　　“尹川，这是我精心为你布置的梦境嗷，在这个梦里，我们就走，我们回古代～”

　　尹川看见鲜活的明野小嘴叭叭的说，一边点着头一边痴痴的笑。

　　“那你好好听着，事先声明……”

　　“回去的路可不好走。时空缝隙里的乱流，对我们这种灵体是锤炼，对你们肉身凡胎来说，可能会有点疼，还有点晕，像坐一百次最颠簸的过山车。”

　　明野在试图描述得轻松些，“而且，我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完全护着你。”明野的说着说着，眼神闪过不易察觉的凝重。

　　尹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目光从花瓣移到明野那双春水般的眼睛上。

　　“疼就疼，晕就晕。”尹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明野微怔，随即那点凝重化开。

　　“嘿嘿。”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狡黠，“不过，准备工作还是要做的。”

　　他手腕一翻，春序草轻轻点在尹川的眉心。

　　一股清凉的春风似乎钻进了尹川的身体，暗流涌动。之前被美色所吸引所扰乱的思绪，被这轻轻一点，全都清醒了。

　　“这是‘定魂引’。”明野解释道。

　　尹川定了定神，问：“然后呢？我们怎么‘回去’？”

　　明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面向桃花穹顶。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那支看似普通的春序草悬浮在他双掌之间，开始散发出碧绿的光华。

　　随着光华的流转，周围的桃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花瓣无风自动。

　　纷纷扬扬地朝着明野掌心汇聚，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粉白与翠绿交织的光涡。

　　元宝站起身，兴奋地“汪”了一声，走到光涡旁边，回头示意尹川。

　　“时空的痕迹，往往附着于最纯粹的自然灵韵与强烈的情感记忆之中。

　　“这片桃林，是你梦中执念所化，也是我灵韵暂栖之地。”明野的声音传入尹川的耳朵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尹川只觉得他的声音在光涡的嗡鸣中显得有些空灵。

　　明野继续说道：“它会为我们指引方向，打开一条暂时的通路。”

　　“闭上眼睛，跟着我走。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别松手，别回头。”明野最后叮嘱道。

　　尹川闭上眼，用力回握。

　　下一刻，天旋地转。

　　尹川感觉自己像吃了臭鸡蛋一样难受，胃里翻江倒海，身体里的细胞像是被绳索勒住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随时会被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剧烈的颠簸和噪音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然后脚下一实。

　　“到了。”明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又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尹川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这是在哪儿？”

　　“悅凌国第一任君主在位的时候，不过我们现在不在长安，我们在江南的某一个地方。”明野答道。

　　“那怎么过去？”

　　明野转过身，朝尹川挑挑眉，露出一个笑容：“那还用说嘛？”

　　笑容消失，明野的语气中带着些近乎绝望的意味回答：“走过去。”

　　“想到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招了”尹川双手抱臂，有些无语的看着明野，但嘴角却是弯着的。

　　“等等……元宝呢？”

　　尹川正四处张望，突然一道磁性拉满的声音响起。

　　“哈喽～”一只金毛身着浅薄荷绿为底色，有着华贵的米金色刺绣衣服踏着步子走来。

　　尹川愣住了，明野却扬起头，骄傲的看着眼前一幕。

　　“元宝自己选的声音，以后我们就可以和他交流了。”

　　“他怎么选了这么个声音……”尹川问道。

　　没等明野回答，元宝就不满的疑问：“这个声音怎么了？”

　　尹川：“……”

　　明野哼哼了两声，朝着尹川说道：“你没发现自己也换了套着装吗？”

　　明野领着尹川来到不远处的清泉前，泉水将尹川映照出来。

　　高束墨发，发间嵌着发冠。眼尾微挑，耳坠红穗轻晃。身着宽袖黑衣，缀着鎏金饰件。

　　明野：“怎么样？帅不帅？”

　　尹川：“帅，但……”

　　明野：“没我帅，我知道了。”

　　尹川：“……”

　　春风拂来，远处渐渐响起吆喝声，江南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小贩们一齐推着车子涌上街头。

　　元宝甩了甩尾巴：“我们现在去哪？”

　　明野望向山下逐渐喧腾的街市，“先入市集，探听一下消息。悅凌立国未久，江南虽远，也应有京城的消息传来。我们得知道，现在具体是哪一年，京城又是何光景。”

　　他们沿着缓坡下行，走近那片逐渐清晰的市集。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混杂着早点摊子蒸腾的面食香、还有隐隐的鱼腥。

　　尹川深吸一口气，这真实而鲜活的烟火气，简直享受。

　　元宝到处张望，看梳头的女孩蹲在河边用柳枝逗弄鸭子，看茶馆里已经坐了三两茶客，听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了清晨的“书帽”。

　　“尹川，你饿不饿？”明野眨巴着眼睛看向尹川。

　　“你有钱吗？明野。”很现实的问题。

　　“我没有，但我会变啊。”

　　明野躲在尹川身后，悄悄发了个响指，然后铜币就哗啦啦的装进一个布袋中。

　　“店家，两碗馄饨，一笼包子。”明野在一处看起来干净热闹的早点摊前停下，选了张靠河边的桌子坐下。

　　“好嘞！客官稍等！”店家麻利地应着，目光在明野和尹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元宝身上，眼中虽有讶异。

　　有钱人家，狗还穿衣服。

　　热腾腾的馄饨和包子很快端上来，尹川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交谈声。

　　一旁的明野倒是吃的津津有味，像个孩童一样。

　　“听说了吗？京里又要选秀了。”

　　“王员外家那株墨荷开了，啧啧，真是稀罕物……”

　　“昨夜西街张铁匠家里那口井，听说又泛红光，吓人得紧！”

　　大多是市井琐事，一时听不到什么关键信息。

　　直到旁桌的几个商人开始讨论“此番进京，路途怕是不顺。听说北境有妖物作祟，朝廷已派了镇妖司的人前去。”

　　“镇妖司？那不是新设的衙门吗？陛下真信这些？”

　　“噤声！莫谈国事。总之，路上小心些，多备些符纸朱砂总没错！”

　　听见这话，明野的筷子也微微一顿，与尹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镇妖司，妖物作祟——这些词显然触动了他。

　　“店家，结账。”明野放下几枚铜钱。

　　“顺便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什么不太平的地方？或是奇闻异事？我们兄弟二人游历至此，好寻些新鲜景致。”

　　店家一边收钱，一边笑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要说奇闻异事，咱们江南水乡，故事可多了去。远的嘛，西山深处据说有古仙洞府，近的嘛……”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西边，“西街张铁匠家那口井，近来夜里常泛异光，有人说听见井里有哭泣声，吓得他们家都不敢打水了。还有城东李秀才，前几日夜里读书，说是看见窗外有白影飘过，第二日就病倒了，胡言乱语。”

　　明野谢过店家，起身离开。尹川跟上，低声道：“有目标了？”

　　“嗯，”明野点头，“先去看看那口井，我看是湮气惹的祸。”

　　两人一狗踏着步子，朝着西街那块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