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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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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林晚就被春杏从床上拉起来。两个喜娘围着她,梳头、开脸、上妆。铜镜里的人被涂上厚厚的胭脂,眉毛画成细长的柳叶,嘴唇点得鲜红,完全掩盖了原本的容貌,像个精致的偶人。
“姑娘真好看。”春杏小声说,眼眶也渐渐变红。
林晚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没什么感觉。她脑子里只是在想今天的流程,“卯时起身梳妆,辰时新郎来迎,巳时拜堂,午时开宴,未时送嫁妆,申时新人入洞房......”漫长的一天。
嫁衣是连夜改过的,原主绝食几日瘦了些,腰身需要收。正红色缂丝面料,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林晚穿上时,觉得沉重。不止是衣服的重量,还有这个时代加诸女子身上的枷锁。
陈氏进来时,妆已化好。
她看着女儿,眼泪止不住:“我的清清,娘舍不得......”
林晚握住她的手:“娘,我会好好的。”
这句话她说得真诚。不论是对陈氏,还是对占了原主身体的自己,她都需要一个承诺:会好好的,会活下去,甚至会活得不错。
苏明远也来了,站在门口不说话。他今日穿了最体面的官服,但眉眼间的愁绪没散。
良久,他才说:“顾家那边,若是受了委屈,捎信回来。”
“女儿知道。”
外头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盖头落下前,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苏婉清住了十六年的闺房。绣架上的半成品、梳妆台上的珠花、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兰花。一切的一切,都将留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盖头遮住了所有视线。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场按部就班的仪式。
被人搀扶着上花轿,轿子晃晃悠悠前行,耳边是喜庆的唢呐和路人的议论。
有人小声说:“苏家姑娘可惜了,嫁个庶子......”
有人反驳:“庶子也是官家,总比平民强。”
林晚坐在轿内,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而是对未知的本能反应。
轿子停了。有人踢轿门,这是习俗。然后她被人扶出来,手里塞进一段红绸。红绸另一端,应该就是顾文卿。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对方的靴子:黑色皂靴,边沿有些磨损,但刷得干净。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高堂上坐着顾知远和王氏。林晚透过盖头的缝隙,隐约看见顾知远方正的官服下摆,和王氏深紫色的裙角。没有多少喜庆的氛围,更像完成一项公务。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扶着往后院走。一路听见的脚步声很少,宾客的喧哗也遥远。婚礼规模不大,符合庶子的身份。
新房在顾府西侧一个偏僻的小院。进院门时,林晚闻到了青苔和旧木的气味。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雕花拔步床,一张圆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窗户纸是新糊的,透着光。
“二奶奶稍坐,二爷在前头敬酒,晚些过来。”喜娘说完,和春杏一起退了出去。
门关上。
林晚独自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她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隐约有宴席的喧闹,近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又关上门。
林晚透过盖头底沿,看见那双皂靴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一杆秤伸进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光线涌入。
她抬起头。
站在面前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量清瘦,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睫毛很长,但眼神低垂着,不与她对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是紧张。
这就是顾文卿。
比原主记忆中更清秀,也更加的沉默。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植到不适宜土壤里的竹子,勉强挺立,却透着脆弱。
两人对视了数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顾文卿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姑娘,一路辛苦了。”
是姑娘,不是娘子。这个称呼拉开了距离。
“还好。”林晚说,尽量让声音温和,“你也辛苦。”
又是沉默。
顾文卿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动作有些僵硬,酒液洒出几滴。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该喝合卺酒了。”
两人手臂交缠,喝下酒。酒是普通的米酒,甜中带涩。
喝完酒,顾文卿退开两步,犹豫了一下,说:“姑娘若累了,就先歇息。我......我去书房。”
这是要分房的意思。
林晚放下酒杯:“今天是我们成婚的日子,你睡书房,传出去不好。”
顾文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姑娘不必勉强。我知道这婚事非你所愿,昨日我还,还听说你以死相抗。如今既已成礼,表面做足即可,不必委屈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晚心里一动。这人,比她预想的更通透,也更加,自卑一些。
“我没有勉强。”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头上的钗环,“既已嫁你,便是你的妻子。往后如何相处,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今晚你睡书房,明日嫡母问起,我不好交代。”
镜子里,她看见顾文卿愣在原地。
她取下最后一支金钗,长发披散下来。转身时,看见顾文卿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他张了张嘴,“那我睡地上。”
“床够大。”林晚指了指那张拔步床,“各睡一边便是。”
顾文卿沉默了。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一件极难解的题。
良久,他才说:“好。”
更衣洗漱的过程尴尬而沉默。
春杏送来热水后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两人。林晚先换下嫁衣,穿上素白寝衣。那是春杏按她要求准备的,宽松舒适。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时,顾文卿背对着她,慢吞吞地解喜服的外袍。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灵便。林晚忽然意识到:也许没人教过他这些。庶子,生母早逝,嫡母不管,父亲忽视。也许,他可能连如何与人亲近都不懂。
“需要帮忙吗?”她问。
顾文卿背影一僵:“不用。”
他终于脱掉外袍,里面是同样素色的寝衣。他吹灭了几支蜡烛,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尽量靠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
帐子放下,光线昏暗。林晚能听见顾文卿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顾文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意料。
顾文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科举入仕,是读书人的本分。”
“本分。”林晚重复这个词,“那你喜欢读书吗?”
又是沉默。然后很轻的声音:“喜欢的。”
“喜欢哪一类书?”
“经史子集,都读。”
“最喜欢哪一本?”
这次沉默更久。
就在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史记》。太史公写人,有血有肉。”
林晚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模糊的侧影:“你说话不必这么拘谨。我们现在是夫妻,至少名义上是。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顾文卿也侧过身来,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姑娘想听什么实话?”他问。
“比如,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对我怎么看?”
顾文卿的眼神闪了闪,又垂下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很好。”
“你说谎。”林晚轻笑,“你知道我原本不愿嫁,以死相抗。你也知道自己是庶子,不受重视。我们这场婚事,不过是两家各取所需。苏家需要攀附顾家,顾家需要给庶子找个出身尚可的妻子,让他安分。”
她说得直白,顾文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所以,”林晚继续说,“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想为难你。我们可以做一对表面夫妻,私下里......可以做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顾文卿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读书求功名,需要银钱打点,需要安静环境。我可以想办法赚些家用,让你不必为生计分心。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一定的自由,比如我想做点小生意,你不要反对,必要时还得帮我遮掩。”
顾文卿坐了起来。
烛光透过帐子,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眼神不再低垂,而是直直看着林晚,里面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警惕。
“姑娘此话何意?女子经商,有违妇德,传出去......”
“所以需要遮掩。”林晚也坐起来,“我不抛头露面,只提供配方、做法,让可信的人去卖。赚的钱,一部分贴补家用,一部分供你读书交际,一部分我自己留着,作为将来万一的保障。”
她说得有条不紊,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顾文卿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低声问:“姑娘为何与传闻不同?”
传闻中的苏婉清,骄纵无知,只知享乐。而眼前这个人,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可怕。
林晚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早就想好了说辞:“撞了柱子,死过一回,有些事就看开了。人生在世,靠人不如靠己。我既然嫁了你,就得为我们俩的将来打算。”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合理。
顾文卿沉默了。他重新躺下,望着帐顶,许久才说:“我需要想想。”
“好。”林晚也躺下,“不急。”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
林晚在想未来的计划:先摸清顾家情况,再通过春杏的哥哥打开第一条销售渠道,从简单的酱料、小菜开始。
顾文卿在想身边这个陌生的妻子: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想要什么?又能带来什么?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庭院,竹影婆娑。
次日清晨,林晚醒来时,顾文卿已经起身了。
他站在窗边看书,晨光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醒了?春杏备了热水。”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晚起身梳洗。春杏端来早饭:清粥、小菜、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二爷一早就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春杏小声说,“让我等您醒了再服侍。”
林晚点点头。按照规矩,新妇今日也该去拜见公婆。
她换上一身浅绯色的新妇装,梳了简单的发髻,戴了顾家送来的那对珍珠耳坠,不算贵重,但体面。
走到正院时,顾文卿已经等在门口。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带路。
正厅里,顾知远和王氏已经端坐。
林晚按规矩跪拜敬茶。顾知远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了句“往后好生持家”,便不再多言。
王氏倒是多看了她两眼,语气温和但疏离:“既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守顾家的规矩。文卿性子静,你多担待。”
“儿媳明白。”林晚垂首。
“你们院子小,只配了一个粗使婆子沈婆婆。若不够用,可自己添人,月例从你们份例里出。”王氏说着,示意丫鬟递上一个红封,“这是见面礼。”
林晚接过,沉甸甸的,应该是银子。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亲近的表示,就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走出正院时,林晚轻声问:“你每日都要来请安?”
“初一、十五,及年节。”顾文卿说,“平日不必。
“那倒好。”
顾文卿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林晚反问,“不被重视,反而自由。”
顾文卿脚步顿了顿,没再说话。
回到西院,林晚才仔细打量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他们住,厢房一间给春杏,一间空着。院角有口井,井边石缝里长着青苔。院墙边种了几丛竹子,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
沈婆婆正在扫院子。她约莫六十岁,矮小干瘦,但手脚麻利。
见他们回来,停下扫帚行礼:“二爷,二奶奶。”
“沈婆婆不必多礼。”林晚微笑,“往后这院里的杂事,辛苦您了。”
沈婆婆愣了一下,这位新妇,说话倒是客气。
“春杏,”林晚吩咐,“把咱们带来的箱笼理一理。特别是厨房那套东西,拿出来看看。”
“厨房?”顾文卿疑惑。
“嫁妆里添了套厨具。”林晚解释,“我想着,院里既然有小厨房,不如自己开伙,比去大厨房取饭方便,也省得看人脸色。”
顾文卿想了想,点头:“也好。”
春杏搬出箱子时,林晚特意观察顾文卿的反应,他看到那些刀具、石磨、坛坛罐罐时,只是微微挑眉,没有多问。
这人,比她预想的更能接受异常,反应能力不错。
午饭后,顾文卿去了书房,院子东厢那间空房被他临时布置成了书房。林晚则带着春杏,把厨房收拾出来。
小厨房在厢房后头,是个半露天的小棚子,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锅,几个瓦罐。积灰很厚,显然很久没用。
“姑娘,这怎么用啊......”春杏苦着脸。
“收拾出来就能用。”林晚挽起袖子,“去打水。”
主仆二人忙了一个下午。擦洗灶台,刷锅,清理瓦罐,把带来的厨具一一摆好。林晚还让春杏去找了些石灰,撒在墙角防虫。
傍晚时分,小厨房焕然一新。
林晚站在灶前,伸手摸了摸锅沿。铁质粗糙,但厚重扎实。她忽然想起金陵饭店那排锃亮的不锈钢灶台,恍如隔世。
“春杏,”她说,“今晚我们自己做饭。”
“啊?可是大厨房那边......”
“你去说一声,就说二奶奶想试手,往后院里自己开伙,份例的米面菜蔬送过来就行。”林晚从嫁妆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娘给我带的,先用这个。”
布袋里是上好的粳米、红枣、莲子,还有一小块火腿。
顾文卿从书房出来时,闻到的是从未有过的香气。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晚正站在灶前。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长发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贴在颊边。她正用长勺搅动锅里的粥,动作娴熟自然,完全不像个刚学厨的新妇。
夕阳从棚顶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顾文卿站在那里,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回来了?”林晚回头看他,“粥快好了,还有两个小菜,马上就好。”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需要帮忙吗?”顾文卿问。
“不用,坐着等就好。”
顾文卿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看她切菜时利落的刀工,看她调味时精准的手感,看她掀开锅盖时,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很快,饭菜上桌。
火腿鸡丝粥,清炒豆苗,还有一碟酱黄瓜,酱黄瓜是她从苏家带来的,陈氏亲手腌的。
“尝尝。”林晚盛了碗粥递给他。
顾文卿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绵密,火腿的咸鲜和鸡肉的甘甜完美融合,米粒完全化开,入口即化。他怔了怔,又吃了一口。
“好喝吗?”林晚问。
顾文卿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真的刚学厨?”
林晚笑了笑:“有些事,看天赋。”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春杏收拾碗筷时,顾文卿忽然说:“你昨日说的合作。我同意了。”
林晚挑眉:“想好了?”
“想好了。”顾文卿看着她,“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无论你做什么,不要连累顾家名声。若出事,我会尽力护你,但若护不住,你需自己承担。”
这话冷酷,但诚实。
林晚点头:“公平。同样的,你科举入仕需要打点,我会尽力支持。但若你将来飞黄腾达,不得以妇德为由拘束我,更不得纳妾,我们可以签契约。”
顾文卿愣住:“契约?”
“对,白纸黑字,写清楚各自的权利义务。”林晚说得理所当然,“合作嘛,总要有个章程。”
顾文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这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笑。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冰霜化开一些,露出底下柔软的质地。
“苏婉清,”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林晚也笑了。
窗外,夜幕降临。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院落,两个陌生人达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契约。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