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未定义域，请谨慎通行》燃烛继晷

2、chapter 2 占卜 谎言所昭示

　　“小娟，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小娟裹着被子翻滚两圈，终于被拉开窗帘后，明媚到有些刺目的天光唤醒。

　　窗外晴空如洗，只有被摧残的行道树和倒塌路牌诉说着昨夜的风雷。

　　小娟望向窗外，莫名感到一阵恐惧，赶紧收回视线。她忽然心跳漏了一拍，从床上蹦起来：“妈妈，我的作业呢？！”

　　她只记得昨夜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失去了自己辛苦写完的作业。

　　那种失去的感觉过于真实和强烈，以至于母亲有些奇怪地摸了摸女儿耷拉下来的脑袋：“给你放进书包了，怎么了？梦到作业没写完被老师批评了吗？”

　　“比那还可怕，”小娟小声嘟囔道，“梦到了一个超级大坏蛋！”

　　她穿好衣服飞奔到书桌前，拉开书包拉链，确认写好的作业真的在里面之后，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呼，还好只是梦。”

　　笑容重新回到女孩的脸上。

　　城市跑酷爱好者俱乐部。

　　晨光清明，但因时间尚早，俱乐部内还没有多少人。

　　边灵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脊背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整个人被抽去骨头一般懒散地歪着，凝视着面前桌上放置的一朵白色小花。

　　一共五瓣，内心一点红蕊的小花。无需照明，也自带柔光般散射出微芒。

　　边灵动了动腿。对于这朵花，他百思不得其解。

　　“谎言之花”，他费尽心思找到的秘宝，却不知如何使用。

　　他曾拿着这朵花，去找俱乐部的“鉴定师”鉴定，得到了以下说明：

　　谎言之花，B级变量，有成长潜能的道具。仅携带时，可以让携带者的谎言更易被听者相信，在撒谎时，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会更加自然，更难以被揭穿。每一片花瓣都由谎言之力凝结而成，消耗花瓣，可以激活这件道具。激活状态下，只要使用者的谎言被相信，这个谎言的内容就有概率变为现实。谎言对现实的扭曲程度越小，相信的生物越多，变谎为真的效果实现的可能性越大。边灵取得这件道具时，已有三片花瓣，经过试验和使用，消耗一片花瓣，可以让不高于B级契约能力作用范围的谎言成真。

　　经过昨晚骗小孩的谎言之力补充，谎言之花已经拥有了一共五片花瓣。这便是花瓣数量的上限了。

　　他在“占卜师”的提示下，动身前去落仙湖，地毯式搜索一遍后，唯一的收获便是这朵小花。B等级的变量道具也算得上珍贵，但这朵花究竟如何指引自己的未来呢？

　　边灵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思绪回到这一切的起点。

　　他为什么要向占卜师求一个预言，还真是为了问未来。他快要成年了，对于自己未将来的去向，却毫无头绪。

　　安居乐业的秩序时代在第一次变量灾害大爆发的那一天，就埋葬为过往。无数持有奇诡能力的“变量”降临蓝星，造成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死去，揭开灾变纪元的沉痛序幕。

　　灾变纪元的历史同时也是人与变量的抗争史，通过与变量进行契约，人类也能从变量身上获取力量，从而诞生了反抗的先锋军——契约者战时联盟。最终，漫长的拉锯战以人类获胜告终，在受灾不那么严重的安全区域内，人类重新建立起城市与聚落，却也免不了与不断诞生的变量共存。

　　灾变纪元的历程说明了一个道理，变量的真实目的并不是毁灭世界，颠覆文明。但它们仅是存在于这颗星球上，就在无时不刻散播着动乱与死亡。它们是与蓝星原住民争夺生存空间的“入侵物种”。

　　生在重建后，长在共生纪元的边灵读过两年预科学校，他快要满十八岁，假如他是一个普通公民，自学高考争取上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自然是最优选项。

　　可他的身份比较敏感。

　　他的母亲是个变量，这导致他入学时的资格审查肯定过不了。

　　尽管情况和他相同的孩子在烨城比比皆是，他们也是被认可的人类公民，但他们注定不能走寻常的招考路线。

　　想要读大学，就得走特招。考试的科目多一大截，什么变量常识科啦，人格测试啦，契约者法治科目……并且就算考过了特招，也不是自由身，毕业分配工作岗位，但基本上都是和官方组织变控局关联的职位，属于半官方性质，需要遵守保密规则。

　　变控局全名变量危害防控管理局，负责变量造成灾害的防治、应对处理以及契约者的登记注册事务。

　　不过，对于边灵的兄弟姐妹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他们虽然是变量之子，大部分都没什么特异能力，也就比普通人体质和灵感强一点。进入特招体系，可以拿着不错的薪水，有变控局庇佑，并且大概率是文职，安全问题也不用顾虑。那些限制的条款便也不算什么了。

　　但边灵不一样。

　　他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他是一个野生契约者。变控局不知道他的存在。

　　本来问题也不大。变控局全称是，虽然管理着契约者的登记，审查和危险等级评估，但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天天排查未登记的野生契约者。只要遵纪守法，小心谨慎，野生契约者变控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算放过。

　　只是边灵的母亲，实在是，威名赫赫。

　　众所周不知，烨城市有个区，叫做福仙区。

　　33年前，这个区原本还不叫这个名字。

　　直到32年前，新纪历1023年，A级变量福仙降临。

　　福仙真正作威作福的日子，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烨城沦陷后的第二天，变控局精英就踏入此地进行了镇压。福仙彻底成为烨城的一段历史，尽管是充满创伤的历史。

　　福仙虽死，它的未定义域却未消散，昭示着死而不僵的结局。它的残躯连同缩小的未定义域一道，盘踞在福临村，被变控局彻底封存于这座小村，等待着随时间一道腐朽。

　　但福仙留下的“多子”赐福，依旧影响了后续的几十年时间，为烨城生育率做出重大贡献。甚至有不少外地难以孕育的夫妻，专程移居到烨城，住上几年，通常都能诞下爱情的结晶。

　　而另一方面，每一年，烨城被贴上贫穷衰落等标签的下城区，都会悄然多出几十个不知来处的新生儿。他们的来历不可追溯，但凡有好事者试图拨开这层迷雾，都会最终发现，这些孩子似乎是石头缝里蹦出来，天生地养的精怪，凭空出现在了世界上。

　　他们通常早早开智，在十岁以前就足以通晓人事，即使流浪街头，也能保护和养活自己。尽管个体间必然存在差异，力气却普遍比常人大一些，体能也是拔尖的水准，情感相较寻常人更加淡漠，天生带有一丝野蛮的兽性。他们的档案常年放在变控局烨城分局长的案头，命名为“福仙子嗣”，即使自福仙陨落，分局长的座椅上也换了几拨人，这桩麻烦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任分局长的心头。

　　福仙只是身躯死去，灵智消亡，残骸却未完全分解消散。福仙降临事件后，变控局组织消杀了所有居民身上的“血肉孢子”，分散于环境中的部分孢子和福仙血肉残余不再具有危害性，却在“多子”赐福的催化下，不断孕育出新的生命。

　　幸好，以这种方式诞生的孩子尚且是人类，福仙虽然执着于降下子嗣，好歹生出的还是人类婴孩。福仙残余的力量已经很难再诞下强大的后代，绝大部分子嗣都只是身体素质较好的普通人，边灵自由生长到17岁，目前还没有见过除他以外的契约者兄弟姐妹。

　　所以他更加不敢轻易冒头。

　　什么笑傲苍穹，扬名立万都是不可能的，只能低调一点维持现有生存状态这样子。

　　话题扯远了。总而言之，遇事不决，预言解决......灵感系契约者预言的未来真的会在某些时候上演，尽管解读和揣测命运的谕示很难，好歹是一个可行的方向。

　　边灵俱乐部之行有两个目的。

　　首先，将谎言之花拿给“占卜师”看一看，希望这位灵感系契约者能给出更多准确的预言解读；第二件事，就是找到道具锻造师，委托对谎言之花的锻造任务。

　　既是成长型道具，锻造师的锤锻应该能让它的等级有所提升。这朵小花是占卜师启示中的关键，针对其开展强化总不该有错。

　　边灵在窗边一直坐到时钟指向十时，零星的契约者开始出没。俱乐部缓缓醒来，一个衬衫马甲的侍者走到他身旁，恭敬而有一丝紧张地低声说：“边先生，占卜师在二楼占卜室等着您。”

　　边灵收起谎言之花，站起身，侍者引着他往占卜室走去。

　　一路上，边灵感受到数道目光在身上一扫而过，极力绷住了冷淡的表情，只说道：“不必对我用尊称......叫我的代号就好，按照俱乐部的规矩来。”

　　“是，”侍者有些惶恐，忙改口说，“我记住了，‘灵巫’大人。”

　　“......”边灵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怎么一番话起到了反效果，他有这么可怕吗？

　　心中无言吐槽着，边灵抬手敲响了位于俱乐部二楼长廊的倒数第三间活动室。静谧与幽暗的气息透过门板扑面而来，携着薰衣草的馨香，只是站在门口，就无端令人心绪安宁。

　　三声门响过后，红木门把手自动转了半圈，占卜室的门朝内敞开。

　　边灵抬脚进屋，就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自行合拢。脚下“喵”了一声，接着是慢声慢气的抱怨：“火急火燎的年轻人，请放开老朽喵。老朽洗了三遍的皮毛啊......”

　　一只身材硕大的橘猫从地板上显现出来，眼角含着泪花，一幅刚睡醒的鬼迷日眼模样。它倒不是故意堵在门口两步的位置，盖因老猫的身前，地面上绘制着一圈幽光荧荧的法阵，生生不息的精神力在其中流转。

　　伴随着一声悠远的叹息，法阵迅速黯淡，占卜室中间占地面积超群的桌上，一个身披黑纱的女子伸手拂过眼前的水晶球。

　　窗外暖黄的光晕在水晶球面上流转，被内部无数棱面反射、散射，光彩万丈，而仿佛万花筒内部的无尽棱面之上，映出无数命运的碎片：

　　有的是一本书，书页摊开，被一只手掌不断翻动；

　　有的是一个鼻头通红，面无表情的小孩子，他站在一匹狼面前，寸步不让；

　　有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猫，趴在窗台边缘，甩着尾巴伸爪拨弄屋檐之上的鸟儿尾羽。

　　五光十色的命运于水晶球中不断浮现。

　　占卜师朝他勾了勾手：“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命运是否仍然行于正途。”

　　这只伸出的手从肘部往下，整条小臂都呈现出铁黑的色泽，并不像是皮肉组织，更像是冰冷的金属。边灵看在眼里，毫不迟疑，伸出手掌搭了上去。

　　占卜师低低笑起来，心情很不错，薄纱下的唇角似是勾起：“不用紧张。和第一次一样，很快就好了。”

　　“命运的启示往往只有一刹......”

　　她说着，一团亮蓝色的光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迸发。

　　边灵面部扭曲了一下，占卜师的手冰凉刺骨，简直像在握着一块千年寒冰。但他仍然没放手，等待着蓝光渐渐熄灭。

　　“嗯，没有被诅咒的迹象，也没有污染痕迹。状态不错。”

　　边灵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她接着道：“看来你在落仙湖确实有所收获。这收获没有让你的未来显现，反而使命运更加模糊不明......”