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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年初 ...

  •   大年初三,金陵饭店。
      除夕到初三,金陵饭店前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饭店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不断传来前厅经理催菜的声音“三号桌在催了,麻烦主厨们加快速度。”
      林晚站在灶台前,手腕机械地翻炒着菜,春节是金陵饭店最忙碌的时间,她三天的工作已经超负荷了,今天结束她就要轮休。以往厨房的香气最能唤起她的食欲,可她现在丝毫提不起兴趣。
      忽然林晚头晕目眩,她坚持不住撑了一下桌子,“林主厨,没事吧。”二厨小陈关切地问道。
      “没事。”她扯下袖套,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声音沙哑,“把春江水暖的摆盘再调一下,鸭子旁边的装饰没有摆好。”
      这是她从业十年的习惯,越是疲惫的时候,越要抠细节,细节才能看出一个主厨的真实水平,从底层学徒到现在的五星级酒店中餐行政主厨,正是靠着她的这份坚持与不服输。
      “林姐,您脸色真的不好。”实习生小雨递来一杯温水。林晚接过杯子,朝着她道了声谢。
      凌晨一点十七分,宴席圆满收尾。经理到后厨给大家鼓励,告知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并且递来厚厚的红包。林晚让同事们分了,自己只抽出一张百元钞票,象征性地沾沾喜气。
      林晚的住宿离饭店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五十平的单身公寓,公寓装修简洁,她回到家准备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她站在花洒下,水柱打在肩胛骨上,激起的疼痛让她清醒一些。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眼神呆滞,胃还有些抽疼:“明年,”她对着雾气呢喃,“一定要休假了。”
      穿睡衣时,眼前突然黑了一片,她赶紧扶住洗手台,等待眩晕过去,这症状最近越来越频繁,要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了,但这次的眩晕并没有过去。她感觉自己在坠落,耳边响起奇怪的声音:女人的哭泣、瓷器的碰撞声、还有一句尖利的“姑娘万万不可啊!”
      嘶.....好疼。林晚想一定是磕到墙了。
      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绣着的帐顶。
      林晚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被子柔软的触感、淡淡的茉莉香、还有脑后传来的疼痛,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雕花木窗贴着泛黄的宣纸,窗下的梳妆台上有一顶制作精美的凤冠,旁边挂着一件正红色的嫁衣。
      “姑娘您醒了!”惊喜的叫声从门口传来。一个身穿绿袄裙、梳双髻的圆脸丫鬟冲了进来,手里端着的药碗差点打翻,她约莫十七八岁,眼睛红肿,但此刻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您昏迷了一天一夜,老爷夫人都急坏了!”
      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春杏这就去禀报!”丫鬟放下药碗就要往外跑,突然又折回来,噗通一下跪在床前,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姑娘,求您别再想不开了!顾家虽说是庶子,可到底是六品官家,您嫁过去好歹是正头娘子啊。”
      信息碎片朝林晚劈头盖脸砸来。她头痛欲裂,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少女把茶杯摔在地上:“我才不嫁什么庶子!我要自己选夫婿!”
      一个长相与她六七分的妇人搂着少女哭:“清清乖,爹娘也是没法子。”
      中年文人坐在位子上叹气:“顾通判亲自开口,我如何敢拒?”
      “苏婉清?”林晚听见自己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陌生。
      “是是是,您是苏家大小姐苏婉清啊!”春杏哭得更凶,“姑娘您别吓我,您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林晚闭上眼。林晚三十二年的记忆与苏婉清十六年的记忆都在她的脑海。再睁眼时,她眼底的茫然褪去,变得坚定与果敢。
      “扶我起来。”她的声音平稳下来。
      春杏愣了愣,还是乖乖上前搀扶。
      林晚走到铜镜前。铜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姣好,尽管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但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皮肤细腻,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真的穿越了!不是穿书,是切切实实成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代。
      “现在是哪年”她问。
      “乾隆二十五年。”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卯时三刻。”春杏小心翼翼,“您昨日午时撞了柱子,昏到现在。”
      “我为什么撞柱子?”
      “您不愿嫁去顾家,说宁死不嫁庶子,老爷说了两句重话,您就”春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晚转身看向那件嫁衣:“婚礼是什么时候?”
      “明、明日......”春杏说完,立刻补充,“但老爷说您若实在不愿,他拼着官职不要也去退婚。”
      “不用。”林晚打断她。
      春杏呆住。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知道此时穿越已成事实,回去的可能性未知,而原主身份是七品小官之女,社会地位有限但父母宠爱,并且明日即将嫁给六品官家庶子,婚姻已成定局。
      她迅速调用原主记忆中关于顾家的信息:通判顾知远,正六品,实权官职。嫡子顾文渊,少年进士,光宗耀祖。而庶子顾文卿几乎没印象,只记得某次宴会上远远见过,清瘦沉默,坐在末席。
      庶子。尽管不受重视,但好歹是官家子弟。
      更重要的是嫁出去,意味着离开原生家庭,获得一定自由。,古代,已婚妇女行事应该会比未婚女子更方便一些,尤其是当丈夫不管事时。
      而这个庶子,在顾家不受宠,性格据说温和乃至懦弱,如果真是这样,或许能与他商量商量,做表面夫妻,各自安好。
      “姑娘?”春杏试探地唤她。
      林晚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一种平静的表情:“我饿了,拿些吃的来。清淡些。”
      “您......您想通了?”春杏不敢置信。
      “想通了。”林晚坐回床边,“去告诉我爹娘,我嫁。”
      当苏明远和陈氏冲进房间时,林晚正在喝一碗白粥。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啜,模仿记忆中大家闺秀的仪态。
      “清清!”陈氏扑到床前,眼泪簌簌落下,“我的女儿,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圆润的脸庞写满憔悴,但衣着发髻一丝不乱,耳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混合着担忧与宠溺的眼神,让林晚心头微微一软,这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关切的身影。
      “娘,我没事。”林晚放下粥碗,轻声说。
      苏明远站在稍远处,背着手,眉头紧锁。他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青色的褂子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此刻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恼怒,更多的是无力。
      “你真愿意嫁了?”声音干涩。
      “愿意。”林晚抬头看他,“女儿昨日糊涂,让爹娘担心了。顾家既已定亲,女儿嫁便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氏喜极而泣,握住她的手:“好好好!娘就知道清清最懂事!”她又转向丈夫,“老爷,清清想通了,这是好事啊!”
      苏明远却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他太了解女儿了,昨日还以死相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今日突然变得如此平静?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爹,女儿想明白了。顾家虽是庶子,但到底是官身。女儿嫁过去,好生相夫教子,未必没有前程。总比让爹为难,甚至丢了官职强。”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苏明远眉头松了些,但疑虑未消:“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林晚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女儿有个请求,嫁妆单里,能不能添一套好点的厨具?女儿想学着下厨。”
      陈氏愣住:“厨具?清清你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
      “正因为不会,才要学。”林晚垂下眼,做出温顺模样,“嫁为人妇,总该会些持家本事。且女儿听说,顾家那位......庶子院子简单,恐怕仆役不多,女儿自己会做些简单的,也好过日子。”
      这话戳中了陈氏的软肋。她眼眶又红了:“我苦命的儿,还要自己下厨。”
      “不苦。”林晚摇头,“女儿自愿的。”
      苏明远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学便学。厨具让春杏去库房挑。”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清清,爹,对不住你。”
      门轻轻合上。
      林晚看着那扇门,心里没什么波澜。原主的父亲或许有愧疚,但这点愧疚在官场利害面前微不足道。而她林晚,从来不信赖别人的愧疚。
      她只信自己手里的本事。
      “春杏,”她唤道,“帮我梳洗,然后带我去厨房看看。”
      “现在?”春杏瞪大眼。
      “现在。”林晚起身,“明日就要嫁了,今日至少要知道米缸在哪里。”
      苏家的厨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青瓦房。推开门时,油烟和陈年食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与现代厨房的通风系统简直是天差地别。
      林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食物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地方。
      厨房里有两个灶台,一大一小。大灶上架着铁锅,锅底积着厚厚的油垢;小灶上温着一壶水。墙边堆着柴禾,墙角米缸半满,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腊肉,案板是厚重的柳木板。
      “姑娘,这儿脏,您还是......”春杏捏着鼻子。
      林晚没理她,径直走向案板。她伸手摸了摸板面,干燥,有细小裂缝,但整体还算干净。她拿起靠在墙边的菜刀,掂了掂,刀身厚重,刀刃磨得还算锋利,但与现代不锈钢刀具的轻巧不可同日而语。
      “家里平时谁做饭?”她问。
      “李婶,还有她女儿小翠。”春杏说,“不过姑娘的饭食都是小灶单独做的,李婶的手艺可细了。”
      林晚打开米缸,抓了一小把米在掌心。米粒细长,颜色微黄,是中等品质的粳米。她又去看调料罐:粗盐、饴糖、酱油、醋、一小罐猪油。香料只有花椒和八角,装在粗布袋里。
      简陋。但基础的东西都有。
      “春杏,”她忽然说,“午膳我想自己动手做两道菜。”
      “啊?!”春杏差点跳起来,“这怎么行!您的手......”
      “去跟李婶说,借厨房用半个时辰。”林晚已经开始挽袖子,“食材我来挑,她只管烧火。”
      “可是姑娘,您从没下过厨啊!”
      林晚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所以今天才要学呀。”
      那笑容平静笃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杏愣住了。
      她伺候姑娘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骄纵,不是任性,而是、沉稳。
      鬼使神差地,春杏点了点头。
      林晚选择了两道最简单的菜:清炒时蔬,和一道改良版的开水白菜。
      时蔬选了后园刚摘的小白菜。她站在水缸前清洗时,动作自然而流畅。这是她的肌肉记忆,尽管原主的手指纤细柔软,但当她握住菜刀开始切菜时,那种属于林晚的节奏就回来了。
      手腕用力,刀起刀落,菜梗被切的均匀。春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刀工,比李婶还利落!
      “烧火,大火。”林晚吩咐。
      李婶的女儿小翠怯生生地蹲到灶前,塞进柴火。铁锅很快烧热,林晚舀了一勺猪油滑锅,油温全靠经验判断,她没有温度计。待油面泛起波纹时,她将菜梗先下锅。
      “刺啦——”油烟腾起。
      林晚手腕一翻,锅铲快速翻炒。菜梗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她随即倒入菜叶,撒盐,继续翻炒。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出锅时菜色碧绿油亮,菜梗脆嫩,菜叶柔软,火候恰到好处。
      春杏咽了口口水:“好、好香呀。”
      “尝尝。”林晚朝她笑了笑,夹了一筷给她。
      春杏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眼睛瞪圆了:“好鲜!姑娘,您怎么做到的?李婶炒的菜总是蔫蔫的”
      “火候。”林晚言简意赅的说道,转向下一道菜。
      开水白菜需要高汤。现在没有时间熬制,她用了取巧的办法:用一小块火腿吊汤,加入姜片、葱段,小火慢炖。同时将白菜心最嫩的部分仔细剥开,用细线捆成花苞状,在沸水中迅速焯烫,再浸入冷水定色。
      汤熬了半个时辰,勉强有了鲜味。她过滤掉杂质,只取清汤,将白菜苞放入碗中,缓缓浇入热汤。
      清透的汤里,白菜如莲花般绽放。
      “这......”李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满脸震惊,“姑娘,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林晚顿了顿:“在书上看过,自己瞎琢磨的。”
      她端起两盘菜:“春杏,送去爹娘房里,就说是女儿的一点心意。”
      午膳时分,苏明远和陈氏对着桌上的两道菜,久久无语。
      清炒小白菜寻常,但这道开水白菜。汤清如水,菜形如花,入口的鲜味却层层叠叠。
      陈氏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我女儿真的长大了”
      苏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吃了半碗饭,比平时多添了半碗。
      消息很快传遍苏家上下。丫鬟仆役们窃窃私语:大小姐撞了柱子后,不仅性情大变,还无师自通了一手好厨艺!
      林晚不管这些议论。下午,她让春杏找来纸笔,开始列清单。
      “姑娘要写什么?”春杏好奇。
      “嫁妆单子补遗。”林晚头也不抬,“除了爹娘准备的,我还需要些东西。”
      她在纸上写下:
      一套刀具、小型石磨一个、几个密封性好的陶制坛罐、各类香料种子、食谱书籍
      春杏看得咋舌:“姑娘,这些......”
      “去跟娘说,用我的私房钱添置。”林晚放下笔,“另外,春杏,有件事我要问你。”
      “姑娘您说。”
      “顾家那位庶子顾文卿,你听说过什么吗?”林晚看似随意地问。
      春杏想了想,压低声音:“奴婢听老爷和夫人说话时提过几句。说顾家这位二公子,生母早逝,性子闷,读书倒是不错,但顾老爷的心思都在嫡长子身上,对他也就那样。”
      “性子闷,是懦弱吗?”
      “这倒不清楚。只说不太说话,见了人也总是低着头。”春杏叹气,“姑娘,您嫁过去,怕是真要受苦了。他那院子听说就一个老仆伺候,月例也少。”
      林晚心里有了底。
      不受宠,资源少,性格内向。这意味着,他对妻子的管控可能很弱。如果她要做些什么,阻力或许不大。
      “春杏,”她忽然问,“你说,如果我想在婚后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可行吗?”
      春杏吓得脸色都白了:“姑娘!这可使不得!女子经商,还是官家媳妇,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死的!”
      “如果不让人知道是我呢?”林晚轻声说,“比如,我做出些吃食,你托你哥哥拿到外面卖,只说是乡下亲戚做的。”
      春杏的哥哥赵四在顾家外院当差,偶尔也接些跑腿的私活。
      “这......”春杏犹豫了。
      “赚的钱,分你哥哥三成。”林晚抛出诱饵。
      春杏咬着嘴唇,半晌,小声嘟囔说:“那得做得特别好吃才行,不然卖不出去。”
      林晚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了:“这个你放心。”
      窗外,夕阳西下,把青砖墙染成暖金色。
      林晚走到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苏州黄昏。远处传来晚市的叫卖声、归家的车马声、孩子的啼哭声。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的世界。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的东西,放在衣服口袋里那张一百元人民币。
      “林晚,”她对自己说,“欢迎来到新的世界。”
      明天的婚礼是第一步。之后,才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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