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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晨光初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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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时,林晚已经在小厨房里忙活了。
灶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锅里熬着昨夜就开始准备的牛骨高汤——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款产品,名为浓缩汤底。在现代,这种高汤块是厨房常备品,但在乾隆年间的苏州,家家户户熬汤都要从头开始,费时费力。
她要做的是改良版:将牛骨、鸡架、干贝、火腿文火慢炖六个时辰,滤去所有杂质,再继续收汁至浓稠如蜜。最后加入少许盐和冰糖调味,倒入特制的小陶罐里,冷却后凝成膏状。
“姑娘,这黑乎乎的......真有人买?”春杏捏着鼻子,看着罐子里深褐色的膏体。
“闻闻看。”林晚舀了一小勺,用热水冲开。
热气蒸腾间,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整个厨房。春杏眼睛亮了:“好香!”
“这一罐,足够做一锅汤面,或者炒菜时当提鲜料。”林晚盖上罐盖,“比自家熬汤省事,味道也更醇厚。”
“可是......怎么卖呢?”春杏担忧,“总不能摆在门口叫卖吧?”
“所以才需要你哥哥。”林晚擦擦手,“你去跟他说,明天午时在观前街茶楼后巷等我,带几罐样品去试试。卖得的钱,分他三成。”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我这就去。”
等春杏离开,林晚继续准备第二款产品:五香牛肉干。
好的卤牛肉在这个时代也是稀物。林晚特地选了牛腿肉,去除筋膜,顺着纹理切成薄片,用自制的五香粉、酱油、饴糖腌制一夜。
今天要做的工序是烘干,但小厨房没有烤箱,她于是让沈婆婆帮忙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烤架,用炭火慢慢烘烤。
顾文卿从书房出来时,就看见院子里烟气袅袅。林晚正蹲在烤架前,用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做什么?”他走过来。
“牛肉干。”林晚没抬头,“能存放很久,饿了可以当零嘴,下酒也行。”
顾文卿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肉片,在炭火上渐渐收紧,泛出油亮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花椒的麻、八角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你......”他顿了顿,“真的打算做这门生意?”
“不然呢?”林晚终于抬眼看他,“你这月的月例是多少?”
顾文卿沉默片刻:“三两。”
“三两银子,在顾家这种人家,只够最基本的花销。”林晚翻动着肉片,“你想买书,想结交同窗,想将来进京赶考,哪一样不要钱?靠这三两,够吗?”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
顾文卿脸色白了白,但没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嫡兄顾文渊当年备考时,光是请名师指点、购置典籍、与同年交流的花费,每月就不下二十两。而他......
“所以,”林晚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二人正说着,春杏气喘吁吁跑回来:“姑娘,我跟哥哥说了!他说明日准时报到!不过......”她压低声音,“哥哥问,若是卖得好,以后能不能常做?他说茶楼那些常客,就喜欢这种新鲜吃食。”
“当然可以。”林晚笑了,“告诉他,只要卖得好,以后还有更多花样。”
翌日午时,观前街茶楼后巷。
赵四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灰布短打,眼神活络。他接过春杏递来的布包,打开一看:五罐汤膏,三包牛肉干,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这是二奶奶做的?”他有些不确定。
“哥哥你尝尝。”春杏撕了一小块牛肉干递过去。
赵四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瞪大了。牛肉干嚼劲十足,五香味层层递进,最后回味还有一丝甜,这和他以前吃过的任何肉干都不同。
“这......这是怎么做的?”他脱口而出。
“秘方。”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戴了帷帽,白纱垂到腰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低调的装扮。虽然顾家认识她的人不多,但谨慎总是没错的。
赵四连忙行礼:“二奶奶。”
“不必多礼。”林晚摆手,“东西你拿去,先找相熟的老主顾试试。汤膏一罐五十文,牛肉干一包三十文。卖得的钱,你留三成。”
赵四在心里快速算账:五十文一罐,五罐就是二百五十文,三成是七十五文——够他跑腿半个月的工钱了。更别说还有牛肉干。
“二奶奶放心,小的定尽力!”他拍着胸脯,“观前街这几家茶楼的伙计,小的都熟。还有几个常跑船的客商,就喜欢这种能存放的吃食。”
“去吧。”林晚点头,“酉时前回来,我和春杏在这儿等你。”
赵四抱着布包,一溜烟钻进巷子深处。
春杏看着哥哥的背影,忧心忡忡:“姑娘,咱们就在这儿干等?”
“不。”林晚转身,“我们去逛逛集市。”
观前街是苏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在林晚耳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们走走停停,目光扫过每一个卖吃食的摊子。林晚敏锐地注意到在有些特色的小摊前,排队的人往往很多。
“姑娘想吃什么?春杏去买。”春杏问道。
“不是想吃。”林晚轻声回答,“是在看生意。”
她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麻利地捞面、浇汤、撒葱花。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星油花,看着寡淡。
“老人家,一碗面。”林晚坐下。
“好嘞!”老汉端上面,“五文钱。”
林晚尝了一口。面条筋道,但汤确实没什么味道,就是盐和味精——哦不对,这个时代还没有味精,应该是某种简单的汤底。
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汤里。轻轻搅匀再尝时,鲜味立刻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是她自己研制的味精,实则是干虾米、干香菇、小鱼干,烘干后磨成的细粉。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生产的味精,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降维打击。
老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这位娘子,你刚才放的是什么?”
“自家做的提鲜料。”林晚笑笑,“老人家尝尝?”
老汉狐疑地舀了半勺汤,眼睛亮了:“这......这是什么秘方?”
“算不上秘方。”林晚又倒出一点粉末给他看,“就是些海货磨的粉。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卖您一些。”
“多少钱?”
“这一小瓶,二十文,够您用半个月。”林晚说,“每天撒一点在汤里,保准客人说您家的面鲜。”
老汉犹豫了。二十文不是小数目,但刚才那口汤的味道实在诱人。
林晚看出他的顾虑:“这样,这瓶先赊给您。您用三天,如果觉得好,再给钱。如果觉得不好,我分文不取。”
“这......”老汉心动了,“当真?”
“当真。”
老汉接过瓷瓶:“那......那就试试。娘子怎么称呼?三日后我去哪儿找您?”
“三日后午时,我还来这儿吃面。”林晚起身,放下五文面钱,“到时候再说。”
离开面摊,春杏小声问:“姑娘,您就不怕他赖账?”
“二十文而已。”林晚不在意,“如果他用了觉得好,自然会成为咱们的长期客户。如果他赖账......”她笑了笑,“那也就损失二十文,但咱们知道了这个人不可信,以后不和他做生意就是。”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姑娘!姑娘!”赵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兴奋却藏不住:“卖......卖完了!”
林晚挑眉:“这么快?”
“可不是!”赵四从怀里掏出钱袋,“牛肉干最先没的!茶楼王掌柜尝了一块,直接包圆了两包!汤膏也卖了三罐,剩下的两罐被一个跑船的客商买走了,说是带在路上煮面吃!”
他倒出铜钱,哗啦啦一大把:“一共二百六十文!按您说的,小的留了七十八文,这是一百八十二文,您点点!”
林晚没点,直接抓了一把塞回他手里:“这额外的算是奖励。明日还能不能卖?”
“能!太能了!”赵四眼睛放光,“王掌柜说了,有多少牛肉干他要多少!那个客商也说,下月初还要出船,想订十罐汤膏!”
“好。”林晚点头,“那你明日午时再来取货。不过量不能太多,每天牛肉干最多五斤,汤膏十罐。”
“为什么啊?”赵四不解,“卖得这么好。”
“物以稀为贵。”林晚只说了一句,“而且做多了,我们也忙不过来。”
赵四虽然不懂,但点头应下:“小的明白!那明日午时,还是这儿?”
“嗯。”
看着赵四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春杏忍不住欣喜道:“姑娘,咱们......真的赚到钱了?”
“这才刚开始呢。”林晚掂了掂钱袋,“走,去买些东西。”
牛腿肉五斤,三百文。鸡架、牛骨,一百文。各色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又是一百五十文。再加上油纸、陶罐等杂物,二百六十文的收入转眼花去大半。
但林晚花得毫不心疼。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投入。
回到顾家西院时,已经申时末。顾文卿在书房看书,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她们大包小包的样子,愣了愣。
“这是......”
“原料。”林晚简单解释,“今天的货卖完了,明天要继续。”
顾文卿看着她额角的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林晚意外地看他:“你会?”
“我可以学。”
林晚笑了:“那好,你来帮我切牛肉。”
于是顾家西院的小厨房里,出现了奇怪的画面:新妇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碌,而新婚的夫君则笨拙地握着菜刀,对着案板上的牛肉发愁。
“要......切成什么样?”顾文卿问。
“顺着纹理,薄片,厚度要均匀。”林晚示范了一刀,“这样。”
顾文卿学着她的样子下刀。第一刀切得歪歪扭扭,第二刀稍微好些,第三刀......切到了手指。
“嘶——”
林晚立刻抓过他的手。食指侧面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出血珠。她下意识想找酒精消毒,随即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只能打来清水冲洗,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包扎。
整个过程很快,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没事,小伤口。”顾文卿收回手,耳根有些红。
“还是我来吧。”林晚接过刀,“你去帮我看着灶火,别让汤沸出来就行。”
顾文卿默默走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笃笃声,和汤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许久,顾文卿忽然开口:“你今天......出去没遇到危险吧?”
“戴了帷帽。”林晚说,“而且顾家认识我的人不多。”
“还是小心些。”顾文卿顿了顿,“嫡母今日问我,你整日在院里做什么。我说你在学女红。”
林晚手上动作不停:“谢谢。”
“不必。”顾文卿看着跳跃的火焰,“我们是合作伙伴,互相遮掩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冷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别扭的关心。她忍不住笑了:“顾文卿,你其实是个傻好人。”
顾文卿没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牛肉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高汤在锅里翻滚。春杏和沈婆婆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低声聊着什么。
林晚短暂地出神,这个小院在她眼中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三日后,林晚如约又去了观前街那家面摊。
还没走到,就看见摊子前排起了长队。老汉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娘子!您可来了!”老汉看见她,像看见救星,“那提鲜料太神了!这两天客人多了三成!都说我家的面变好吃了!”
林晚微笑:“那您现在要买吗?”
“买!买!”老汉立刻掏出二十文,“再给我来三瓶!不,五瓶!”
“今天只带了两瓶。”林晚从包里取出瓷瓶,“您先用着,过几日我再来。”
老汉接过瓷瓶,又数出四十文:“那说好了,过几日一定来!”
离开面摊,春杏感慨:“姑娘,这提鲜料比汤膏还好卖呢。”
“因为它便宜,见效快。”林晚说,“一罐汤膏五十文,普通人家舍不得。但一瓶提鲜料二十文,面摊老板能用半个月,每天多赚的钱早回本了。”
这是她早就算好的账:作为高端产品的汤膏和作为低端产品的提鲜料并行,覆盖不同客户群。
走到街角时,赵四已经在等了。他这三天每天都来取货,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二奶奶!”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林晚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不是坏事。”赵四赶紧解释,“是......是松鹤楼的方掌柜,想见您。”
松鹤楼,苏州餐饮界的老字号。林晚在原主记忆里搜索到这个名字——百年老店,以传统苏菜闻名。
“他见我做什么?”
“他说......尝了咱们的牛肉干和汤膏,想跟您谈谈合作。”赵四挠挠头,“小的本来不想说,但方掌柜给了一两银子当引见费......”
林晚沉吟片刻:“他人在哪儿?”
“就在前面茶楼雅间等着。”
“赵四,带路。”
茶楼雅间里,方世安正品着茶。
他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面容儒雅,穿一身靛蓝绸缎长袍,手指干净修长,若不是袖口隐约的油渍,看起来更像账房先生而非厨师。
“方掌柜。”林晚扶着帷帽微微对其颔首。
“夫人请坐。”方世安起身还礼,“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林晚坐下,帷帽的白纱垂着,看不清表情:“不知方掌柜找我何事?”
方世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和一个小陶罐,装着的正是林晚亲手做的牛肉干和汤膏。
“这两样东西,可是夫人所做?”
“是。”
“好手艺。”方世安赞叹,“牛肉干的五香味层次分明,最后回甘是点睛之笔。汤膏更是难得,牛骨、鸡架、火腿、干贝,至少熬了六个时辰,滤得极净,收汁火候恰到好处。这手艺,没十年功底做不到。”
林晚心里微惊。这人只凭品尝就能说出配方和火候,绝对是行家。
“方掌柜过奖。”她不动声色。
“夫人不必谦虚。”方世安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方某经营松鹤楼二十载,自认尝遍江南美食,但夫人这两样东西......做法看似简单,细节处却见真章。尤其是这汤膏——如今市面上卖的所谓‘高汤’,不及夫人这实打实的精华半分。”
他顿了顿,直视白纱后的身影:“方某想跟夫人谈笔生意。”
“请讲。”
“松鹤楼想买下这两样东西的配方,”方世安说,“价钱好商量。”
林晚笑了笑:“方掌柜,配方我不卖。”
“为何?”方世安不解,“夫人难道想自己开店?恕我直言,女子经商不易,尤其餐饮行当......”
“我不开店。”林晚打断他,“但我可以供货。”
“供货?”
“对。”林晚说,“牛肉干,每月最多供二十斤。汤膏,每月最多三十罐。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有两个条件。”
方世安来了兴趣:“什么条件?”
“第一,松鹤楼不能透露货源。”林晚缓缓道,“第二,我需要松鹤楼帮我一个忙。”
“我想见见你们的采买管事,了解苏州食材市场的门道。”
方世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夫人这是......想借松鹤楼的渠道,铺自己的路?”
“各取所需而已。”林晚坦然,“方掌柜得了稳定的好货源,我得了信息和渠道。双赢。”
“好一个双赢。”方世安抚掌,“成交。不过每月二十斤牛肉干、三十罐汤膏,太少了。松鹤楼一家分店都不够用。”
“物以稀为贵。”林晚说,“方掌柜可以把它们当成限量的特色,只供给贵宾,或者作为赠品。多了,就不值钱了。”
方世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夫人不仅手艺好,做生意也通透。方某佩服。”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这是松鹤楼的贵宾牌,夫人拿着它,随时可以来找我。采买管事姓周,明日午时在松鹤楼后堂等您。”
林晚接过木牌:“多谢。”
走出茶楼时,夕阳正沉,春杏已等在门口。
“姑娘,谈成了?”
“谈成了。”林晚看着手中的木牌,嘴角微扬。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有了松鹤楼这条线,她不仅能赚钱,还能接触到这个时代餐饮业的核心资源——食材渠道、行业信息,甚至人脉。
这第一步棋,她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