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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长保姆拾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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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雪又落了下来,细碎地扑在沟沿边上。唐知瑾躺在那儿,脸朝上,睫毛结着霜,嘴角干裂,军绿色外套被雪泥糊了一大片,左肩压着帆布包,手指还死死勾着扣环。半截油纸包从她右口袋滑出来,沾了雪水,角儿软塌塌地垂着。
王婶提着尿盆走出屋门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她站稳了骂一句:“这鬼天气,连个落脚的地都不给。”话没说完,眼角扫到路边沟里那团灰绿影子,她眯起眼,“谁家的破棉絮扔这儿了?”
她走近两步,用尿盆柄拨了拨积雪,露出唐知瑾的脸。人是冰的,但鼻尖还有点热气,一缕极轻的呼吸在冷风里断断续续。王婶“哎哟”一声,把尿盆往墙根一撂,伸手就去摸她的脖子。
“还活着!这是冻迷了还是摔坏了?”
她顾不上脏,解下自己厚实的蓝布围裙,裹住唐知瑾的头和脖子,蹲下身背起她就走。唐知瑾比她想象中轻,瘦得硌脊梁,可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像背了一捆湿柴。
陆振山家南边那间偏屋原是炊事班歇脚的地方,后来没人用,就归了王婶打扫看管。她一脚踹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赶紧把人放在靠墙的旧炕上,顺手抄起灶台下的柴火塞进炉膛,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一蹿,屋里亮了些。王婶扒下唐知瑾的鞋,发现脚底全是薄茧,袜子后跟裂了口,脚趾头冻得发紫。她皱眉,端了半盆温水来泡,又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一床厚棉被盖上去。
“你这丫头,大清早跑外头作什么死?”她一边嘟囔,一边从锅里舀出熬了一宿的姜汤——昨晚上陆振山训练回来喊冷,她给煮的,剩了小半碗,正好派上用场。
她拿铁勺撬开唐知瑾的牙关,一点点灌进去。姜汤刚入喉,唐知瑾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眼皮剧烈抖动。
王婶拍她后背:“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
唐知瑾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只看见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和一串蒜头,接着才看清坐在炕沿的老妇人。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摸帆布包——还在肩上,压在身下那侧。
她立刻撑起身子,动作牵扯到太阳穴,一阵钝痛袭来,眼前发黑。但她硬是坐直了,手指悄悄探进衣襟,确认种子袋还在胸口贴着的位置。
王婶冷笑:“急什么?我又没翻你东西。”
唐知瑾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穗:“谢谢王婶……我没事了。”
“没事?”王婶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你在雪沟里躺了快一个钟头,要不是我倒尿盆,你今儿就得交代在那儿。说吧,西头废弃仓库有什么值当你去送命的?”
唐知瑾手指微微一颤。她早想好了说辞,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被问。
“我……想去捡些旧麻袋,垫牛圈用。”她抬起左手,指节上有擦伤,是昨晚摔倒时蹭的,“雪太滑,摔了一跤,头撞地上,后来就不记得了。”
王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起她左袖口的一块油渍——黄褐色,黏腻,不像灶灰,也不像泥。
“这是啥?”
“货架上的……润滑脂。”唐知瑾脑子转得飞快,“仓库墙角堆着些旧机器,我碰了一下。”
“哦?”王婶眯眼,“去年就清空了,连颗钉子都没留下,你还碰上‘货架’?”
“许是漏网之鱼吧。”唐知瑾勉强笑了笑,端起桌上那碗新倒的热水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让她清醒了些。
王婶没再追问,只说:“喝完躺着,等能走再回去。”
她起身走到门口烧水,换了条湿布巾搭在炉沿烘着,背对着唐知瑾低声补了一句:“命硬的人,阎王都不收。”
唐知瑾靠在墙边,闭眼假寐,其实警觉得很。门外每一步响动她都听得清,连炉膛里柴火爆裂的声音都要分辨是不是有人来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漏洞百出——谁家姑娘大清早跑去废弃仓库找麻袋?还一身油污、兜里揣榨菜?
但她别无选择。
王婶坐在窗边缝补袜子,阳光从纸糊的窗格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一针一线地走着,动作慢,却不乱。唐知瑾偷偷睁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合上。
过了许久,王婶停下针线,望着唐知瑾沉睡的脸,忽然喃喃道:“这么冷的天,跑那么远捡麻袋……身上没粮没肉,兜里倒揣半包榨菜。”
她没大声质问,也没回头,只是把这句话轻轻咽了回去,眼神从怜悯慢慢转为深思。
唐知瑾听见了,心口一紧,但脸上纹丝不动,呼吸依旧平稳。
王婶低头继续缝,针脚却比刚才密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响。窗外雪停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唐知瑾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上。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炕尾,领口的扣子一颗不少,补丁也缝得齐整。
王婶看了一眼,又低头。
她想起前两天陆振山回来说的话:“招娣这丫头,看着柔,骨子里倔得很。”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觉得,这话说得轻了。
一个能跪雪地签退婚书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倒在沟里。
一个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往外跑的人,图的绝不是几条破麻袋。
她把缝好的袜子叠好,放进竹篮,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红花油,放在炕沿上。
“待会儿走前抹点,活血化瘀。”她说。
唐知瑾睁开眼,点头:“劳烦王婶了。”
“别客气。”王婶坐在桌边,倒了杯热水,“你啊,以后别这么拼。咱们这种人,活着就不易,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唐知瑾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茧,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上辈子劈柴留下的。
她轻轻握了握拳。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也不会再饿死在雪地里。
哪怕只有一粒种子,她也要让它生根发芽。
王婶起身收拾针线筐,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你能走了就回去吧,别让旁人看见说闲话。”
唐知瑾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她慢慢坐直,从怀里掏出种子袋,牛皮纸包着,干燥,完好。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藏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又把那半包榨菜重新塞进口袋。
她下了炕,脚还有点软,但能走。她穿上鞋,把军绿色外套披上,系好每一颗扣子,拿起帆布包背好。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炉火还烧着,炕是暖的,桌上那碗姜汤没喝完,水面浮着一层油星。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全然无情。
只是她不能再依赖温情。
她必须更快,更稳,更隐蔽。
她拉开门,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眼。
穿过雪地,家属院的主路已近在眼前。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虽慢,却坚定。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陆振山家的方向。
窗纸上没有影子,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
她推门进去,反手拴上门栓。
屋里冷,但她不怕。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种子袋,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小小的牛皮纸包上,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她打开自留地的铁锹,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