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未定义域，请谨慎通行》燃烛继晷

3、chapter 3 河中纺织者 这是什么？

　　边灵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

　　“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占卜师收回了手，语调不急不缓，依旧笑意盈盈：“未必是坏事，但我还需要确认一下。你拿到的东西，愿意交给我几分钟吗，做个占卜，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边灵正是为此而来，闻言，取出了柔柔弱弱的白色小花。

　　谎言之花被随手丢在占卜长桌上，顺从使用者心意收敛了光芒，看上去和路旁野花没什么两样。铁黑色的手掌十足轻柔地拾起了它，无机质的淡淡锈蚀气息甚至在一瞬间掩盖过了花香。占卜师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边灵的眼神在自己双手上停留了两秒钟。

　　即使在契约者中间，她的这部分肢体依旧称得上异常。是以，她对好奇、打量甚至于不友善的目光都司空见惯。但边灵的神情不是其中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带着些感慨，沾染着怀念的目光。

　　他从自己的身上，想起了什么。

　　占卜师轻笑一声，觉得自己无意间窥见了真相。

　　“看来，你早就接触过我们，也知道我的手臂意味着什么。因此，才表现出对我不设防的姿态。”

　　“你也遇到过一个相当不幸的人，不是吗？”

　　边灵翕动着嘴唇，神情平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充满好奇心，求知欲，偏执地叩问命运的门扉……嗯，至少作为合作对象，不会有问题。”

　　窥视未来，拨弄当下，企图通过朝时代的浪潮中投下石子，以激起的涟漪影响甚至改变命运。占卜师毫无疑问归属这个神秘的组织，河中纺织者。

　　他们试图纺织的，是命运的长河。

　　占卜师的手臂就是身份的明证，异质化的部分躯体，代表她曾为了窥探某段隐秘不可知的命运，自愿献上祭品，并为之承受长远的痛苦。

　　占卜师低低笑起来：“真有趣，你在利用我的好奇心，很有勇气啊，小契约者。”

　　“你可以选择不看我的命运。但你能忍住吗，占卜师？”

　　边灵丝毫不慌，慢条斯理反问。对于自诩命运纺织者的河中隐士们，他对自己的命运有足够把握。就像世纪未解之谜之于解谜爱好者，边灵很早就得知了自己命运的玄妙。

　　占卜师笼在纱幕后的眼睛向上抬，郑重地看了少年一眼，摇摇头笑道：“我有些好奇，是哪一位前辈在我之前就预示过你的命运……我看见了不和谐，混乱，循环和灾难。乱成这样的命运线实属罕见，我无法抑制自己试图厘清的欲望。呼，好吧，我斗胆一试……”

　　占卜师拨转晶球，手捧白花，竟是直接将花朵放入了水晶球中央。

　　硬质的晶石在她手下仿若无物，铁黑色肌肤探入水晶，折射出玄妙的色彩。

　　占卜师轻声说道：“看好了。”

　　契约者使用自身能力如同吃饭喝水，不需要额外的咒语仪式。只见水晶球骤然开始自转，亮起刺眼的白光。

　　在白光上方，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浮现。

　　荒原与其上燎烧不熄的火焰。

　　边灵背上搭着一只手臂，似乎在架着什么行动不便的人行走。那只手的袖口处，赫然有一个变控局的徽标。

　　还有庞大如同山丘，蠕动不成形的血与肉。

　　边灵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力图把每一幅景象的细节都记录到脑海。

　　占卜师正式开始占卜后便没再说话，她全力操控着水晶球，显出了几分吃力的模样。但当前画面即将破碎时，她依旧竭力维持着占卜，双目死死盯着画面，表露出了隐藏的执着与痴狂。

　　为了窥探未来，她绝对会选择自我伤害。边灵感受到精神力流动的势头渐颓，正想找个由头让对方停止占卜，面前就突兀窜出一团火焰，空中的命运碎片瞬间被卷入火中，消失无踪。

　　占卜师顿时抽搐了一下。橘红跳跃的火焰吞没占卜画面后，并未收手，而是变幻形态，组成数个清晰的大字，浮现在占卜师面前：

　　就此收手。

　　不要再犯。

　　这是警告。占卜师浑身紧绷，直到火焰大字凭空消失，才喘一口气，颓然倒向椅背：“你到底招惹了哪位前辈？这位，真是深不可测啊。”

　　边灵没有回答。

　　这次不是装深沉，他内心真正懵了。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河中纺织者的前辈。都是随口瞎编的。直到今天凌晨，他才知晓这个组织的存在，然后就有了这个假装认识某位大佬，引诱占卜师女士好奇探索的计划。

　　他的命运确有特殊之处，他认为占卜师也不会一无所获。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竟然有这么大威力，并且，似乎真的有一个河中纺织者在注视着自己！

　　边灵衣领已经被冷汗浸透，心念电转，低声叹道：“算了，老头也告诉过我，不可强求。”

　　虽然出乎意料，但人设不能崩。

　　“占卜就到此为止吧。”多说多错，边灵已经取得了一部分预期的结果，既然到此横生枝节，他干脆快点结束掉这次会面，“您这次将要收取怎样的报酬？谎言之花不能当作报酬，如果您想要它，我会给出等价值的道具作为替代。”

　　占卜师小臂支在桌上，似乎被他随口编的“老头”勾起了思绪，揣测了几秒后，耸耸肩：“你随便给点吧，没能占卜到真正有用的内容，这次占卜在我来说不算完成。”

　　边灵：“……”听这意思，占卜师并不满足，还惦记着他的命运吗。河中纺织者，真是能折腾啊，她这一次占卜受的罪可不小……

　　想了想，占卜师居然重新露出笑意。她伸手点着桌面，说：“我说边灵，留个长期联系方式给我吧。我给别的纺织者写了信，对方的能力绝对在我之上，你的命运不是没有解法的……”

　　边灵有些头疼地截住了话头：“那就积分吧。30积分，我转给你？”

　　30积分比市面上大多数灵感系契约者的一次占卜要价稍高一些，毕竟占卜师也是马力全开尽心尽力替他占卜，边灵认为算是一个合理公道的价位。

　　占卜师：“昂。你知道我的论坛代号，转过来吧。对了，给我留个电话号码……”

　　边灵通过契约者论坛转完积分，面无表情答：“有什么事就论坛联系吧，占卜师女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锅里炖着变量呢……”

　　说完他扭头就走，甚至用上了能力，流体一般从门缝滑走了。

　　占卜师女士还没反应过来，本能伸出尔康手：“等等……电话号码……”

　　边灵已经麻溜地下到一楼大厅，准备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距离预约的锻造师还有半小时时间，他可以充分整理一下占卜所得的信息。

　　但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踏入大厅的那一步，如同掐好了秒表一般，霎时间，所有人的电子设备都响了。

　　这刹那，所有野生契约者的动作整齐划一，或点亮手机，或解锁电子手环。

　　尖锐持续的铃声汇成一片噪音的海洋，足足十几秒后，才被手忙脚乱地依次熄灭。

　　那一刻，他们的设备中，一个叫做“契约者论坛”的app弹出了同一条消息：

　　面向烨城契约者发布的紧急悬赏任务。

　　任务内容：消除潜伏期的“异种之卵”，阻止污染爆发。

　　时限，自发布之时起，三天整。

　　俱乐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契约者论坛炸锅了。烨城分区在十秒内被海量消息刷屏。

　　“B级污染系变量，异种之卵……假的吧，烨城什么时候摊上大麻烦了？！”

　　“你们看悬赏发布人。是变控局的官方账号啊！”

　　……

　　占卜师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没管，揪着头发丝嘀咕：

　　“老头，河中纺织者还有哪个能被称为老头的前辈。除了吾师，别的谜语人都在变成老头的年纪前被打死了吧……”

　　“啧，果然还是得给老头子去一封信。可是要真是他发现我作死，直接打电话不就好了，弄什么火焰，装神弄鬼的？”

　　有道是白天不能说人，夜里不能说鬼。她的手机立刻换了个激昂急促的铃声继续响，占卜师一个激灵，内心天人交战半晌，战战兢兢接起了自家导师的夺命来电。

　　“老头，什么事？”

　　“还敢问我什么事，你小丫头不知道吗？！河中织者虽然鼓励我们探求命运，也要活着才有命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差点导致了什么？”

　　占卜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发挥不合时宜的探索精神：“我到底差点导致了什么后果？老头，你说吧，我不明白，今天的占卜我只是感觉稍有吃力，也没有异常危险的感觉啊。”

　　怎么老头说得这么严肃。好像她差点引发了世界末日似的。

　　电话那头的老头也被噎住了，他怎么知道，他只是按照往日的形象训斥学生。事实上，三分钟前命运织者突然降下口谕，让他帮忙圆谎，他才知道自己的学生作了个大死。占卜师的占卜他半点不知情，更何谈打断和制止。不过命运织者既然让他揽下此事，定然是不希望自己暴露人前，只得气鼓鼓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从芦雪，我引你入行时就说过，我们是河中纺织者，也是命运长河中的一缕水流……试图改变长河的流向，首先，自身便会在掀起的激流中，粉骨碎身。”

　　老头这一番话，难得在训斥中，夹杂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沉重。占卜师听在耳中，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和一场灾难擦肩而过。

　　“我知道了，好吧，接活的时候也没想到那少年这么难搞。”

　　“唉，老头，我保证不会再看他的命运，但‘观星人’已经接到我的信，往烨城赶来了。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目标，我要不要给他打个招呼，提醒一下？好歹同事一场。”

　　“……”老头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占卜师怀疑老头是不是抽空做占卜去了，他才开口说，“不用管他，”

　　“他会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