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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货架饼干暖掌心 ...

  •   唐知瑾的手刚碰到油灯的铜盖,指腹就蹭到了一点灰。她没点灯,也没躺下。刚才从菜地回来,把保温杯和饼干袋塞进褥子底下时,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现在屋子里黑着,灶膛里那点余温早就散了,可她身上还留着土洞里的暖意,一层薄汗贴在后颈,凉飕飕的。

      她蹲下身,手伸到床沿底下,摸到那个银白色的杯子。冰凉的外壳让她指尖一缩,但握紧了又觉得踏实。她拧开盖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看了看——内壁亮得能照出人影,像是镀了层锡,又比锡亮。她没多想,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凉水倒进去,再拧紧盖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水没热。

      她记得上回在土洞里,架子旁边有个方形铁箱,门是透明的,里面亮着灯,摆着几瓶水。她当时没敢碰,怕触发什么机关。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杯子不是拿来装冷水的。她重新打开盖子,把水倒掉,然后闭上眼,心里默念:要是能热起来……要是真能像那铁箱一样……

      念头落下的瞬间,杯身忽然发烫。

      她差点脱手,赶紧用袖子裹住。再打开盖子一看,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伸手一试,温度刚好,不烫手,约莫就是喝粥时不吹都敢抿一口的那种热度。

      她愣住了。

      不是一次性的。这东西能反复用。

      她慢慢坐到炕沿上,双手捧住杯子,一圈圈搓着。热气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暖到胳膊肘。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晃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上辈子活到十九岁,连个热水袋都没摸过。冬天夜里起夜,脚踩在地上像踩刀子。现在她手里抱着的,比热水袋还强,不用灌水,不用怕漏,还能自己发热。

      她把杯子放在小木桌上,借着雪光又去摸饼干袋。袋子已经被她揉皱了,但她还记得撕口在哪。指甲顺着锯齿边一划,包装裂开,那股奶香混着麦香立刻钻进鼻孔。她抽出一包,四四方方的小袋子,正面印着“全麦高钙饼干”,背面有一行小字:“生产日期:2020年6月15日”。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顿了一下。

      2020年。

      她重生回来是1972年腊月,差几个月才到七三年。这饼干,是快五十年后的东西。

      她手指掐进包装袋里,指节发白。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她踩的那块菜地,真的连着未来。而且不是随便哪个未来,是物资丰富到能随手拿饼干、热水能自动加热的年代。

      她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又很快压下去。

      上辈子她饿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供销社门口那一筐红糖馒头。她走不动了,趴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别人用粮票换走两个,连渣都没给她留。现在她怀里揣着能自己发热的杯子,手里拿着五十年后的饼干,坐在自家屋里,灶灰都凉透了,可她心里烧着火。

      她撕开小包装,取出一块金黄色的饼干。不大,比铜钱略宽,表面撒着细碎的麸皮。她咬了一口。

      “咔”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外层酥脆,咬下去有细沙感,里头带着点韧劲,甜味不重,但越嚼越香。她没急着咽,慢慢磨着牙,让味道在嘴里散开。这是粮食的味道,不是掺了树皮的糊糊,也不是团部发的陈年苞谷面。这是真正的、没被克扣过的吃食。

      她把剩下半块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摸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再咬一口饼干,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靠在土墙上,脚趾在破棉鞋里蜷了蜷。这种感觉太奢侈了,奢侈到她有点怕。

      她不怕穷,也不怕累。她怕的是刚刚尝到一点好,转头就被夺走。

      她正想着,耳朵忽然一动。

      门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屋顶的簌簌响。是脚步声,踩在冻土上的那种,一步一顿,走得不快,但很实。

      她猛地坐直。

      咀嚼的动作停了,半块饼干还在嘴里,她没咽。耳朵转向门的方向,连呼吸都收住了。那人走得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故意放轻步子。离得不远,最多隔着两户人家的距离。

      她左手迅速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噎得胸口一闷。右手抄起桌上的辣酱瓶——那是她第二次取物时顺手拿的,玻璃瓶,红色标签上写着“老干妈风味豆豉辣酱”,沉甸甸的,还没开封。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衣襟,把瓶子贴着胸口塞进碎花衬衫里。布料紧,瓶子卡在锁骨下方,冰得她一激灵。她赶紧把衣襟拉好,外头军绿色外套一裹,手顺势把空饼干袋揉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弯腰掀开褥子边角,塞进最底下那道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人已经站起来了,手扶着桌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脚步声还在。

      近了些。

      她盯着门缝,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只要门一开,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张桌子,看到这个位置。要是对方是个细心的,一眼就能看出桌上有水渍——保温杯刚才搁在这儿,底下留了一圈湿痕。

      她伸手抹了抹,水渍还在。她又抓起桌上的粗布擦了两下,动作快得像打拍子。

      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屏住呼吸。

      三秒。

      五秒。

      外面没动静了。

      她没放松,反而更紧地攥着桌角。这种安静比脚步声更吓人。停住,可能是听见了屋里的响动,也可能是正在往这边来。

      她慢慢后退一步,脚跟抵住炕沿。只要门一响,她就往床上扑,装睡。就说半夜起来喝水,不小心弄出点声。

      可就在这时,她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辣酱瓶。是皮肤贴着玻璃的地方,像被太阳晒过一样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热度越来越明显,像是瓶子里的辣酱在发热。

      她心头一跳。

      这东西……不该这么烫。

      她刚想伸手去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短促,低哑,像是男人压着嗓子咳出来的。

      她浑身一僵。

      那人就在门口。

      她没动,也没出声。手却悄悄摸向保温杯,准备万一门开,就把它往被窝里塞。

      可那咳嗽之后,再没别的动静。

      风卷着雪粒扫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响。她盯着门缝,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听见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反方向走的,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可胸口那股热劲还没消。

      她解开外衣,把手伸进去,一碰辣酱瓶,吓了一跳——瓶子滚烫,像刚从锅里捞出来。她赶紧抽手,可指尖已经烫得发红。

      这不对。

      饼干不会发热,保温杯是慢慢热的,可这辣酱瓶……怎么会自己发烫?

      她不敢再放回去,只能把瓶子拿出来,搁在桌上。瓶身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冷屋里显得格外诡异。她盯着它,脑子里闪过土洞里的货架——那么多东西,她只拿了四样:方便面、保温杯、饼干、辣酱。前三样都正常,只有这个……

      她忽然想到,辣酱瓶底好像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微波加热专用,请勿密闭高温”——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废料。现在想想,是不是这瓶子,本来就不能在封闭空间里放太久?

      她不敢再碰,只能远远看着。

      屋外,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床,面朝房门,一只手还搭在桌角。保温杯里的水渐渐凉了,桌上摆着一个发烫的辣酱瓶,她胸口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舌尖还留着饼干的香味。

      她第一次觉得,拿回来的东西,不只是救急的粮,也可能是惹祸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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