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他们会漫无目的聊很多,他比之前要稍微的话多一些了
聊夜市遇到的趣事,聊书里看来的故事,聊窗台上的小草又长高了。
大多数时候,是林暖在说,叶蔓在听,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像星辰环绕着月亮。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在水槽边挤在一起,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后,他们会窝回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
她喜欢抱着半个枕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的琐碎,像个永远也关不上闸的收音机。
他则每一次都悄然地抽出对方怀里的枕头,然后将自己换上,怀抱着对方,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细语的回应,或者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些。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他们的小小宇宙。
街道上些许喧嚣,车水马龙,都成了最温柔的白噪音。
最后,低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慢慢地、慢慢地轻了下来。
她把头深深埋进叶蔓的胸口,鼻尖蹭着他棉麻衬衫上干净的皂角与木质清香。
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又一下,像最精准的节拍器,此刻正专属于她,安稳地为她跳动。
*
天气转凉了。
窗外,风开始有了萧瑟的意味,街边的梧桐树抖落了满身的金,落叶像疲倦的信笺,一片片打着旋儿飘下来,铺陈出一条通往寒冬的路。
但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的体温与心跳交织成的暖流,足以抵御任何即将到来的风雪。
他们相拥着。
仿佛只要这样依偎在一起,便能构筑一个永恒的春天。
*
他好幸福。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具被造物主恶意雕琢的身体,能被这样完整温柔地接纳。
林暖的手指曾探寻过他身体里最深的秘密,那不是厌恶,而是孩童般的好奇与珍视。
他的畸形不是诅咒,而是让她更想拥抱他的理由。
然而,在这份沉甸甸的幸福之中,又总萦绕着一种悬空的恐惧。
就像行走在云端,脚下是万丈深渊,美得令人眩晕,也怕得令人窒息。
因为太过于幸福,所以总会担心失去。
人在幸福中,永远不会预料到明天是否会到来。
他像一个守财奴,日夜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却总在噩梦中惊醒,害怕一睁眼,宝藏已成泡影。
*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里是无数攒动的人影,他们的嘴唇在开合,脸上挂着悲戚或同情,可那些声音传到他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模糊不清,
“先生…请您节哀..您未婚妻…”
略带怜悯的声音像一根钢针,刺入叶蔓混沌的意识。
只剩下“节哀”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空白的脑海里。
为什么对方要让他节哀?
他要干什么?
对,他要去买菜,然后回家给她做饭。
她说了想喝他煲的汤。
他答应了的,他得赶紧回去,不然菜市场的菠菜该被抢光了。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疲惫,腹部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不祥的坠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黏腻。
他低头看去,米白色的外套上,一大片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像一朵腐败的、正在凋谢的花。
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记不太清楚了……她在哪里?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未凉透的身体,失血而惨白得灰败的面容。
再往前,是她的笑脸,是她埋在他胸口时安稳的呼吸,是她对他说“早点回来”……
为什么会一脸苍白,浑身是血?
他踉跄着,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必须回家。
她一定在家等他,等他带着新鲜的青菜回去,给她煲一锅热汤。
*
叶蔓只是如同往常一般,买完菜,提着那袋还沾着露水的菠菜,满心欢喜地回到了他们那间温暖的小窝。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然而,她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可怕,只有吊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吹动着凝滞的空气。
“暖暖?”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他走进卧室,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拖鞋安静地摆在床边,像一对等待主人归来的雕塑。厨房里,她常用的那套卡通餐具也洗好收进了橱柜。
一切都井井有条,唯独缺少了最核心的那个部分——人。
一种冰冷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丢下手中的菜,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冲向楼下,冲向他们常去的那个小巷口。
然后,他看到了。
被人群围在中央,地上用白布覆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警察医护人员围观的群众……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悲剧主角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步步走向那个白布覆盖的轮廓。
他掀开了它。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啊,
是她。
是林暖。
她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还凝固着一抹来不及褪去的焦急的神情。
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那张总是对他笑得无比灿烂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与她平日里被阳光亲吻的小麦色肌肤判若两人。
她的胸口,有一片深色刺目的血迹,像一朵丑陋的毒蘑菇,亵渎了她所有的美好。
他的世界,
在那一刻——
被彻底碾碎。
*
这是梦吗?
叶蔓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周围悲戚的人群。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只是...出门了一趟
为什么……
一切都变了?
他只是想回家给她做饭而已。
她说她想要吃菠菜鸡蛋汤,晚上还要吃布朗尼蛋糕。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家的方向。老旧的居民楼,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个沉默的巨大墓碑。
他走了过去,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推开门,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温暖,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扑进他怀里,满心欢喜的喊他蔓蔓。
啊……
再也没有人,
等他回家。
他走到窗边,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冷。
那颗刚刚学会跳动、刚刚学会去爱的心,如今却被生生剜去,只剩下一个空洞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
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开始飘起了雪花,是今年的初雪,掩盖了一切罪恶与鲜红的痕迹。
冬天到了。
*
冰冷的白炽灯光从走廊顶部的灯管里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疲惫混合的沉闷气味。刑事部门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坚毅的局长坐在长桌尽头,她是历任以来最为年轻的局长,但是鬓角已有风霜痕迹,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多年来破案无数,铸就了她一副钢铁般的心肠。
可此刻,她那双总是沉稳如磐石的眼睛里,却罕见地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紧紧抿着唇,视线落在面前投影仪亮起的照片上——那是一张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模糊的歹徒侧脸。
“又是他。”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连环杀手,作案手法残忍,反侦察意识极强,我们追查了三年,他就像幽灵一样,手上至少十七条人命。我们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栽了。”
旁边的年轻警员小张递上一份现场报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与惋惜
“局长,根据法医初步鉴定,那个见义勇为的女孩……太可惜了。她只是路过,为了保护那个被盯上的的女孩,和嫌疑人发生了激烈缠斗。报告显示,嫌疑人对她下手极其凶狠,但她在重伤的情况下,依旧凭借一股惊人的蛮力,没让他占到半点好处”
局长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报告上,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一个普通人力气该有多大?
她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这份勇气与爆发力,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刑警,心头也为之一颤。
“更匪夷所思的是后续”
小张继续汇报,语气愈发沉重。
“嫌疑人在刺伤受害人后仓皇逃窜,我们顺着血迹一路追踪,本以为能将其逼入绝境。但诡异的是,血迹在距离案发地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工地戛然而止。”
小张的声音在沉寂的会议室里回响,带着一丝无法解释的寒意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结论……很矛盾。”
他将一份新的尸检报告投影出来,上面是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
“ 死者一开始就有颅脑损伤和内脏破损,和那女孩搏斗造成的,放着不管没几天,应该也活不成了。但从伤口的受力分析和出血量来看,他虽然活不成,但绝不应该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死亡。”
刘岚的眉头拧得更紧,她盯着照片上那具残破的躯体
“也就是说,有另一个人对他施加了酷刑。”
照片被切换到一张局部特写:死者的头颅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塌陷,颅骨碎裂的面积极大,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重击过。
“他的死状极惨——颅骨呈放射状碎裂,肋骨断了至少五根,最致命的……”
小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他的内脏被全部取出。不是一刀划开,而是……从创口处硬生生被拽扯撕裂出来的。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凶器,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和脚印,甚至连一根多余的毛发都没有。这是一场蓄意的不留活口的,充满极致恨意的虐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凶手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要让他死无全尸,体验极致的痛苦。”
李队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刑警特有的对暴力的敏感与厌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听着汇报的刘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表象,直视人心。
一个有经验的刑警,看到这份报告,脑子里会立刻跳出几个关键词。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极度专业的杀人手法,对要害部位的破坏堪称精准,这需要对人体结构有深入了解。
现场处理得太干净,反侦察能力极强,绝不是普通街头斗殴的亡命徒能做到的。
最关键的——这份恨意,这份不留余地的残忍,指向性太明确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
众人纷纷沉默,他们凭着多年工作的直觉,都知道对方指的是谁。
他们都想起了那一天在现场,仓皇绝望到几乎已经如同失去灵魂一般的文弱青年
照片上的青年面色苍白,身形高挑纤细,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看起来文弱干净,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孱弱。
那具被虐杀得支离破碎的尸体,任谁都无法将那样的凶残与暴戾,与资料照片上那个面色苍白身形纤弱的文弱青年联系在一起。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安静,像一尊易碎的玉雕,怎么会沾染上如此浓稠的血腥?
一时间,一种比面对连环杀手时更甚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他们几乎要恐惧另一个更冷血的恶魔的降临。
但一切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牵引,指向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消化,只剩下冰冷的事实。
李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穿越了漫长的疲惫与震撼,用尽了胸腔里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才沉重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五个字:
“……他自杀了。”
局长心脏猛地一沉。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刑警,她的心早已被锤炼得如同钢铁,不该对任何杀人凶手抱有过多的私人情感与探究。
但随着了解的深入,那份割裂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最终化为一种针扎般的痛心。
一对孤苦无依,原本在冰冷世间相依为命的爱侣。
两个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生命,就这样,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与一个必然的结局中,双双戛然而止。
而除了她,也许再无人记得这两朵伶仃的浮萍 ,曾在冰冷世间彼此依偎,用微末的暖意对抗过整个世界的寒凉。
他们没有亲友,身后事是由政府部门操办的,所有的东西焚烧殆尽,她翻着掉落在路边的日记,上面两个年轻人鲜活的话语,撒娇的甜蜜都还留在纸上。
她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做笔录时邻居说过,林暖总像只雀跃的小太阳,见着谁都要凑上去唠两句,连楼下卖煎饼的阿姨都能被她逗得笑出眼泪。
越是了解,越是叹息。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便签边缘,仿佛能触到林暖写字时翘起的嘴角。
如果那女孩还活着,她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
她最终留下了那一本日记。
它躺在刘岚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里,封面是朴素的靛蓝色,边角因反复摩挲而微微卷起,像一片被珍藏的海浪。
她起初只是出于刑侦习惯,想在其中寻找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可那带着点孩子气的字迹,细碎的话语,便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经年累月筑起的,用以抵御黑暗的坚硬外壳。
如果她按照原来命运的轨迹行走,那女孩年纪说不定都可以当她的孩子了。
她笑着摇摇头。
她也并不总是勇往直前。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当卷宗堆积如山,当又一个无辜者逝去而真相遥遥无期,她也会在冰冷的数据与复杂的人性迷宫中感到疲惫与迷茫。
世界也并不非黑即白,在官场勾心斗角与残存的理想之间,她时常在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这一切的奔波与牺牲,究竟是在缝合社会的伤口,还是在无望地擦拭着一片注定会再次流血的土地?
但这本日记的记录里的人,却如同鲜活从不落幕的太阳。
琐碎滚烫的日常里,她会抱怨夜市的生意不好做,会得意自己又学会了新的串珠技巧,会苦恼于怎么才能让伴侣多吃点饭,甚至会因为买到一支断芯的画笔而气鼓鼓半天。
字里行间满溢着对生活的热望,对身边人的珍视,以及一种近乎天真对这个世界最质朴的信任。
她写爱人时,笔触尤为温柔,会细致地描绘他低头雕刻时专注的侧脸,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夸奖而雀跃一整天,会担忧他单薄的身子骨,偷偷在日记里写下“要努力赚钱,给他买最好的营养品”的计划。
这世界上还有她这般的人呐。
像暗夜里一盏盏不甚明亮的孤灯,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用自身的暖意,去照亮方寸之地。
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凭着一腔赤诚,去爱,去生活,
去相信善良自有其力量。
她要……
保护这般的人呐。
这个念头,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坚定。
勇敢与善良,并非毫无意义,她守护的世界,同样会有人拼尽全力去守护。
她好像多了一个朋友,一个永远活在记忆与物证里的朋友,却已经和对方隔着一个再也无法跨越的时空。
她会时常翻看这本日记,仿佛能从那些文字里,汲取到来自另一个世界,永不褪色的阳光与勇气。
相见的门在此世被永远地焊死了。
但她不能让那扇门后的光,就此熄灭。
她要带着这份从对方那里获得的沉甸甸的温暖与信念,将吞噬光明的黑暗,彻底砸碎。
*
任务久久没有进展,她重新坐直身体,眼神里
没有任何一丝动摇,锐利如鹰。
“查!”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不惜一切代价,把背后的势力给我挖出来!我就不信他们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永远藏下去!他们既然敢出手,就要付出代价!”
刘岚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鞭,在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每个人心头一凛。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与决绝。
她瞥见的一个犯罪团伙的冰山一角。
那是一条盘踞在权力与财富阴影下由无数罪恶浇筑而成的巨大冰山,冰冷坚硬,足以撞沉任何试图挑战它的正义之舟。
而她将亲自驾驶这艘伤痕累累的破船,去撞击那座冰山。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的副手在“意外”中被撞成了植物人,证据链在关键时刻被人为斩断,指向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保护伞。
她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最终却只换来一份冰冷的“意外事故认定书”和一纸调令。
她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尝到了背叛与无力,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出来时,眼里的光黯淡了些许,脊梁却挺得更直了。
在一次卧底行动中,她为了掩护线人撤离,独自引开火力,身中三枪。
子弹打穿了她的左肩,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手术台上,医生告诉她,再偏一厘米,就伤及心脏。
困苦与濒死的威胁,没能让她停下脚步,反而像磨刀石,将她的意志打磨得愈发锋利。
她不断地在失去。
失去战友,失去信任,失去健康,甚至几乎失去生命。
每一次跌倒,她都呛着血,忍着痛,独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里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她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她的勇气,远比恐惧更庞大。
她见过太多黑暗,以至于对光明的渴望,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从无数次失去与背叛的灰烬中,重新站起时,眼底沉淀下来有温度的更强力量。
她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在一次次碰壁后仍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的智慧。
她有血有肉,会痛,会累,会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但天亮之后,她依旧会是那个眼神如炬步履不停的局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更多的如同林暖一般的人,或许弱小,或许平凡,却用自己全部的光和热,努力地活着,守护着她们所珍视的一切。
她不能让她们失望……
更不能让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毁掉这个世界仅存的温度。
所以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险,
无论还要失去什么,
她的脚步,
永远不会停止。
*
不安的暗色蔓延,陷入了更深更令人不安的沉寂。
盘踞在阴影中的犯罪组织,接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精准而残忍的打击。
他们的“业务”瘫痪,高层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接连“意外”死去。
死状之惨,完全超出人类的想象。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
人们惶恐地猜测,是不是有另一个更强大更冷血的恶势力出山了?
一个更擅长虐杀更懂得折磨的“清道夫”?
这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迷雾,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它无意中铲除一个个毒瘤,但它带来的恐惧,却像另一种瘟疫,蔓延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旧的罪恶尚未根除,新的更神秘的恐怖已然降临。
*
这座岛没有官方名称,甚至无法在地图上找到。
但他就一直存在于那里。
在圈内,它被敬畏又恐惧地称为“夜岛”。
它并非自然的馈赠,而是一座用金钱与鲜血堆砌起来的人工罪恶堡垒,漂浮在文明世界之外的永不沉没的黑色地狱。
登岛的唯一方式,是通过一架经过特殊信号屏蔽处理的私人飞机,在指定的坐标上空,由岛上的地对空导弹系统验明正身后,才能获准降落。
岛的四周,是伪装成礁石的自动炮台与高频声波驱逐装置,确保任何不速之客,都会在靠近前化为海底的鱼饵。
当飞机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咸湿海风高级香水与隐约血腥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宣告着来访者已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岛上没有昼夜之分。
数百盏大功率的聚光灯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巧妙地模拟出黄昏的暖色调,营造出一种永不落幕倦怠而颓废的氛围。
空气中,流淌着由顶级交响乐团现场演奏经过改编的古典乐,音符如水银泻地,掩盖了岛上所有不该有的杂音。
宾客们从全球各地搭乘专机而来,他们身着最顶级的定制服饰,男士风度翩翩,女士摇曳生姿,脸上挂着得体而虚伪的微笑。
他们是政界的巨鳄、金融界的寡头、科技界的巨头,或是某些国家暗中扶持的影子内阁。
在这里,他们褪去身份的伪装,变回最原始的掠食者。
岛上的建筑是巴洛克与新哥特的混血儿,尖顶廊柱浮雕,在灯光下闪烁着金箔与大理石的光泽。
蜿蜒的鹅卵石小路两旁,由珍稀花卉组成的迷宫,每一朵花都由专人24小时照料,确保它们永远处于最完美的绽放状态。
正如岛上的罪恶,永远维持着最鲜活的形态。
宴会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式大厅内举行。
厅内,数十张长桌被铺上从古堡中拍卖得来的中世纪挂毯,银质烛台与威尼斯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厨师的手艺,是夜岛最引以为傲的艺术。
他因过于追求极致而被主流界放逐——毕竟,没有哪家餐厅的菜单上,会出现用濒危物种的骨髓熬制高汤,以基因改造生物的眼球提鲜这样的“创意”。
但在这里,他找到了归属。
他的刀工能精准剥离深海荧光生物的发光腺体,让幽蓝汁液在盘中晕染成星图;
他的火候能让变异龙虾的金属粉末与肉质融合,入口时像电流窜过舌尖,唤醒大脑最原始的被文明压抑的愉悦。
“冰海精灵”上桌时,宾客们总会发出惊叹。
半透明的胶质躯体在碎冰上微微颤动,幽蓝光芒随呼吸明灭,像把银河揉碎了铺在盘中。
在这座岛上,定义由金钱与权力书写。
哦,当然,他的手艺远不止于此。
“任何动物,只要进了我的厨房,都能变成美味。”
厨师擦着银质餐刀,对身边的侍者轻描淡写。
他的围裙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深色酱汁。
他指了指后厨方向,那里传来规律的类似剁骨头的“笃笃”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被刻意压抑的呜咽。
“上周那位王子订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新菜
“选的是北非野驴的腿肉,用藏红花和骆驼奶腌制三天,烤到外皮焦脆,切开时肉汁带着沙漠的燥热,配着龙髓酒吃。”
新来的侍者连连点头,没敢问“如果客人想尝尝‘更独特的陆生生物’呢?”
其实不用问。
宴会厅角落的密室里,挂着几幅菜单。不是用纸,而是用鞣制过的人皮,上面用金线绣着菜名。
腿部肌肉,儿童的肝脏,舞者的手臂……这些“菜品”从不对外公开,只供那些追求极致刺激的VIP预订——
毕竟,在夜岛,人口贩卖的残次品,也能在厨师的刀下物尽其用。
厨师最得意的作品,需要三种不同风味的肉。
活体射击游戏中表现优异的俘虏,现宰现做的陆地珍馐。他会当着客人的面,用那把曾切割过无数珍稀生物的餐刀,划开食材的喉咙,让热血滴入特制的陶罐,与红酒香料同煮。客人们举着刀叉,欣赏着食材在滚汤中挣扎的舞姿,称赞肉质紧实,带着求生的倔强,比养殖的更鲜美。
“您看这肌理”
厨师用镊子夹起一片半熟的肉,对着灯光展示。
人们在反复在评价一块上好的牛排。
乐声依旧悠扬,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响。
宾客们品尝着的尾声,谈论着刚成交的军火生意,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没人注意厨师围裙上的血渍,没人听清后厨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绝望呜咽。
在这座用罪恶堆砌的奢靡宫殿里,人类的痛苦与死亡,不过是餐桌上的一道特色菜
在宴会进行到高潮时,乐声会戛然而止。
灯光聚焦在大厅中央一个缓缓升起的圆形平台上。平台之上,一个个被安置在透明生态舱中的展品。
被注射了基因药剂体型缩小性情温顺的珍稀保护动物,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买家挑选。
有的则是更高级的商品——一排排密封的培养皿里,悬浮着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待售的器官。
心脏、肝脏、肾脏、眼角膜……每一件都经过最严格的配对与保鲜处理,标签上标注着血型基因序列和价格。
这里是全球最大的不受任何监管的地下器官交易市场。
而最隐秘最黑暗的交易,则在宴会厅旁的密室里进行。
那里没有菜单,只有“需求”与“供给”的直接对接。
人口贩卖、军火走私、生化武器的交易……所有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政权的罪恶,都在这里被轻描淡写地谈笑风生,用一串串数字和一份份签名敲定。
宾客们享用着菜肴,谈论着艺术与投资,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些生态舱,评估着商品的成色。
他们举杯共饮庆祝一笔肮脏的交易达成,脸上洋溢着满足野兽般的笑容。
在这里,道德是最高级的笑话,法律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人类的苦难与生命的尊严,被明码标价,成为这场奢靡盛宴上最昂贵的调味料。
他们沉醉于此,因为这岛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免责”乐园。
在这里犯下的罪,永远不会被记录在案。
他们是这个罪恶帝国的王公贵族,
是制定规则的神。
*
这座为他们提供无尽欢愉之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癌细胞。
它孕育着最顶级的奢靡,也孕育着最极致的仇恨。
那些被他们视为玩物和商品的生命,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并未消失,而是像深海的压强一样,在黑暗中悄然累积,等待着有一天,将这个用罪恶堆砌的华丽的坟墓,连同里面所有的王公贵族,一同彻底碾碎。
一场献给魔鬼的弥撒。
敲响倒计时。
*
组织所有核心成员,以及那些罪大恶极的头目,被引诱到了这里。
局长带领着最精锐的特警队,乘着冲锋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登上了这座岛。
岛上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们根据信号源,找到了岛中央那座废弃的教堂。
沉重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刘岚做了个战术手势,队员们举枪,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这群身经百战的硬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教堂内部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屠宰场。
高高的穹顶下,悬挂着破碎的十字架,地面上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号。
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组织成员,或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或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而在屠宰场的中央,站着一个青年。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高挑而纤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间沾染着暗红色的血痂与碎肉,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手持一柄细长而锋利的刀,专注地对付着最后一个尚有余力的目标。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张熟悉的脸。
青年的脸颊与身形长开了,但苍白的面颊,漆黑的眼瞳,却带着一种平静的死气。
局长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身边的人这么多年隐退的隐退,牺牲的牺牲,即使是在场的老人,也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记得。
他们的心,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已经变得麻木。
他比资料照片上更为苍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神情,却平静得可怕。
超越了人类情感的如同机械般的平静。
他看着闯入的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雕像。
他里的刀,正娴熟地在那个惊恐万状的男人身上游走,切割剥离,动作精准而高效,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男人的惨叫声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被曾经被夸赞过,纤细完美得只接触艺术品的修长手指多了很多伤痕。
手臂上过度用力而浮现狰狞的青筋。
男人最终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叶蔓面无表情地将刀在男人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随手丢弃在地上的血泊里。
他抬起手,用那双沾满鲜血和脂肪的手,轻轻拂去脸颊上的一缕乱发。
轻描淡写的写去手上的血迹。
他就像一个从黑暗中走出的恶鬼,他并未因杀人感到快乐,却也没有一丝恐惧。
他像是一个怪物,披着人类的身体行走在人世间。
整个教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特警队员们握着枪的手在颤抖,他们面对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
【怪物】
局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
她看着那个在血泊中显得愈发孤寂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死寂没有波澜的眼睛。
叶蔓死在了那个血色的的黄昏。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承载着无尽仇恨、被复仇之火彻底吞噬的没有心的复仇机器。
*
屠杀结束了。
叶蔓站在血泊与尸骸的中央,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神祇。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白衬衫,在聚光灯下显得愈发刺眼。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他捂住自己无时无刻都在疼痛的心脏。
然后,他笑了。
极其苍白空洞像一朵在焦土上绽放,没有生命的昙花。
天开始亮了
*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从十字形的巨大门缝中斜斜劈入。
光线汹涌地漫过教堂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细碎的金粉,最终,温柔而又残忍地,打在身形狼藉的躯体上。
他跪在血泊中央,长发如墨色的海藻般散开,与暗红的液体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图腾。
洁白的衬衫被鲜血与内脏的碎片浸透,呈现出破碎的绯红。
光晕勾勒出他嶙峋的肩胛骨轮廓,如同堕天使卡麦尔的羽翼,又如同完成血之献祭的破碎圣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
好脏。
那只手应该为她雕琢过木鸟的翅膀,应该为她拭去嘴角的糖渍
他握住了那把从最后一个敌人冰冷的手中缴获的手枪,将枪口,抵上了自己苍白太阳穴上那片薄薄的皮肤。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场漫长的告别敲响丧钟。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直视着初升的太阳,灼热疼痛几乎令他目盲,视野里是一片过度耀眼的白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燃烧褪色。
在那片纯粹的白炽之中,他又好像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和以往那般分不清虚实。
她就站在光的尽头,笑靥如花,眼眸里盛着完整的星河。
他情不自禁的张开手,试图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等久了吧?我来了哦。”
“砰——”
枪声在空旷的教堂里骤然炸响,沉闷而决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激起一圈绝望的回音,便迅速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空气中,花园里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芬芳。
晚香玉的馥郁、玫瑰的甜腻、铃兰的清幽——混杂着刚刚喷溅出的温热而新鲜的人血的铁锈腥气。
盛大而糜烂的弥撒,为这场殉葬奏响了最后的安魂曲。
那一瞬,他看见光,看见她,看见他们共度的所有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然后,世界在他眼前,
化为一片纯白。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次,
他一定要救下她,
于千千万万次中。
再度轮回。
*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他藏在教堂承重柱后的引爆器也被同步触发。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一切,奢华的建筑珍贵的艺术品、无数的罪恶与生命,连同他和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一同化为了宇宙中最壮丽、最绝望的烟火。
*
[警告:核心剧情角色“刘岚”生命体征消失。]
[警告:世界线收束失败。]
[错误:未知错误“叶蔓”未完成逻辑闭环,其行为模式超出预设阈值。]
[启动紧急预案:时间线重置。]
“不——!!!”
一个超越维度的非人的意识在数据洪流中咆哮。
*
它诞生于一个崇尚虐恋美学的旧时代,是一套专门生成“女主历经磨难与男主相爱相杀后HE”的剧情代码。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用误会、分离、生死考验编织情感牢笼,让读者在眼泪中品味爱比恨更难的虐心快感。
按照设定,女主在山村被男主拯救两人从敌对到相依,经历村民的阻挠、家族的反对生死关头的抉择,最终女主选择回归家庭,过上平凡却深情的日子。
但剧情失控了。
女主被囚禁后,捅了男主一刀。
随后,她独自跑出大山,留下男主的尸体在雪地里慢慢僵硬。
[警告:单元剧情偏离预设轨道,HE结局失效。]
[建议:销毁系统,回收代码。]
主世界的裁决即将下达时,风向变了。
转向大女主爽文的风好像在升起,它得以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